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之地的入口,隐藏在青云山脉最深处的一片古战场废墟中。
这里终年笼罩着灰白色的雾气,时间流速紊乱,偶尔能看到残破的兵器悬浮半空,或是一闪而过的古代修士虚影。传说这里是上古神魔大战的战场碎片,秩序崩塌后形成的特殊空间。
清虚子带着林小草站在入口前,神色凝重。
“小草,记住:玉佩能保护你三个月。三个月内,无论是否突破筑基,都必须出来。”他郑重叮嘱,“否则会被同化,记忆消散,神魂永困。”
林小草点头,将玉佩贴身戴好。玉佩触肤温润,散发着淡淡的白光,将周围的灰雾隔绝在三尺之外。
“师父,师弟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亲自守着。”清虚子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你放心去。记住,修炼不是目的,活着回来才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小草深吸一口气,踏进入口。
灰雾吞没了她的身影。
—
遗忘之地内部,比想象中更诡异。
天空是永恒的黄昏,没有月,只有昏黄的光从四面八方散出。大地龟裂,裂缝中流淌着银色的“记忆流沙”——那是被此地吞噬的记忆碎片,化作实体后的形态。
林小草每走一步,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被抽走。
第一天,她忘记了昨天晚饭吃了什么。
第二天,她忘记了王猛长什么样。
第三天,她开始混淆周明轩和李婉儿的名字。
只有三个名字,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记忆里:沧溟、大福、还有“要救沧溟”这个执念。
她找到一处相对稳定的石林,在最大的一块岩石上刻下每天的记录——用剑尖刻字,第二天字迹就会模糊,但她坚持刻。
“第一天:我还记得所有人。师弟昏迷,大福聪明,师父让我来修炼。”
“第五天:周师弟是谁?好像是个用剑的……李师妹画符很厉害。”
“第十天:我为什么在这里?对了,要救师弟。师弟叫沧溟。”
“第二十天:玉佩很温暖,像师弟的手。”
她开始修炼。
遗忘之地的灵气混乱而狂暴,普通功法在这里本无法运转。但林小草发现,当她运转《凝气诀》——沧溟教她的那套基础功法时,混乱的灵气会变得温顺,有序地流入经脉。
不仅如此,那些银色的记忆流沙,在接触到玉佩散发的白光后,会转化成精纯的魂力,滋养她的神魂。
她的修为以惊人的速度增长。
炼气七层、炼气八层、炼气九层……
代价是记忆的持续流失。
“第三十天:今天突破炼气九层。但我忘了师父的样子,只记得他是个白胡子老头。”
“第四十天:筑基屏障出现了。很厚,冲不破。我想起师弟弹琴的样子,他弹的曲子很好听,叫什么来着?”
“第五十天:冲击筑基失败三次。记忆流沙里看到一些画面——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抱着我,她哭得很伤心。她是谁?”
她开始出现幻觉。
有时看到沧溟站在不远处,对她微笑。有时看到大福叼着玉佩跑来。有时看到血魂教主狰狞的脸。
每次她都会冲过去,然后扑空。
只有玉佩的温度是真实的。
“第七十天:今天又失败了。但我记起一件事——师弟说过,筑基不是硬冲,是‘水到渠成’。什么意思?”
她坐在石林里,看着昏黄的天空,忽然想起沧溟教她弹琴时说的话:
“师姐,你看这琴弦。太紧会断,太松无声。修行也是一样,要找到那个‘恰到好处’的度。”
度。
她太急了。
满脑子都是“三个月要筑基”,拼命压榨自己,反而适得其反。
林小草闭上眼睛,放松心神。
不再刻意冲击瓶颈,只是按照《凝气诀》的节奏,让灵气自然流转。
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
“第八十天:今天没有修炼,去看了记忆流沙。看到一些奇怪的画面——很多人跪拜,我穿着很华贵的衣服,旁边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,但感觉很熟悉。”
她开始好奇自己的前世。
秩序神女?
那是什么?
“第九十天:瓶颈松动了。但我也忘了很多事。只记得要救一个人,他很重要。他叫什么?沧……沧什么?”
玉佩的光芒开始减弱。
三个月期限快到了。
—
遗忘之地外,青云宗。
沧溟昏迷的第九十天。
药堂里,清虚子正在给沧溟把脉,眉头紧锁。
“脉象越来越弱……再这样下去,撑不过十天。”
大福趴在床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沧溟。这三个月,它几乎寸步不离,连猪舍都不回了。
周明轩每天来看,每次都摇头离开。
赵炎甚至偷偷去找了几次黑市的线索,但地心火莲的消息石沉大海。
天音阁大长老送来那枚八百年朱果,但也说了:“最多再维持一个月。一个月后若还醒不来,朱果也救不了。”
所有人都很绝望。
直到第九十一天清晨——
沧溟的手指,又动了一下。
这次幅度很大,连清虚子都注意到了。
“沧溟?!”
床上的人,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了往的平静温和,而是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。
“师……师父……”声音嘶哑得不像话。
“别说话!”清虚子又惊又喜,“你昏迷了三个月!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
“小草……呢?”
沧溟的第一句话,让清虚子心里一沉。
“她……去遗忘之地了。为了救你,去找九转还魂草……”
“多久了?”
“九十一天。”
沧溟猛地坐起来,动作牵动伤势,咳出一口黑血。
“胡闹!”他脸色铁青,“她才炼气六层,去遗忘之地就是送死!”
“她有玉佩保护,而且……”清虚子顿了顿,“她说三个月内一定出来。今天就是最后一天。”
最后一天。
沧溟掀开被子下床,腿一软差点摔倒,被清虚子扶住。
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怎么去?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沧溟咬着牙,“遗忘之地的时间流速是十倍,她在里面实际已经过了近三年。三年……就算有玉佩,记忆也该流失得差不多了。”
更可怕的是——幽冥殿可能已经盯上那里了。
他用残存的神力强行压制伤势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
大福突然冲过来,咬住他的裤脚。
“大福,让开。”
大福不让,反而用力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。
“它好像……要带你去什么地方?”清虚子疑惑。
沧溟看着大福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
“带路。”
大福松开嘴,朝灵兽峰后山跑去。
沧溟和清虚子跟上。
他们来到后山一处偏僻的山洞——这里曾是林小草做实验的秘密基地,连清虚子都不知道。
山洞里很简陋,只有一张石桌,几个架子。
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都是林小草研制的兽药。石桌上摊着一本笔记,翻开的那页写着:
【如果师弟醒了,而我没回来——告诉他:不要难过,好好活下去。记得按时吃饭,别总吃辟谷丹。猪舍的饲料配方在第三个架子上,大福知道怎么配。还有……谢谢他,让我知道修仙可以这么快乐。】
字迹有些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下的。
沧溟握着那页纸,手在发抖。
“傻姑娘……”
大福又咬着他的裤脚往外拖,这次是往山门方向。
“它要你去找她?”清虚子问。
沧溟点头:“师父,帮我准备最快的飞行法器。我要去遗忘之地入口。”
“可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清虚子看着他,最终叹了口气:“好。”
—
遗忘之地入口,灰雾翻涌。
三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修士,正站在入口前等待。他们气质出尘,袖口绣着天音阁的云纹,腰间挂着音律宗门的令牌。
为首的是个中年儒士,面容和善,手持玉箫。他身后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弟子,都背着古琴。
“师兄,那林小草真的会今天出来吗?”女弟子问。
“据清虚子给的消息,她进去整三个月了。”儒士微笑,“如果没死在里面,今天一定会出来。”
“可她要是记忆全失,还会跟我们走吗?”
“所以才要伪装成天音阁的人。”儒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她不是需要千年朱果救那个沧溟吗?我们就说有现成的,带她去取。”
他们不是天音阁的人。
是幽冥殿的“接引使”。
真正的天音阁弟子,早在三天前就被他们处理掉了——尸体埋在三百里外的山谷,身份令牌和衣物被扒下来。
“来了。”
入口的灰雾突然剧烈波动。
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出来。
是林小草。
她衣衫褴褛,满身伤痕,头发凌乱,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。但那双眼睛——原本灵动的眼睛,此刻只剩茫然和警惕。
她手里紧紧握着玉佩,玉佩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。
“你们……是谁?”她声音沙哑。
“天音阁弟子,奉大长老之命,在此接应林小友。”儒士上前一步,笑容温和,“清虚长老传讯说,小友今出来,让我们带你去取千年朱果。”
千年朱果?
林小草茫然地想了想,好像……是有这么回事。
她要去救一个人,需要三样宝物。千年朱果是其中之一。
“你们……真的有?”她问。
“当然。”儒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盒,打开一条缝——里面确实是一枚朱红色的果子,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和药香,“大长老说,只要小友醒来后去天音阁做客三年,这枚朱果就赠予你。”
条件……好像也对。
她记得有人提过这个条件。
“那……走吧。”林小草说。
她太累了,记忆破碎,思维迟缓。最重要的是,玉佩的力量快要耗尽,她感觉自己的记忆还在持续流失——如果不尽快离开这里,她可能连“要救人”这件事都会忘记。
“小友请。”儒士侧身让路。
他们走向停在远处的飞行法器——一艘华丽的楼船,船身上确实刻着天音阁的标志。
林小草跟着他们,脚步虚浮。
就在她即将踏上楼船的那一刻——
“小草!!!”
一声嘶吼从远处传来。
林小草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。
她看到一个身影,正从空中疾驰而来——那人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带血,显然重伤未愈,但速度快得惊人。
那张脸……好熟悉。
沧……沧溟?
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滚、重组。
——他弹琴的样子。
——他做饭的样子。
——他挡在她面前的样子。
——“师姐,闭上眼睛。”
是他。
她要救的人,就是他。
“师弟……”林小草喃喃道。
儒士脸色一变:“快上船!”
他伸手去拉林小草,但林小草本能地后退一步。
“不对……”她看着儒士,“天音阁的人……我见过。苏清弦师兄,不是你这个气质。”
虽然记忆破碎,但某些直觉还在。
尤其是对善恶的直觉。
这三个人的“善”,太刻意了,像糖霜包裹的毒药。
“小友多虑了。”儒士笑容不变,但眼中已闪过意,“我们是新入阁的弟子,小友不认识也正常。快走吧,朱果药效不等人。”
他再次伸手,这次用了暗劲。
但另一只手更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沧溟到了。
他挡在林小草面前,虽然站都站不稳,但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。
“幽冥殿的狗,”沧溟一字一句,“也敢动我的人?”
儒士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身后的一男一女同时出手,两道血光直射沧溟!
沧溟没有躲——也躲不开。
但他也不需要躲。
他抬起手,对着那两道血光,轻轻一吹。
就像吹灭蜡烛。
血光熄灭。
“这……怎么可能?!”那女弟子惊骇,“你明明重伤——”
“重伤你们,也够了。”
沧溟向前一步,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。
不是力量的外泄,是秩序的震颤——这片空间在拒绝他的存在,因为他现在的状态,本不该能动用任何力量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反噬?伤上加伤?
无所谓。
他只要林小草安全。
“师弟……”林小草拉住他的衣袖,“你……你伤没好,别……”
“师姐,”沧溟回头看她,眼神温柔下来,“闭上眼睛。数到十。”
熟悉的台词。
林小草愣了愣,然后真的闭上眼睛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儒士三人见状,知道不能等了,同时祭出本命法宝——一支血箫、一张骨琴、一面魂鼓。
三件邪器共鸣,血光冲天!
“四、五、六……”
沧溟看着那血光,眼中金光一闪。
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然后——缓缓握拳。
“七、八、九……”
血光,连同三件邪器,以及那三个人,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,开始扭曲、变形、压缩。
“十。”
林小草睁开眼睛。
她看到的是——
三个幽冥殿的接引使,变成了三团模糊的血肉,然后化作飞灰。
楼船上的伪装阵法消散,露出幽冥殿的标志。
沧溟站在她面前,背脊挺直,但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不断溢血。
“师弟!”林小草冲过去扶住他。
沧溟看着她,想说什么,却眼前一黑,再次昏了过去。
“师弟!师弟!!!”
林小草抱着他,无助地哭喊。
清虚子这时才赶到——他驾驭飞行法器,速度远不如沧溟拼命。
看到现场,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先回去!”
他抱起沧溟,拉着林小草,迅速离开。
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,灰雾中,又走出一个身影。
那是个笼罩在黑袍中的人,看不清面容。
他走到那三团飞灰前,蹲下身,捻起一点灰烬。
“秩序之力……果然是战神残魂。”黑袍人低声自语,“不过看来,他伤得比想象中重。这次试探……值了。”
他看向青云宗的方向,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。
“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