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里挤满了人。
两百多号员工,黑压压一片。真有人穿了黑衣服,陈小野坐在第三排正中间,黑色卫衣,帽衫拉起来,像准备架。
我走上台的时候,底下瞬间安静。那种安静带着刺,扎在空气里。
王浩和张敏坐在第一排。王浩脸色紧绷,张敏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,骨节发白。
我调整了一下话筒。
“听说大家对年终奖有意见。”我开口,声音在会议室里扩散,“谁先说?”
短暂的沉默。
然后陈小野站了起来。
他比我想象中高,瘦,头发染了点灰,很符合人们对“00后整顿职场”的想象。
“刘总,”他声音很大,不用话筒也能传遍全场,“我们想知道,今年公司业绩增长这么多,为什么年终奖还是双薪?”
他用了“还是”,好像双薪是什么惯例。
底下响起低语,有人点头。
我看着他:“谁说年终奖是双薪?”
会议室里更静了。
陈小野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大家都这么说。而且按照行业惯例——”
“惯例?”我打断他,“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按惯例办事了?”
底下有人交换眼神。
陈小野深吸一口气:“那刘总您明确说,今年年终奖到底发多少?”
所有人都看着我。
我看向财务部的方向:“李思思,你告诉他们,我批的预算是多少。”
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角落。
李思思站起来,脸色发白。她是个内向的姑娘,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,现在被两百多人盯着,嘴唇都在抖。
“刘总批的是……”她声音太小。
“大点声。”我说。
“三倍。”她几乎是用喊的,“年终奖是三倍!还有每人一万补贴,外乡员工报销往返路费,放……放十四天带薪假!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我清楚地看到,前排几个老员工的表情变了。从愤怒,到震惊,再到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。
陈小野僵在那里。
然后他突然开口: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?都是画饼!我们要的是白纸黑字的承诺!”
这句话像扔进油锅的水。
几个年轻员工跟着喊:“对!口说无凭!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临时编的!”
“签协议!现在签!”
情绪又被点燃了。人群动起来,有人站起来,有人拍桌子。李思思还站着,不知所措,眼圈红了。
王浩猛地起身想维持秩序,我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“安静。”我说。
没人听。
“我说,安静。”
音量没提高,但语气变了。会场渐渐静下来。
我看着台下那些脸。愤怒的,怀疑的,期待的,还有几个躲闪目光的。
“所以,”我慢慢说,“你们不相信公司。”
“我们不是——”
“你们不相信我。”
“刘总,我们只是——”
“你们要白纸黑字的保证。”我接着说,“要协议,要签字,要法律效力。因为我说的话,你们不信。”
陈小野还想说什么,我没给他机会。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那就按你们要求的来。”
台下瞬间安静到极点。
“既然大家这么不信任公司,这么不信任我,”我看着陈小野,也看着所有人,“那我们重新制定方案。按照最合法、最合理、最不会让人质疑的标准来。”
我顿了顿。
“散会。”
说完我转身就走。
身后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意思?什么叫重新制定?”
“刘总!刘总您说清楚!”
“三倍是真的吗?补贴是真的吗?”
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会议室,王浩和张敏追出来。
“子杰!”王浩拦住我,“你疯了?真要改?”
张敏急得声音发颤:“现在解释还来得及,我去跟他们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我停下脚步,“说老板其实准备了厚礼,是你们误会了,快来感恩戴德?”
走廊里,会议室的门没关严,里面的争吵声传出来。
“都怪你!瞎带什么节奏!”
“我怎么知道是真的!资本家的话能信吗?”
“我房贷就等着这笔钱啊……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
我继续往前走。
王浩跟在我身边,压低声音:“赵强刚才脸都白了。他等着年终奖付首付,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成年人。”我推开办公室的门,“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”
我坐在椅子上,打开电脑。
王浩站在桌前,双手撑着桌面:“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大事?人心散了,队伍就完了!”
“早就散了。”我说,“从他们跟着一个入职一个月的人骂我的时候,就散了。”
张敏小心地问:“那新方案……真改成双薪?”
“不仅双薪。”我打开文档,“法定七天假,取消所有额外福利。路费?补贴?带薪长假?统统没有。”
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响应国家号召,合规合法。”我边打字边说,“这不正是他们要的吗?”
王浩盯着我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,那种气极反笑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
我没否认。
“你早就想这么了,对不对?借这个机会,把福利砍了,省一大笔钱。”
我停下手,抬头看他。
“王浩,我们认识多久了?”
“四年。”
“四年了,”我说,“你还觉得我会为了省钱,玩这种把戏?”
他沉默了。
“我要他们记住。”我继续打字,“记住今天。记住乱跟风的代价。记住信任两个字怎么写。”
通知写完了。简洁,冰冷,没有任何回旋余地。
“发吗?”张敏声音很轻。
“发。”
她接过电脑,手指在触控板上悬停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发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