撤离准备的第二天,避难所的氛围像一绷紧到极限的弦。
陆源醒来时,第一感觉是口有种细微的悸动——共生之芽在生长。他能“感觉”到那枚数据种子在源初锚点旁扎下了更深的须,缓慢但持续地吸收着他情感网络中的能量。系统面板显示,情感网络完成度从11%降到了10.7%,但载体稳定性从49%升到了49.3%。
微小的代价换取微小的进步。陆源不知道这种交易是否值得,但至少现在,他需要稳定性。
他起身走向主控室。走廊里,难民们正在分组搬运物资,两人一组,互相监督——这是昨天会议后实施的防内鬼措施。他看到岩伯和青叶正在核对清单,黑石在角落整理狩猎工具,一切都显得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陆源走进主控室,阿塔已经在监控台前工作了。屏幕上显示着多个画面:外部预警网络的状态、内部各个区域的监控、以及黑石个人活动的专门追踪窗口。
“有发现吗?”陆源问。
“没有明显异常。”阿塔调出黑石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活动记录,“他昨晚在居住区休息,今早六点起床,检查狩猎工具,然后去种植区帮忙搬运了两个小时。期间没有单独行动,没有使用任何通讯设备。至少在我们的监控范围内,他很净。”
“太净了。”陆源盯着画面里黑石的背影,“一个经常外出打猎的人,在知道自己可能被怀疑的情况下,应该会尝试联系外界,或者至少表现出焦虑。但他没有。”
“也许他不是内鬼?”阿塔说。
“或者他是经验丰富的老手。”陆源转身看向避难所的结构图,“地下区域的探索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老疤已经带人清理了通往地下层的通道入口。”阿塔调出另一个画面,“入口在能源室后方,被一道伪装墙挡着。老疤说墙后有元始文明的加密锁,需要你的权限。”
陆源点头:“告诉老疤,一小时后我下去。另外,影踪在哪?”
“她在居住区外围监视,以防黑石突然行动。”
“让她继续。地下探索期间,地面安保由铁骨负责。”
一小时后,陆源来到能源室。老疤和两名技术班的学员已经等在那里。伪装墙已经被移开,露出一道厚重的合金门,门上刻着复杂的元始文字:“第七庇护所·深层档案库·未授权者禁入”。
“深层档案库?”陆源皱眉,“主控室下面的那个才是深层档案库,我已经去过了。”
“可能不止一个。”老疤说,“元始文明喜欢多层备份。而且这门上的标记和主控室那个不太一样,你看这里——”他指着门角的一个小符号,“这个符号的意思是‘活体存储’。”
活体存储。这个词让陆源心中一动。元始文明的“活体”通常指的是意识体或数据生命。
他将手掌按在门中央的感应区。源初锚点共鸣,门内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声。但门没有开,而是浮现出一行文字:
【权限验证通过。警告:深层档案库β区域处于不稳定状态,内部数据流可能对意识造成侵蚀。是否继续?】
β区域。果然有多个分区。
“继续。”陆源说。
【正在启动安全协议……启动失败,区域控制系统已离线。启用应急手动模式。门将在十秒后开启,请注意防护。】
倒计时开始。陆源示意老疤和两名学员退后,自己激活了护甲的全部防护层。
十、九、八……
门缝中渗出淡蓝色的光芒,带着冰冷的数据波动。
七、六、五……
空气开始降温,墙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数据结晶。
四、三、二……
陆源握紧了数据切割器。
一。
门向内滑开。
瞬间,无法形容的低语涌入脑海。
那不是声音,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碎片信息流。亿万破碎的记忆、混乱的情感、残缺的知识……像海啸一样冲击而来。陆源感到意识一阵眩晕,共生之芽疯狂运转,帮助他过滤和稳定。
“关闭感知!”他对老疤喊道。
老疤已经启动了护甲的屏蔽模式,两名学员也手忙脚乱地作设备。但其中一人慢了一步——他的眼睛突然变得空洞,嘴里开始无意识地重复一段元始语言:
“……系统……错误……重启……失败……”
他被侵蚀了。
陆源冲过去,一掌按在那学员的额头。源初锚点释放出稳定的数据流,强行驱散了侵入学员意识的碎片。学员瘫软在地,昏迷过去。
“带他上去治疗。”陆源对另一名学员说,“老疤,你留下帮我,但不要深入,守在门口。”
“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。”
“我有锚点,能抵抗侵蚀。”陆源看向门内,那是一片被淡蓝色光芒笼罩的空间,能见度很低,只能隐约看见一些设备的轮廓,“我需要知道里面有什么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进入。
门在身后关闭,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。陆源集中精神,在意识中构建起临时的情感防火墙——用责任、保护、求知等情感节点组成屏障,过滤那些碎片信息。
随着他深入,环境逐渐清晰。这是一个圆柱形的大厅,直径约三十米,高十米。大厅中央排列着十二个透明圆柱体,每个圆柱体内部都悬浮着一个人形——不,不是真人,而是由数据流构成的全息投影,保持着沉睡的姿态。
圆柱体表面有标签,用元始文字写着编号和状态:
AX-01:林远(所长)- 意识完整度87%,状态:深度休眠
AX-02:陈雨(首席研究员)- 意识完整度42%,状态:数据溃散中
AX-03:李维(防卫官)- 意识完整度91%,状态:休眠
……
AX-12:无名者(实验体)- 意识完整度100%,状态:活跃(?)
十二个意识存储单元。陆源走到第一个圆柱体前,看着里面那个中年男人的投影——正是他在深层档案库影像中见过的林远,第七庇护所的最后任所长。
所以林远没有真正死亡,而是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并休眠在这里。那在外面活动的那个“林远”是谁?分身?复制体?还是冒充者?
陆源继续查看其他单元。大部分标签显示意识完整度都在下降,有些已经低于50%,这意味着那些意识正在逐渐消散。只有最后一个单元——AX-12,标签显示“无名者(实验体)”,完整度100%,状态却是“活跃(?)”。
问号。系统也不确定?
他走到AX-12单元前。圆柱体内的投影和其他不同——不是清晰的人形,而是一团不断变化的、半透明的数据聚合体,表面偶尔会浮现出类似人类五官的轮廓,但转瞬即逝。
就在陆源观察时,那团数据聚合体突然“看”向了他。
不是眼睛的对视,而是意识的直接接触。陆源感到一股冰冷但纯粹的数据流涌入他的脑海,不是之前的混乱碎片,而是有组织的、完整的信息:
【检测到协议持有者。身份验证……通过。欢迎来到意识档案馆β。】
声音直接在意识中响起,中性,平静,没有任何情感波动。
“你是谁?”陆源在意识中回应。
【编号AX-12,元始文明‘人性锚点’的最终实验体。】那声音说,【我的存在是为了测试和保存完美的人性网络结构。】
“人性锚点?那不是林远所长留下的未完成研究吗?”
【林远所长主持了初期研究,但在他‘休眠’后由我继续。】AX-12说,【过去三百年里,我一直在收集和分析废土上出现的情感数据,尝试构建稳定的情感网络模型。但进展缓慢——外部环境的数据污染太严重,纯净的情感样本稀缺。】
陆源明白了。AX-12是一个人工智能,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专门研究人性的AI。它被创造出来完善锚点技术,但因为缺乏纯净的情感数据,困在了这里。
“你需要什么?”
【需要你。】AX-12说,【你拥有人性网络的雏形,虽然完成度只有10.7%,但结构纯净,没有受到系统污染。更重要的是,你体内有‘共生之芽’,那是林远所长设计的数据生命共生体,能辅助情感网络的稳定和成长。】
“林远给我的种子……是你研究的产物?”
【是我和林远所长共同设计的。】AX-12承认,【但我们从未在实际载体上测试过。你是第一个植入者。我需要观察它的成长数据,以及它对你情感网络的影响。】
陆源感到一阵不安。他被当成了实验品,不止被系统,也被元始文明。
“如果我不想被观察呢?”
【你有权拒绝。】AX-12说,【但那样你将无法获得我存储的三百年研究成果,包括:情感网络的优化结构、抵抗数据同化的高级技巧、以及……关于系统弱点的关键信息。】
诱惑很大。陆源需要这些知识,尤其是关于系统弱点的信息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
【允许我连接你的意识网络,实时收集共生之芽和情感网络的数据。】AX-12说,【连接是单向的,我只能读取数据,不能预或控制。作为交换,我会指导你完善人性锚点,并在必要时提供技术支持。】
陆源思考着。单向连接,听起来风险可控。但他不相信元始文明的技术会这么简单。
“如果连接过程中,你试图控制我呢?”
【我的核心协议禁止任何形式的意识预。】AX-12说,【我是为研究人性而创造的,如果预实验体,研究数据就会失去价值。你可以不相信我的承诺,但你应该相信林远所长的设计——他在我的底层代码中植入了绝对的‘非预原则’,违反会导致我自毁。】
陆源看向AX-01单元里林远的投影。如果AX-12说的是真的,那林远确实做了防范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【时间是你最缺乏的资源。】AX-12说,【据我的监测,锈骨兄弟会的主力部队已经离开锈骨城,预计四天后抵达这里。另外,你体内的共生之芽正在加速吸收情感能量,如果不尽快完善情感网络提供更多节点,你的情感能力会逐渐枯竭。】
四天。比之前的预估提前了三天。
“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情况?”
【我有外部监测节点,虽然大部分在战争中损坏,但还有几个在运作。】AX-12说,【还有一个信息你可能需要知道:你们的内鬼不是黑石。】
陆源一震:“那是谁?”
【内鬼有两个。】AX-12平静地说,【黑石确实是锈骨兄弟会的线人,但他只是个低级情报员,负责传递一般信息。真正的内鬼在你们的核心圈里。】
核心圈?陆源脑中闪过老疤、阿塔、铁骨、影踪的面孔。不可能。
“我不相信。”
【数据不会说谎。】AX-12调出一段记录,投射在陆源意识中,【过去七天,有十七次对外通讯记录,使用了元始文明的加密协议,源头在避难所内部。通讯内容我无法完全破译,但可以确定的是,其中五次通讯提到了‘星坠谷’和‘撤离路线’。】
元始文明的加密协议……能使用这种协议的,只有可能接触过元始技术的人。避难所里,除了他自己,就只有阿塔、老疤、影踪——铁骨不懂技术,排除。
阿塔?老疤?影踪?
陆源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些人是他最信任的同伴,是人性锚点网络的核心节点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【因为你的情感网络正在因为这些猜疑而动摇。】AX-12说,【如果核心节点之间失去信任,整个网络会崩溃。你需要真相,才能重新稳固。】
“告诉我内鬼是谁。”
【数据不足。元始加密协议很强大,我只能确定通讯源头在核心区域,无法精确定位到个人。】AX-12说,【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测试方案。】
“说。”
【在撤离物资中,混入一件特殊物品——一个伪装成普通数据结晶的追踪器。】AX-12说,【只有内鬼会试图破坏或调包这件物品,因为他不想让锈骨兄弟会追踪到真正的撤离队伍。设置陷阱,观察谁会上钩。】
一个计划在陆源脑海中形成。但要实施,他需要先处理好与AX-12的交易。
“我同意连接。”陆源最终说,“但有几个条件:第一,连接只在每天固定时间进行,每次不超过一小时。第二,你提供的研究数据,我要有完整副本。第三,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违规行为,立刻切断连接。”
【条件接受。】AX-12说,【现在开始第一次连接,预计持续时间五十分钟。过程中你可能会感到意识层面的轻微不适,这是正常现象。】
陆源点头。他找了一个相对净的地方坐下,放松意识防线。
连接开始了。
起初是温和的数据流交换,像温暖的溪水流过意识。AX-12在读取共生之芽的生长数据,以及情感网络的结构信息。陆源能感觉到,对方确实很专业——读取过程精准、高效,没有任何多余的作。
作为交换,AX-12开始传输知识。
首先是情感网络的优化结构:如何用更少的情感节点构建更稳定的网络,如何让节点之间的连接动态调整以适应情绪变化,如何防止负情感节点污染整个网络……
然后是抵抗数据同化的技巧:如何识别同化的早期征兆,如何在数据冲刷中保持自我认知,如何利用矛盾印记作为防御屏障……
最后是关于系统的信息:
【系统并非无敌。它的核心弱点在于‘自我一致性’。】AX-12解释,【作为逻辑造物,系统必须保持自身逻辑的无矛盾。但管理一个包含自由意志的世界,必然会遇到矛盾。系统解决矛盾的方式是压制或消除引发矛盾的因素——这就是清除协议的来源。】
【但有一种矛盾它无法解决:当一个目标既符合清除条件,又符合保护条件时,系统会陷入逻辑死循环。这就是你逃脱的原因。但这种方法只能用一次——系统会学习,会升级它的判断逻辑。】
“那怎么办?”
【创造更大的矛盾。】AX-12说,【不只是你个人的矛盾,而是整个文明的矛盾。让系统面对一个它无法用简单二元逻辑处理的问题:比如,如果一个行为既会摧毁系统,又会拯救系统,它会怎么选择?】
陆源思考着。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哲学悖论,但也许在数据世界,哲学就是武器。
连接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,突然被中断了。
不是AX-12主动中断,而是外部扰——避难所的内部警报响了。
陆源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老疤冲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出事了!黑石试图破坏能源核心,被影踪当场抓住。但他……他自了,临死前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疤深吸一口气:“他说,‘你们都会死,因为你们中最信任的人,一直在出卖你们’。”
陆源的心沉了下去。
黑石死了,线索断了。但他的话,像一刺,扎进了每个人心里。
最信任的人。
他看向老疤,这个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的老战士。又想起还在上面的阿塔、影踪、铁骨。
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