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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晨光如同稀释的金粉,吝啬地涂抹在荒野粗糙的脊背上。深秋的枯草黄得扎眼,一丛丛、一片片,在带着寒意的风里瑟瑟发抖,发出燥的摩擦声。远处是起伏不定的丘陵轮廓,在稀薄的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,更远处则是连绵的、铁灰色的山影。

秦风背着林辰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实。脚下是硬实的砂土地,混杂着碎石和枯败的草,偶尔会踩到松软的小土坑,让他身体微微踉跄。背上的重量和体温提醒着他搭档的存在,但那持续滴落、渗入他肩背衣料的温热液体,也在无声地诉说着情况的危急。

林辰昏迷得很沉,呼吸微弱而急促,身体因为失血和高度的神经性消耗而微微发烫。秦风每隔几分钟就需要停下来,用手背探一下他的鼻息和颈侧脉搏,确认他还活着。每一次停顿,他都警惕地环顾四周,侧耳倾听。追兵的声音暂时被丘陵和晨风阻隔,但那架坠毁的无人机就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留在巢外的血迹,迟早会引来更多的猎食者。

他不能停。必须按照那个神秘的“坐标”指引,继续向西南。

“源点”……“摇篮”……

这两个词像冰冷的咒语,在他脑海中回响。结合林辰之前提到的“残存协议”、“核心钥匙”,以及那张“长庚生物”的诡异收据,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正在浮现:似乎有一个隐秘的研究或机构(代号可能与“天平”或“摇篮”有关),在多年以前,可能利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掩护,进行了某种涉及“深度神经功能评估与预”的实验。而林辰,很可能就是实验对象之一,甚至可能是某个关键环节的“钥匙”。实验的内容,绝不仅仅是记忆植入那么简单,可能还包括了某种……身体机能或战斗反应的“程序化”预设。

那个能在绝境下接管林辰身体、做出高效戮、甚至能用诡异手势扰无人机的“程序”,就是证明。

而现在,这个程序,或者其中残留的某个“守护者协议”,在判定林辰生命受到致命威胁时,给出了一个新的坐标。是求生本能的指引?还是预设的“安全屋”或“回归点”?抑或是……另一个更深的陷阱?

秦风没有选择。常规的逃亡路线很可能都已在对手监控之下,林辰的伤势也经不起再次的激烈追逐和耽搁。这个未知的坐标,是黑暗中的唯一一丝微光,哪怕它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。

他调整了一下背带(用从渣土车上找到的帆布条临时编的),让林辰更舒服地趴伏在自己背上,减少对左肩伤口的压迫。然后,他辨认了一下太阳的方位(云层稀薄,能勉强判断),再次迈开脚步。

荒野广阔而寂寥,除了风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,再无人迹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意义,只有背上的重量、脚下的路程和逐渐升高的太阳,标记着流逝。

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,地势开始缓缓上升,进入了一片更加崎岖的丘陵地带。枯草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的岩石取代。秦风的体力消耗巨大,汗水浸透了内衣,又被晨风吹得冰凉。他咬牙坚持,依靠着多年刑警生涯锻炼出的坚韧意志和强健体魄。

就在他爬上一道缓坡,准备停下来再次检查林辰状况时,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坡下不远处,一片较为平缓的洼地里,似乎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反光。

他立刻伏低身体,将林辰小心地放在一块岩石后的背风处,自己则匍匐到坡顶边缘,眯起眼睛仔细观察。

洼地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,但在靠近中央的位置,草丛似乎有被碾压过的痕迹,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区域。反光来自那个区域边缘,一个半埋在土里的、锈迹斑斑的金属物体——像是一截断裂的管道口,或者……某种通风井的盖子?

更让他心跳加速的是,在那片被碾压的草丛旁边,散落着几个颜色暗淡的、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现代物品包装袋——压缩饼的银色内衬包装、能量棒的塑料皮,甚至还有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,瓶身上的生产期就在两个月前!

有人来过这里!而且是不久前!

是追兵提前在这里设伏?还是……这个坐标,真的指向某个有人的地方?

秦风的心提了起来。他仔细观察周围,没有发现人影,也没有听到异常声响。那片洼地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。

他退回林辰身边,迅速思考。追兵如果在这里设伏,应该会更加隐蔽,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近期活动痕迹。而且,对方拥有无人机和车辆,应该会从更便捷的路线追踪包抄,而不是早早地守在这个荒无人烟的指定坐标点。

更大的可能性是:这个坐标点本身,就是一个偶尔会有人来、或者曾经有人使用过的地方。那些垃圾,可能是猎人、护林员、地质勘探队员,或者……其他同样在躲避什么的人留下的。

他决定冒险靠近侦查。

“林辰,等我一下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尽管知道对方听不见。他将林辰安置在岩石后更隐蔽的位置,用枯草稍作遮掩,然后检查了一下枪械(所剩无几),拔出匕首反握在手中,猫着腰,借助地形掩护,悄无声息地向那片洼地摸去。

靠近之后,痕迹更加清晰。碾压的草丛范围大约有五六平米,像是车辆曾在这里停放过,但车辙印已经很淡,被风雨侵蚀。那几个包装袋和矿泉水瓶很新,没有积灰,显然是近期丢弃。他还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、用过的医用纱布绷带卷,上面有暗褐色的陈旧血迹。

绷带卷……血迹……

秦风的心跳更快了。他蹲下身,仔细检查那个通风井盖似的金属物体。那确实是一个圆形的水泥井盖,中间有锈蚀的铁环,井盖边缘与地面接缝处的水泥已经开裂,长着苔藓,但井盖本身似乎有近期被移动过的痕迹——周围的浮土被刮开了一圈。

他尝试抓住铁环,用力向上提。井盖比想象中沉重,但并非完全焊死。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簌簌落下的泥土,井盖被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
一股阴冷、湿、带着淡淡铁锈和尘土味道的空气,从缝隙中涌出。下面不是水井,而是一个垂直向下的、黑洞洞的通道,内壁是粗糙的水泥,有生锈的U型铁梯向下延伸。

通道!

秦风立刻想起了袁肃那个实验室的应急通道。难道这里也是一个类似的、通往某个地下设施的入口?这个“摇篮”坐标,指向的是一个地下掩体或秘密基地?

他压抑住激动,没有立刻下去。而是先回到林辰身边,将他背了过来。然后,他再次观察四周,确认没有异常后,将林辰小心地放在井口旁边。

“下面可能有路,也可能有危险。”秦风对着昏迷的林辰低语,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,“但留在地面,我们迟早会被找到。赌一把。”

他先将林辰的腿慢慢送下井口,摸索着找到铁梯,让他的脚踩稳,然后用布条将他的身体和自己临时固定在一起(以防他中途滑脱),自己再倒退着,抓着铁梯,缓缓向下。

通道内一片漆黑,只有头顶井口透下的些许天光,勉强照亮入口附近几级铁梯。铁梯锈蚀严重,踩上去吱呀作响,不断有铁锈碎屑落下。空气越来越冷,湿度增加,能听到隐约的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滴水声。

向下爬了大约十几米,脚下踩到了实地。秦风解开布条,将林辰轻轻放下,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然后打开了微光手电(电量也已不多)。

手电光束划破了浓稠的黑暗。

他们所在的地方,是一个类似小型竖井底部的平台,前方是一条横向的、更加低矮狭窄的混凝土通道,高度仅容人弯腰通过,宽度不到一米。通道墙壁上残留着一些老式的、早已熄灭的壁灯,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尘土,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脚印——有旧的有新的,新的脚印比较清晰,不止一人,大小不一。

秦风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。有近期的人类活动痕迹,说明这里并非完全废弃,至少近期有人进出过。是敌是友尚不可知,但总比在荒野上成为活靶子强。

他重新背起林辰,弯下腰,艰难地钻进了那条低矮的通道。

通道似乎很长,蜿蜒曲折,空气不流通,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隐约的化工品气味。走了大约五六十米,前方出现了岔路,一条继续向前,另一条向右拐。

秦风蹲下身,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。两条路上都有脚印,但向右拐的那条路上,较新的脚印更多,也更杂乱,似乎经常有人走动。而继续向前的路上,脚印稀少,且大多陈旧。

他选择了向右拐。

又走了二三十米,通道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,并非手电或自然光,而是一种稳定的、偏冷色调的灯光。同时,空气中那股化工品的气味变得更加明显,还夹杂着一丝……消毒水的味道?

秦风停下脚步,将林辰轻轻放下,自己则贴着墙壁,无声地向前摸去。

通道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、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绿色铁门。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,但门框和门轴似乎保养得不错,没有太多锈迹。门缝下方,透出那条稳定的冷光。门旁有一个老式的、需要入钥匙的锁孔,但门似乎并未锁死,只是虚掩着。

秦风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门后很安静,只有一种极其低沉的、持续不断的嗡鸣声,像是某种大型设备的运行噪音。

他轻轻推了推门,门轴发出轻微但顺滑的“吱呀”声,开了一条缝隙。

透过缝隙,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——

那是一个大约五六十平米的空间,层高比通道高很多,像是一个地下储藏室或小型工作站。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粗糙的水泥,但显然经过整修和加固,布设着整齐的电缆管道和通风管路。房间中央,排列着几张老式的、但擦拭得很净的铁皮工作台,上面摆放着一些看不出用途的仪器设备(有些罩着防尘布),屏幕漆黑。靠墙是一排同样老式的金属文件柜和储物架,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工具箱、零件箱和贴着标签的化学试剂瓶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最里面,靠墙放置着几张简陋的行军床,其中一张床上铺着被褥,旁边的小桌上放着水杯、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和几本书。另一面墙上,挂着一幅巨大的、手工绘制在泛黄图纸上的本地及周边区域地形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记了许多复杂的符号和线条。地图旁边,钉着几张模糊的卫星照片和一些写满字迹的便签。

这里有人居住!而且,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、功能性的据点!

秦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缓缓拔出,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,闪身进入,枪口迅速扫过整个房间!

空无一人。

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他迅速检查了房间的各个角落,确认没有隐藏的隔间或暗门,也没有其他人。行军床上的被褥还有余温,水杯里的水也是温的,说明居住者离开不久,很可能只是暂时外出。

是谁住在这里?护林员?地质队员?还是……和他们一样,在躲避什么的人?那些地图和标记,又是什么意思?

秦风的视线落在了工作台上一个没有罩防尘布的仪器上。那是一个老式的、带有示波器和多通道记录仪的生理信号监测设备,屏幕上还残留着一些未完全消失的、微弱跳动的波形曲线——像是心电图或脑电图。

旁边散落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波形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些异常波峰,并潦草地写着一些注释:“α波异常增强”、“θ-δ频段混杂”、“疑似外源性驱动节律”……

神经电生理监测?

秦风的心猛地一沉。这个地下据点,这个拥有神经监测设备、地图、补给品和近期活动痕迹的地方……它和“长庚生物”、和那个“天平”、和林辰身上的异常,会不会有联系?

难道这里……就是那个“摇篮”坐标指向的地方?是进行那些实验的场所之一?还是……某个知情者或反抗者的藏身之所?

他快步走到那张地图前,仔细查看。地图标注得非常详细,不仅包括地表地形、道路、村镇,还用特殊的符号和虚线,标注了许多地下管网、废弃矿道、防空设施的位置。其中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区域,赫然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丘陵地带!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:“‘旧观测站’备用入口,线路C-7,状况:部分可用,监控盲区。”

旧观测站?是他们约定汇合的那个青少年天文气象观测站吗?这里有通道能通往那里?

另一个用蓝色铅笔标注的区域,位于城市边缘,旁边写着:“第三医院旧址(已拆),关联点:‘长庚’外围实验室(疑似),风险:高。”

更多的线索,如同拼图碎片,开始自动拼接。

秦风感到一阵眩晕,既有发现线索的激动,也有对未知的深深不安。这个地方,这个神秘居住者的身份,是敌是友,至关重要。

他回到林辰身边,将他背进这个相对安全、有遮蔽的地下房间,放在那张空着的行军床上。然后,他开始迅速但仔细地搜查这个房间,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居住者身份和目的的信息。

文件柜大多锁着,储物架上的箱子也没有明显标识。他在那张有被褥的行军床枕头下,摸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。

他翻开笔记本。

扉页上,没有名字,只有一行手写的、力透纸背的字迹:

“记录真相,等待黎明。——‘守夜人’”

守夜人?

秦风快速翻动笔记本。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许多观测数据、地形笔记、对某些人员和车辆行踪的监视记录、对一些“异常事件”(包括数起未公开的失踪案、离奇死亡案,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)的简要描述和推测,以及……大量关于“神经预技术”、“记忆编码实验”、“‘天平’疑似人员名单”的摘抄、分析和疑问。

笔记的笔迹不止一种,似乎有流记录。最近的一页,期就在三天前,上面写着:

“监测到‘钥匙’载体生物信号异常活跃,坐标偏移,向西南丘陵移动。‘摇篮’协议可能已被意外激活。‘牧羊人’信号中断,情况不明。需提高警戒,准备接应或转移。‘信使’渠道疑似污染,暂停使用。”

钥匙载体……生物信号异常……摇篮协议激活……牧羊人信号中断……信使渠道污染……
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钥匙,正在打开一扇扇通往更惊人真相的门。

“钥匙载体”很可能就是指林辰!“摇篮协议”就是那个在他体内、给出坐标的程序!“牧羊人”是谁?袁肃?还是其他人?“信使”渠道污染,印证了他们数据包被拦截的猜测!

而这个“守夜人”,显然是一个(或一群)知晓内情、并在暗中监视和记录“天平”及相关阴谋的人!他们在这里建立据点,监控信号,等待时机……

就在秦风沉浸在震撼的发现中时,通道深处,传来了清晰的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!

不止一个人!步伐沉稳,速度很快,正朝着这个房间而来!

秦风瞬间关闭手电,闪身躲到工作台侧面阴影里,枪口指向门口,心跳如擂鼓。

是“守夜人”回来了?还是……循迹而来的追兵?

门外的脚步声,停了。

一片死寂。

然后,门把手,缓缓转动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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