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的山林，光线迅速暗淡。
沧溟带着林小草在山林间穿行，他的步伐看似不快，却总能精准避开地面的枯枝和碎石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林小草跟在他身后，学着他的样子，居然也勉强跟得上。
“师弟，”她压低声音，“你怎么对潜行这么熟练？”
“……祖上曾是猎户。”沧溟随口扯了个理由。
林小草信以为真：“哦！难怪！我小时候也跟爹上山打过猎，不过都是些野兔山鸡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沧溟突然停下脚步，抬手示意噤声。
前方三十丈外的树林里，隐约有火光闪动，还有人声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，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。
透过枝叶缝隙，他们看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。谷口被藤蔓和幻阵遮掩，若不是沧溟神识锁定，寻常修士本发现不了。
此刻谷口站着两个守卫，都穿着和之前劫匪相似的灰色劲装，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。
“老张他们去了这么久，怎么还没回来？”一个守卫嘀咕。
“怕是得手了，在坊市快活呢。”另一个守卫笑道，“三个炼气六七层的，对付两个青云宗的小虾米，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“也是。不过这批‘血食’质量不错，主人说再收集三批，就能催熟那棵‘血魂树’了。”
“快了快了。青云宗那个老东西挺配合，每个月都送来一批……”
两人聊着天，没注意到三十丈外的灌木丛后，林小草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。
血食。
血魂树。
每个月都送来一批……
她想起那些先天不足的猪崽，想起平安虚弱的样子，想起灵兽峰后山禁地……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。
“师……”她刚想开口，沧溟捂住了她的嘴，轻轻摇头。
两人悄然退到更远处。
“他们说的‘老东西’……”林小草声音发颤，“是不是……我师父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沧溟说，“也可能是灵兽峰的其他人。但可以肯定的是，你们灵兽峰内部，有人和这些邪修勾结，定期送来灵兽幼崽，作为培育‘血魂树’的养料。”
血魂树，沧溟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一种上古时期就存在的邪树，以生灵的生命力为食，结出的“血魂果”能大幅提升修士修为，但代价是被果中的怨念侵蚀心智，最终沦为只知戮的怪物。
这种树早该绝迹了。
但现在看来，有人想让它重现。
“我要进去看看。”林小草咬牙道。
“太危险。”
“我必须知道真相！”林小草眼圈发红，“如果真的是师父……如果真的是灵兽峰的人在害那些猪崽……”
她握紧拳头：“那些猪崽，每一头我都照顾过！我给它们起名字，给它们喂食，给它们治病！我不能让它们白白死掉！”
沧溟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坚定，沉默片刻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要听我的。里面至少有两个筑基期，硬闯是送死。”
“那怎么进去？”
“等。”
沧溟拉着林小草，躲到一处能俯瞰谷口的山崖上，布下隐匿阵法。
夜色渐深。
子时左右，谷口换班。新来的两个守卫打着哈欠，和之前两人交接。
就在交接的间隙，沧溟动了。
他手指轻弹，两缕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射出，精准地没入那四个守卫的后颈。四人身体同时一僵，眼神变得空洞，随后又恢复正常，继续站岗。
“你对他们做了什么？”林小草小声问。
“暂时控制了他们的神智。”沧溟说，“现在在他们眼中，我们不存在。走。”
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向谷口。
果然，四个守卫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就像他们是空气。
进入山谷，眼前的景象让林小草倒吸一口冷气。
谷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色雾气，中央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，空地正中，长着一棵三丈高的怪树。
那树通体血红，树扭曲如挣扎的人形，树枝上没有叶子，只挂着十几颗拳头大小、同样血红的果实。每颗果实都在微微搏动，像是一颗颗心脏。
树下，堆着数十具瘪的灵兽尸体——有灵猪、灵鹿、灵羊……都是幼崽。
而更远处，一排木笼里关着几十头还活着的灵兽幼崽，其中就包括他们今天刚送去的十头玉顶灵猪！
平安和其他猪崽挤在笼子角落，气息微弱。
“血魂树……真的存在……”林小草喃喃道。
空地上还有七八个人在忙碌。他们从笼子里拖出一头幼崽，带到树前，用一种特殊的法器刺入幼崽体内，抽取生命力，注入树。
幼崽凄厉的惨叫在山谷中回荡，很快变成微弱的呜咽，最后变成一具尸。
而那些血魂果，在吸收了生命力后，颜色变得更加鲜艳。
“畜生……”林小草浑身发抖。
沧溟按住她的肩膀：“冷静。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”
他神识扫过整个山谷。
两个筑基期修士，一个在树旁的木屋里打坐，一个在谷底深处布置阵法。炼气期有十二个，分散在各处。
硬拼，他们没有任何胜算。
但沧溟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被抽取生命力的幼崽，在死亡前，体内会逸散出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纯净的生命本源。
那丝本源没有被血魂树吸收，而是飘散在空气中，被谷中一种不起眼的银色小草吸收。
那种草……
沧溟眯起眼睛。
“师姐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看那些银色的小草。”
林小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在血魂树周围，在那些尸旁边，在笼子边缘……到处都长着一种巴掌高的银色小草，草叶细长，边缘有淡淡的金纹。
“那是……”林小草仔细辨认，忽然眼睛瞪大，“凝灵草？！”
“凝灵草？”
“一种早已绝迹的上古灵草！”林小草激动得声音发颤，“古籍记载，这种草能吸收并纯化逸散的生命本源，转化为最温和的‘凝灵露’！凝灵露是配制高阶灵兽饲料的核心材料，能让灵气吸收率提升三倍以上！”
她语速越来越快：“我一直想找凝灵草的替代品，试了几十种灵草都不理想！没想到这里居然有！而且还是吸收了纯净生命本源的凝灵草——药效肯定更强！”
沧溟：“……”
都这时候了，她居然还在想饲料配方？
“师姐，”他提醒道，“我们现在在邪修的老巢，外面有两个筑基期。”
“我知道！但是师弟你看！”林小草指着那些凝灵草，“这些草长在血魂树周围，吸收了那么多生命本源，品质绝对是顶级的！如果能带一些回去……”
她忽然顿住，眼睛亮得惊人：“师弟！我有个想法！”
“什么想法？”
“血魂树靠吸收生命力生长，但过程中会逸散出最精华的生命本源，这些本源被凝灵草吸收。如果我们把凝灵草采走，血魂树就得不到这些精华，生长速度会大大减慢！”
她越说越兴奋：“而且我研究过，凝灵草有很强的净化能力。如果能大规模种植，说不定能净化血魂树散发的邪气，甚至……慢慢把它‘净化’成正常的灵树！”
沧溟被她的脑回路震撼了。
别人看到邪树，想的是怎么毁掉。
她想的是怎么把邪树变成正常的树，顺便薅一把顶级灵草。
“但是怎么采？”沧溟问，“这么多守卫。”
“我有办法！”林小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“这是我自己研制的‘昏睡散’，无色无味，炼气期闻到了，三息内就会昏睡！筑基期……可能效果差一点，但也能让他们精神恍惚！”
她顿了顿，看向沧溟：“师弟，你那招能暂时控制人的秘法，还能用吗？”
沧溟点头：“可以，但范围有限。”
“那就够了！”林小草说，“你控制谷口的守卫，让他们‘正常’站岗，别让外面的人发现异常。然后我用昏睡散放倒谷里的人，咱们趁机采草救人！”
“……救人？”
“对啊！”林小草指着那些笼子，“那些幼崽还活着！我们不能见死不救！”
沧溟看着少女认真的脸，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趟下凡，可能不止是躲情劫那么简单。
他本来只想低调地苟到劫期结束。
但现在，他好像在陪一个养猪少女，策划一场对抗邪修的……灵草采摘兼动物救援行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要答应我，一旦有危险，立刻撤退。”
“没问题！”
计划开始。
沧溟再次出手，彻底控制了谷口的四个守卫。从现在起，他们看到的、听到的，都是沧溟想让他们看到听到的幻象。
林小草则爬上风口处的一棵大树，将昏睡散撒入风中。
夜风吹拂，药粉无声无息地弥漫整个山谷。
最先倒下的是那些炼气期修士。他们正忙着抽取幼崽生命力，突然觉得眼皮沉重，晃了晃，扑通扑通倒地不起。
木屋里的筑基修士察觉到异常，推门而出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他刚踏出门，就吸入了大量昏睡散，虽然修为高抗性强，但也觉得头晕目眩，脚步踉跄。
“谁？！”他强打精神，神识扫过山谷。
就在这一瞬间，沧溟动了。
他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筑基修士身后，一指轻点对方后颈。
“睡吧。”
筑基修士眼睛一翻，软倒在地。
谷底深处那个筑基修士察觉到灵力波动，正要赶来，却发现自己布置的阵法突然失控，将他困在了原地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阵法怎么会……”
沧溟没给他思考的时间。一道微不可察的神识冲击，直接震晕了他的意识。
前后不到十息，整个山谷的邪修，全部失去战斗力。
林小草从树上跳下来，目瞪口呆：“师、师弟……你……”
“家传的偷袭秘法。”沧溟面不改色，“趁现在，快。”
林小草回过神，赶紧冲向那些凝灵草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草连挖起，用专门的玉盒装好，动作又快又稳。很快，十几个玉盒就装满了。
“够了够了！”她抱起玉盒，“师弟，咱们救人！”
两人冲到笼子前，打开笼门。
幼崽们虚弱地挤在一起，眼神惊恐。
“别怕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。”林小草轻声安抚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，倒出十几颗淡绿色的药丸，“这是补气丹，能帮你们恢复元气。”
她给每头幼崽喂了一颗，包括那十头玉顶灵猪。
平安吃了药丸，精神好了些，蹭了蹭林小草的手。
林小草眼圈一红，摸摸它的头：“对不起，来晚了。”
沧溟在旁看着，忽然说：“师姐，血魂树怎么办？”
林小草看向那棵诡异的血魂树。
树上十几颗血魂果已经接近成熟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——那是能让人修为暴涨的诱惑，也是让人堕入魔道的陷阱。
“毁了它。”林小草咬牙，“但不能用普通方法。血魂树生命力极强，砍了还会再长。必须从源上破坏。”
她思考片刻：“师弟，你会不会布置‘逆转五行阵’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那就用逆转五行阵！”林小草说，“血魂树靠吸收生命力生长，生命属‘木’。逆转五行，以‘金’克‘木’，再以‘火’焚之，应该能彻底毁掉它！”
沧溟有些意外：“你还懂阵法？”
“师父留下的古籍里有记载。”林小草说，“不过我只会理论，不会布阵。”
“理论就够了。”
沧溟走到血魂树前，从储物袋里——实际上是伪装成储物袋的神器空间——取出五块属性各异的灵石。
金灵石置于西，木灵石置于东，水灵石置于北，火灵石置于南，土灵石置于中央。
他手指在空中虚划，一道道金色阵纹浮现，将五块灵石连接起来。
逆转五行阵，成。
阵法启动的瞬间，血魂树剧烈颤抖起来！它体内的生命力开始逆流，原本鲜红的颜色迅速暗淡，树皮龟裂，果实萎缩。
林小草趁机掏出几张“烈焰符”，扔向树身。
轰——
火焰燃起，将血魂树吞没。
在逆转五行阵的作用下，火焰威力增强了数倍，很快就将整棵树烧成焦炭。
“解决了。”沧溟收回灵石。
林小草却蹲在灰烬旁，仔细扒拉着。
“师姐，你在找什么？”
“血魂树的种子。”林小草说，“这种树很难彻底灭绝，只要有种子在，就可能重生。”
果然，她在灰烬深处找到了三颗暗红色的种子，只有米粒大小。
“给我。”沧溟接过种子，掌心泛起金光。
三颗种子在金光的包裹下，逐渐失去活性，最后化为粉末。
“现在彻底解决了。”他说。
林小草松了口气，看向那些被救出的幼崽：“它们怎么办？带回去？”
“带回去太显眼。”沧溟说，“而且灵兽峰里有内鬼，带回去等于送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放归山林吧。”沧溟说，“我在它们体内留了一丝印记，如果有人想再抓它们，我会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至于你师父和灵兽峰的事……回去后暗中调查。现在打草惊蛇，只会让内鬼藏得更深。”
林小草点头：“我明白。”
两人将幼崽带到山谷外，解开笼子。
幼崽们恢复了些元气，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平安走之前，回头看了林小草很久，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。
“它会没事的。”沧溟说。
“嗯。”林小草擦了擦眼角，“咱们也快走吧，天快亮了。”
两人清理了痕迹，离开了山谷。
至于那些昏迷的邪修……
沧溟在他们识海里留下了“禁制”，一旦他们想说出今晚的事，或者想继续作恶，禁制就会触发，让他们变成。
这比了他们更有效。
—
黎明时分，两人回到藏车的地方。
林小草抱着装满凝灵草的玉盒，笑得像捡到了宝藏。
“师弟！这些凝灵草，至少能提炼出三瓶凝灵露！一瓶凝灵露能配制一百斤顶级饲料！三瓶就是三百斤！够咱们峰的猪吃一个月了！”
她已经开始计算：“如果用凝灵露饲料喂养，猪的灵气吸收率提升三倍，生长速度能提升五成！而且肉质会更鲜美，灵气会更纯净！这要是推广开来……”
“师姐，”沧溟打断她，“这些草是吸收了生命本源的，有没有副作用？”
“啊，这个不用担心。”林小草说，“凝灵草的特性就是‘纯化’。它吸收的生命本源，已经被过滤掉了所有负面情绪和杂质，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命能量。这种能量对灵兽只有好处，没有坏处。”
她顿了顿，认真地说：“而且师弟，你不觉得这很……有意义吗？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那些幼崽被邪修害死，生命精华却被凝灵草吸收。现在我们用这些草去喂养其他灵兽，让那些精华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……”林小草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不是废物利用，这是……生命的轮回！”
沧溟看着她，久久不语。
这姑娘总是能用最朴素的道理，说出最深刻的感悟。
生命的轮回。
是啊，战神守护秩序，不就是为了让生命能正常地轮回、延续吗？
“师姐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林小草开心地笑了，小心翼翼地把玉盒收好。
两人驾着灵兽车，踏上了回宗的路。
晨光熹微，山林苏醒。
车厢里空荡荡的，但林小草的心情却很好。
“师弟，等回去后，我先提炼凝灵露，然后咱们一起研究新饲料配方！”
“好。”
“对了，还得想办法调查内鬼……不过不能打草惊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师弟你那招控制人的秘法，能不能教我？我觉得在给猪针灸的时候可能有用……”
“……”
沧溟驾着车，听着身旁少女絮絮叨叨的声音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识海里的系统光屏，今天安静得出奇。
大概是已经放弃提醒了。
—
三天后，灵兽峰。
林小草的实验室——其实就是一间改造过的猪舍——飘出了奇异的香气。
那是凝灵露提炼过程中散发的清香，温和醇厚，闻着就让人心神宁静。
沧溟站在门口，看着林小草忙碌的身影。
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天两夜，但精神反而越来越好——凝灵露的香气有提神醒脑的功效。
“成了！”
林小草欢呼一声，捧着一个玉瓶跑出来。
玉瓶里是半透明的银色液体，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，灵气氤氲。
“师弟你看！至少九成！比古籍里记载的还要高！”
她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滴，滴在一块测试用的灵矿石上。
银色的液体迅速渗入矿石，整块矿石的灵气波动瞬间提升了三倍！
“效果太好了！”林小草激动得手舞足蹈，“我现在就去配制第一批试验饲料！”
她开始忙碌起来，将凝灵露和各种灵草粉末、灵米、豆粕混合，按照特定的比例和顺序搅拌。
沧溟在旁边看着，偶尔提点建议——以“家传秘法”的名义。
半个时辰后，第一锅试验饲料出锅。
那是一种淡银色的糊状物，散发着温和的灵气和淡淡的清香。
“先试试效果！”
林小草端着饲料来到猪舍，选了三头体质中等的灵猪，每头喂了一碗。
猪吃得津津有味，吃完后很快就开始犯困——这是灵气吸收良好、身体开始自我调理的表现。
“效果比预期的还好！”林小草记录着数据，“灵气吸收率提升了三点五倍！而且灵气在体内分布均匀，没有郁结！”
她转身看向沧溟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师弟，咱们成功了！”
沧溟看着她灿烂的笑容，也笑了：“恭喜师姐。”
“这是咱们一起成功的！”林小草认真地说，“没有你的秘法和建议，我一个人做不到！”
她想了想：“师弟，这个配方……我想命名为‘沧溟-小草一号饲料’！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沧溟：“……”
倒也不必如此。
“叫‘凝灵饲料’就好。”他说。
“好吧。”林小草有些遗憾，“那我去跟师父汇报！顺便……探探他的口风。”
她指的是内鬼的事。
沧溟点头：“小心些。”
“知道啦！”
林小草抱着试验数据和一瓶凝灵露，兴冲冲地去找清虚子了。
沧溟留在实验室，看着那锅淡银色的饲料，若有所思。
凝灵草的出现，血魂树的复活，灵兽峰的内鬼，还有那句“混沌将醒，秩序式微”……
这一切，似乎都在预示着，平静了数千年的修仙界，将要迎来一场巨变。
而在这场巨变中，这个一心只想养猪的姑娘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忽然觉得，留在灵兽峰，陪她一起养猪、做研究、对抗邪修……
好像也不错。
至少比回神界参加相亲联谊会有意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