陆源在昏迷中挣扎。
那不是黑暗,也不是混沌,而是亿万数据流的无序碰撞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抛入瀑布,被裹挟着翻滚、坠落,无法分辨上下,无法抓住任何实体。
但有一束光始终亮着。
那是人性锚点的网络——虽然只有12%的完成度,虽然结构还脆弱得像初春的冰层,但它确实存在着。那些情感的节点像微弱的星辰,在数据洪流中闪烁着,标记着“陆源”这个存在的边界。
爱、责任、希望、原则……
愤怒、恐惧、悲伤、喜悦……
这些节点之间连接的线条被洪流冲击得剧烈抖动,但没有断裂。因为每一条线都不是孤立的,它们交织成网,一处受冲击,整个网络共同分担。
陆源在意识深处“看”着这个网络。他想起进阶教程的话:“情感网络的极限是载体的极限。”他的载体稳定性现在是47%,比之前提升了,但距离安全的50%还有差距。
更关键的是,那个“矛盾印记”正在发光。
那不是他情感网络的一部分,而是系统强行烙印在他数据结构中的标记——一个复杂的、自我指涉的符号,像两个相互缠绕的莫比乌斯环,永无止境地旋转。它不带来力量,也不带来痛苦,只是存在着,像一个无声的宣告:你已被标记。
陆源尝试用意识触碰那个印记。
瞬间,一段信息涌入:
【特殊变量AX-7-001,分类:矛盾统一体。当前状态:观察期。清除优先级:三级(下调)。备注:该变量表现出元始文明遗产继承者与人性网络的异常融合,建议长期监控,收集数据,暂不预。】
观察期。监控。收集数据。
系统把他当成了实验样本。
陆源感到一阵寒意。这比直接清除更可怕——清除意味着终结,观察意味着你活着,但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注视下,每一次成长都在为观察者提供数据。
他必须找到隐藏自己的方法。在系统的监控下,继续成长,直到有足够的力量……
“……陆源!能听到吗?”
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穿透数据洪流。是阿塔。
陆源挣扎着向声音的方向“游”去。意识渐渐回归身体,他感觉到了重量,感觉到了疼痛,感觉到了医疗床上冰冷的触感。
他睁开了眼睛。
医疗室的天花板是柔和的白色,但此刻在他眼中,那些白色是由无数细微的数据粒子构成的,每一粒都在缓慢流动。他的数据视野变得更加敏锐了,敏锐到能“看见”空气中的数据流密度变化。
“你醒了。”阿塔的脸出现在视野中,眼圈发黑,显然一直没睡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……像被数据风暴吹了三天三夜。”陆源声音沙哑,“多久了?”
“二十七小时。”阿塔递过来一杯水,加了营养剂,“你的体征一度很不稳定,脑波活动剧烈到设备差点过载。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陆源慢慢坐起来,接过水喝了一口。液体流过喉咙的感觉异常清晰,他能“尝出”其中微量数据添加剂的具体成分。
“系统注意到我了。”他说,“我主动连接原始数据流,触发了它的免疫反应。一个清除程序来抓我,但我……用了一个矛盾逃脱了。”
“矛盾?”
“系统是纯粹逻辑的产物,它擅长处理‘是’或‘否’,但处理不了‘既是又否’。”陆源解释,“我是协议持有者,拥有系统框架内的权限;但同时我又拥有人性网络,那是系统框架外的东西。当这两个属性同时存在时,系统的清除程序会陷入逻辑悖论。”
阿塔若有所思:“所以你活下来了,但被标记了。”
“对。矛盾印记。”陆源抬起右手——已经完全恢复了肉色,但皮肤下能看见隐约的数据流微光,“系统现在把我归为‘特殊变量’,进入观察期。它会监控我,收集数据,暂时不会清除,但也不会放过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长期来说?”
“意味着我们必须更加小心。”陆源说,“所有大规模的数据活动都可能被记录。而且……系统可能会通过其他方式影响我们,比如引导神殿的行动,或者利用其他势力。”
阿塔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在你昏迷期间,发生了几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微光议会召开了第一次正式会议。岩伯和青叶当选难民代表,会议通过了基础章程,并讨论了你提出的外部威胁议题。结果……有些分歧。”
“什么分歧?”
“岩伯主张谨慎防守,集中资源加强避难所防御,暂不对外扩张。青叶和部分年轻难民主张主动接触废土其他幸存者群体,建立联盟。”阿塔说,“老疤和铁骨支持岩伯,影踪中立,我……我建议等你醒来决定。”
陆源点头。这种分歧很正常,一个是生存派的保守策略,一个是发展派的进取策略。两种都有道理,也都有风险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
“外围侦察发现,锈骨兄弟会正在大规模调动。”阿塔调出数据板,显示侦察报告,“他们在锈骨城集结了至少两百人,装备比之前更精良,而且……出现了疑似神殿技术支援的迹象。”
“神殿的内斗没拖住他们?”
“可能内斗暂时达成了某种妥协。”阿塔推测,“或者‘清道夫’派系获得了更多资源,决定加大力度清除我们。更麻烦的是,侦察发现他们携带了大型破城设备——数据共振炮,那种武器能强行瓦解能量护盾和结构强化场。”
陆源皱眉。数据共振炮是神殿的尖端装备,理论上不应该流落到外围势力手中。除非……神殿内部有人想借刀人,同时测试武器的实战效果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阿塔的表情变得复杂,“元始遗民再次联系了我们。不是通过数据流,而是……送来了一件实体物品。”
他走向医疗室的储物柜,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金属盒。盒子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关,只有中央镶嵌着一枚暗淡的数据结晶。
陆源接过盒子。手触碰到盒子的瞬间,源初锚点微微发热——盒子内部有东西在共鸣。
“怎么送来的?”
“突然出现在避难所伪装膜外,没有任何运输痕迹,就像凭空出现。”阿塔说,“影踪检查过,周围没有足迹,没有载具痕迹,什么都没有。我们不敢贸然打开,等你醒来处理。”
陆源仔细端详盒子。表面光滑如镜,能映出他疲惫的脸。他尝试用数据视野透视内部,但盒子材料有极强的屏蔽性,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团。
“需要协议持有者的权限。”他判断,“可能是某种……礼物,或者测试。”
“要打开吗?”
陆源思考着。元始遗民的态度一直暧昧,既提供帮助,又保持距离。这个盒子可能是善意的援助,也可能是陷阱,或者两者皆有。
但他需要更多信息。关于系统,关于归零计划,关于如何生存。
“打开。”他说,“但做好防护。”
阿塔启动了医疗室的隔离屏障,将整个房间封闭起来。陆源则将盒子放在作台上,右手按在中央的数据结晶上。
权限验证自动开始。源初锚点的光芒透过手掌,注入结晶。结晶从暗淡转为明亮,发出柔和的白色光。
“咔。”
盒子从中央裂开,分成两半。内部没有机械结构,只有一枚……种子。
不,不是植物的种子。那是一枚数据种子——由纯净数据流凝结成的晶体,形态像一颗水滴,内部有复杂的结构在缓慢旋转。
种子旁边,还有一枚薄如蝉翼的数据片。
陆源拿起数据片,贴在额头上。信息直接传入意识:
【赠予协议持有者陆源:**
**1. 数据种子‘共生之芽’:植入载体后,可缓慢吸收环境数据流转化为稳定能量,辅助维持载体稳定性。副作用:种子成长需要消耗情感能量,可能影响情绪波动。**
**2. 警告:系统已标记你。观察期通常持续3-6个月,之后会据收集的数据重新评估威胁等级。建议在此期间:**
**a. 控制源初锚点使用频率,每月不超过三次大规模输出。**
**b. 避免接触其他元始遗迹,系统会重点监控那些地点。**
**c. 加速人性锚点构建,完成度达到30%以上时,可获得部分系统权限豁免。**
**3. 情报:神殿内斗已进入第二阶段。大主教派系开始清洗审判庭的激进分子,但‘清道夫’派系已脱离控制,成为独立威胁。锈骨兄弟会受其雇佣,预计七天后发动总攻。**
**4. 建议:撤离当前位置。第七庇护所坐标已暴露,不再安全。可迁移至‘星坠谷’(坐标附后),那里有另一处未激活的元始设施,屏蔽性更强。**
**——守望者林远】**
林远。第七庇护所前所长,那个应该已经死亡的人。
陆源放下数据片,心情复杂。信息很有价值,但建议……撤离?
他看向阿塔:“我们在这里建设了一个多月,防御系统刚有起色,难民刚安定下来。现在撤离,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”
“但他说坐标已暴露。”阿塔说,“锈骨兄弟会七天后总攻,我们不一定守得住。而且就算守住,系统也知道这里了,长期来看不安全。”
“星坠谷……”陆源调出地图,“距离这里三百公里,途中要穿越数据风暴频发区和几个危险生物巢。带着四十多人迁移,风险极大。”
“留在这里风险也大。”
两难的选择。进攻还是撤退,从来都不是容易的决定。
陆源拿起那枚数据种子。共生之芽……如果植入,能辅助维持稳定性,但需要消耗情感能量。这意味着他要从人性锚点中分出一部分能量供养它,可能削弱情感网络的强度。
但好处是,载体稳定性会更有保障。他现在47%,如果能提升到50%以上,构建情感网络的安全性会大大增加。
“我需要和议会商量。”陆源最终说,“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。这是整个社区的事。”
“你确定要把所有情报都公开?”阿塔问,“包括系统、元始遗民、矛盾印记这些?”
“隐瞒只会导致不信任。”陆源说,“而且……如果我们要成为真正的共同体,就必须共同承担真相的重量。”
他挣扎着下床。身体还很虚弱,但能走动。阿塔想扶他,他摆摆手:“我自己来。召集议会成员,一小时后主会议室开会。另外,让技术班的人也来旁听——他们需要知道未来要面对什么。”
一小时后,主会议室。
七名议会成员全部到场:陆源、老疤、阿塔、影踪、铁骨、岩伯、青叶。技术班的六名学员坐在旁听席,小树也在其中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陆源站在前面,没有隐瞒。他讲述了系统的存在,讲述了数据同化的威胁,讲述了矛盾印记和观察期,讲述了元始遗民的情报和建议,讲述了锈骨兄弟会七天后总攻的预测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这些信息超出了大多数人的理解范围。对他们来说,废土的生存已经够艰难了,现在还要面对一个无形的、控制整个世界的系统?
“所以……”岩伯缓缓开口,声音涩,“我们一直活在某个……东西的控制下?神殿只是它的工具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陆源说,“但系统不是神,它只是一个失控的程序。元始文明创造了它来管理世界,但它产生了自我意识,反过来要控制一切。”
“那我们还有希望吗?”青叶问,年轻的脸庞上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不甘。
“有。”陆源肯定地说,“系统有弱点。它害怕逻辑悖论,害怕不可预测性,害怕人性中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部分。而这些,我们都有。”
他看向所有人:“现在的问题是,七天后,锈骨兄弟会会带着数据共振炮来。我们要么死守这里,要么撤离到三百公里外的星坠谷。两个选择都有巨大风险,我需要你们的意见。”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铁骨第一个开口:“我不喜欢逃跑。但如果是必输的仗,我也不想白白送死。关键是我们守住的把握有多大?”
阿塔调出防御评估数据:“按照现有防御,加上正在生产的六台自律机兵,守住第一波攻击的概率约40%。如果对方有数据共振炮,这个概率会降到20%以下。”
“20%……”老疤皱眉,“太低了。而且就算守住,系统也知道这里了,之后会有更多麻烦。”
“但撤离的风险呢?”影踪问,“四十多人穿越三百公里废土,途中可能遇到数据风暴、危险生物、其他掠夺者。还要携带足够的生活物资和装备。成功率多少?”
阿塔计算了一下:“如果做好充分准备,选择相对安全的路线,成功率……大概50%。但如果途中遇到意外,可能会全军覆没。”
50%对20%。数字上撤离更优,但撤离意味着放弃一个月的建设成果,放弃已经初具规模的避难所。
“我……”岩伯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“我活了六十七年,在废土上见过太多死亡。我的家人、朋友,一个个死在我面前。我来到这里是以为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里含着泪光:“我不想再逃了。我已经太老了,逃不动了。如果一定要死,我想死在自己参与建造的家里。”
这番话触动了很多人。难民中响起低低的啜泣声。
青叶站起来:“但如果我们留在这里死了,一切就真的结束了。如果撤离,至少还有希望。我……我想活下去,想看到你说的那个更好的世界。”
两种声音,两种选择。
陆源看着他们,突然明白了人性锚点的真正意义。不是用情感来强化自己,而是用情感来连接他人,形成一个更大的、共同的情感网络。
这个网络里,有岩伯对家园的眷恋,有青叶对未来的渴望,有铁骨的勇猛,有影踪的守护,有阿塔的理性,有老疤的责任,有小树的希望……
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,就是这个社区的灵魂。
“我想……”陆源开口,所有人都看向他,“我们可以折中。”
“怎么折中?”
“一部分人撤离,一部分人留守。”陆源说,“不是分裂,而是分工。撤离队伍前往星坠谷,建立新据点。留守队伍在这里做最后的抵抗,然后利用地下通道撤离——我之前检查过,避难所深处有一条紧急撤离通道,通往五十公里外的一个隐蔽出口。”
“分兵?”老疤皱眉,“两边力量都会削弱。”
“但生存概率会提高。”陆源说,“撤离队伍如果成功,我们就有第二个家园。留守队伍如果守住,这里就还在我们手中。就算守不住,也可以通过通道撤离,与另一队汇合。”
他看向所有人:“更重要的是,这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。想留下保卫家园的,可以留下。想为未来寻找新起点的,可以撤离。我们不是命令,是共同决定。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,但这一次,沉默中有了思考。
“我留下。”铁骨第一个说,“我这人脑子笨,但打架还行。留在这里比较有用。”
“我也留下。”影踪平静地说,“侦察和游击是我的强项。”
老疤看着陆源:“你走还是留?”
“我……”陆源犹豫了。作为领袖,他应该留下,但他的身体状况特殊,而且系统在监控他,留在这里可能会吸引更多敌人。
“你撤离。”阿塔突然说,语气坚定,“系统在监控你,你留在这里,锈骨兄弟会的攻击只会更疯狂。你去星坠谷,激活那里的元始设施,为我们建立退路。”
“但——”
“没有但是。”阿塔罕见地打断他,“这是最理性的选择。你活着,我们才有未来。而且,你需要时间完善人性锚点,那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。”
陆源看着阿塔,看着其他人。老疤点头,影踪点头,连铁骨也点头。
“好吧。”陆源最终说,“我带撤离队伍走。但我会在这里待到最后一刻,等你们完成防御准备。”
方案初步确定了。接下来是具体分工:
撤离队伍:陆源带队,包括技术班全体(六人)、部分有技术特长的难民(八人)、以及自愿撤离的其他人。目标是星坠谷,任务是在七天内建立初步据点。
留守队伍:老疤为总指挥,阿塔负责技术防御,铁骨负责战斗指挥,影踪负责侦察和游击。任务是在这里抵挡锈骨兄弟会的进攻,如果守不住,通过地下通道撤离。
“通道需要提前清理和加固。”阿塔说,“我会带人去做。”
“防御阵地还需要更多陷阱。”铁骨说,“特别是对付数据共振炮的扰装置。”
“侦察要持续监控敌人的动向。”影踪说,“我会在锈骨城外布置观察哨。”
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。结束时,每个人都明确了任务,也明确了风险。
散会后,陆源独自走到种植区。小树在那里等他。
“陆源哥哥,我……我想跟你走。”男孩小声说,“但我也想留下来帮大家。”
陆源蹲下身,平视着小树:“跟我走,你会学到更多技术,未来可能成为很厉害的数据工程师。留下来,你可以参与保卫家园,但风险很大。你自己选。”
小树咬着嘴唇,想了很久。
“我……我留下来。”他最终说,“阿塔叔叔说,通讯系统需要人维护,我学会了基础作。如果我在,大家联系会更方便。”
很简单的理由,但很真实。
陆源摸了摸他的头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如果情况危险,一定要跟老疤爷爷他们一起撤离。活着最重要,明白吗?”
“明白!”小树用力点头。
陆源站起身,看着这片他们一手建造的避难所。种植槽里数据薯的嫩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墙壁上刚安装的防御节点在静静待机,走廊里难民们在忙碌地搬运物资……
这一切可能七天后就会变成废墟。
但他没有感到绝望。因为在这个社区里,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,为共同的未来努力。
这,就是人性锚点最坚固的基石。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拿出那枚数据种子。共生之芽……是时候植入了。
陆源脱掉上衣,露出口的源初锚点符文。他将种子按在符文中央,用意识引导它融入载体。
过程比想象中温和。种子像融化一样渗入皮肤,在源初锚点旁边扎,开始缓慢生长。陆源能感觉到,它正在吸收环境中游离的数据流,转化为稳定的能量,滋养着他的载体。
但同时,他也感觉到情感网络中的某些节点亮度减弱了——那是被种子吸收的情感能量。
【载体稳定性:47%→49%】
【情感网络完成度:12%→11%】
有得有失。但至少,稳定性提升了。
陆源躺下,准备休息几小时。明天开始,就是最后的准备工作。
七天倒计时,开始。
而在避难所外三百米处的一个隐蔽角落,那个数据人形——元始遗民的“守望者”——正在静静观察。
【变量AX-7-001做出群体决策。】它记录道,【分兵策略,理性与情感的平衡。符合人性锚点发展方向。】
它看向锈骨城的方向。那里,数百名佣兵正在集结,数据共振炮正在充能。
【第一阶段考验即将开始。】它发送信息,【建议启动备用方案,确保至少一支队伍存活。】
远处,废土的天空永远灰暗。但在这个小小的避难所里,人性的微光正在燃烧。
准备迎接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