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城，东城门。
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灰色的城墙上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进出的商贩、行人络绎不绝，守城士兵懒洋洋地检查着货物，一切似乎与几个月前并无不同。
但林默一踏入城门，就感觉到了异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、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。那不是温度低带来的寒冷，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、让人心底发毛的寒意。普通人可能只是觉得最近天气凉得快，或者自己没睡好，但修士的灵觉却能清晰捕捉到这种不祥。
街道上，行人的脸色大多带着疲惫和不安，交谈声也压得很低。许多店铺早早关门，门口挂着辟邪的桃木符或是贴着不知从哪求来的黄纸符箓。
“梦魇”的阴影，已经笼罩了这座城池。
林默没有直接回林家，也没有去城主府（任务说明建议先与本地官府沟通），而是沿着记忆中的街道，走向城西——那里鱼龙混杂，消息最灵通。
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，收敛了所有灵力波动，看起来就像一个有点力气的寻常少年。手腕上的小青也彻底蛰伏，如同一个不起眼的青灰色手绳。
很快，他来到了西市的“老茶棚”。
这是一个简陋的露天茶摊，几张破桌子，几条长凳，掌柜是个独眼老头，据说年轻时走过南闯过北，消息最是灵通。这里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，也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。
林默找了个角落坐下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。
旁边一桌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在低声议论。
“老张家那小子，昨晚又没醒……这都第五天了。”
“唉，王婆家闺女也是，前天昏睡的，今天早上就没气了……”
“城主府贴了告示，说是邪祟作怪，请了青云观的道长做法，可我看没什么用。”
“听说林家也出了事？好像是哪个少爷……”
林家也出事了？
林默心中一动，不动声色地喝茶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绸衫、商人模样的胖子急匆匆走进茶棚，一屁股坐在林默旁边的空位上，擦了把汗，对掌柜喊道：“老刘头，来碗凉茶！他娘的，这鬼天气，心里头拔凉拔凉的！”
掌柜端来茶，胖子咕咚咕咚灌下半碗，这才喘匀了气。
“李老板，这么急，生意出问题了？”旁边有人搭话。
“别提了！”李老板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恐惧，“我昨晚……梦见‘那东西’了！”
周围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啥样？”有人颤声问。
“一团黑乎乎的……没有脸，也没有身子，就是一团雾，雾里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……”李老板声音发颤，“它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盯着你，你动不了，喊不出，感觉魂儿都要被它吸走了……还好我枕头底下压着祖传的铜钱，那东西好像有点怕，盯了一会儿就散了。我早上醒来，浑身冷汗，被子都湿透了！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类似的描述，最近已经在城里传遍了。所有被“梦魇”缠上的人，都会梦到一团有无数眼睛的黑雾。区别只是有的人能醒来（往往依靠符之类的东西），有的人则一睡不醒，在梦中耗尽精气神，最终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“听说啊，”李老板声音更低，“这玩意儿，专门找气血旺盛的年轻人下手！老人小孩反而没事。我家隔壁武馆的几个学徒，全中招了！还有一个镖局的镖师，昨晚也没醒过来……”
气血旺盛的年轻人？
林默眉头微皱。这听起来不像是无差别害人的低阶魔物或鬼修，倒像是有特定目标的……某种仪式？或是修炼邪法？
“官府和林家就没查出点什么？”有人问。
“查？”李老板苦笑，“青云观的道长做了三天法，屁用没有。城主府的捕快更别提，晚上都不敢出门。林家……嘿，听说他们自己都焦头烂额，好几个旁系子弟中招了，林震山二长老的儿子林浩，好像从什么仙门回来了，废人一个，整天躲在屋里不敢见光……”
林浩回来了？而且似乎状态极差。看来登仙路反噬的后果，比他想象的更严重。
“要说怪事啊，还不止这一件。”另一个瘦的老头嘴，他抽着旱烟，眼神浑浊，“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码头扛活，他说最近夜里，总看到江面上有‘鬼火’漂，绿幽幽的，还会动！还有啊，城外乱葬岗，最近土老是被人翻动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挖……”
鬼火？乱葬岗？
线索越来越多，也越来越杂。
林默喝完茶，放下两枚铜钱，起身离开。
他没有走远，而是拐进了茶棚后面的一条窄巷。巷子深处，有一个乞丐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盹。
林默走过去，将一块碎银子丢进乞丐的破碗里。
“叮当”一声，乞丐惊醒，看到银子，眼睛一亮，但看到林默时，又警惕地缩了缩。
“问你几个问题，答得好，还有。”林默淡淡道。
“公子……您问。”乞丐连忙把银子揣进怀里。
“城里‘梦魇’的事，最早是从哪开始的？具体什么时候？”
乞丐想了想，掰着手指头：“大概……两个月前？最先出事的，好像是城南‘红袖坊’的一个清倌人，叫小蝶的，长得可水灵了，一夜之间就昏睡不醒，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，第三天就没了。然后就开始一个接一个……”
两个月前？时间点有点微妙。那时他正在青玄剑宗参加登仙路考核。
“除了年轻人，还有别的共同点吗？比如，出事前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，或者东西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乞丐挠挠头，“小的哪知道那么细。不过听说啊，出事的人，好像都去过一个地方……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城北……‘慈济堂’。”乞丐压低声音，“那是个善堂，施粥赠药的。但有人说，那里头……不净。”
慈济堂？
林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他又问了些细节，又给了乞丐一块碎银子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没有立刻去慈济堂，而是先回了林家——不是回去认亲，而是暗中查探。
夜幕降临。
林默如同鬼魅般，轻松翻过林家后院的围墙，避开巡逻的护院，来到了记忆中的二房院落附近。
这里比他离开时更加冷清，甚至有些破败。仆役稀少，连灯笼都只点了几盏，在夜风中明明灭灭，平添几分阴森。
他潜伏在假山阴影中，解析视野无声扫过整个院落。
很快，他锁定了林浩的房间。
房间窗户紧闭，但里面点着灯。透过窗纸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桌前，一动不动。
林默悄无声息地靠近，指尖凝聚一丝灵力，在窗纸上无声地蚀出一个小孔，向内望去。
只见林浩披头散发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窝深陷，眼神呆滞无神，正对着一面铜镜发呆。他的气息极其微弱，且混乱不堪，确实像是道基严重受损、修为倒退的模样。
但林默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因为解析视野显示，林浩的体内，除了混乱的灵力外，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……黑色能量。那能量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，盘踞在他的心脉和识海附近，不断吸食着他的精血和神魂之力，同时散发着与城中“梦魇”同源的阴冷气息！
林浩不是简单的被反噬受伤。
他是被“污染”了！或者说……被种下了某种“魔种”！
“谁？！”
林浩忽然猛地转头，看向窗户方向，眼神瞬间变得狰狞而警惕。
林默立刻收敛气息，遁入更深的阴影。
林浩冲到窗边，推开窗户，左右张望，却什么也没发现。他喘着粗气，眼中满是惊疑和恐惧，低声咒骂了几句，又砰地关上了窗。
林默已经离开了二房院落。
他心中疑窦丛生。
林浩体内的魔种，与城中的梦魇事件，绝对有关联。是谁给他种下的？是血煞窟的余孽报复？还是……另有其人？
而且，林浩从青玄剑宗返回，林家难道没发现他体内的异常？还是说……有人刻意隐瞒？
林默觉得，青云城这潭水，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他没有继续在林家停留，而是离开了林家，向着城北的慈济堂潜去。
慈济堂位于城北贫民区，是一座占地不小的老旧宅院。白天施粥赠药，晚上则大门紧闭，寂静无声。
但此刻，在解析视野下，慈济堂上空，却笼罩着一层寻常人看不见的、稀薄的黑灰色雾气。那雾气与城中弥漫的阴冷气息同源，只是更加凝聚。
而且，慈济堂内部，有微弱的能量波动——不是灵力，而是另一种更阴邪的力量。
林默绕到慈济堂后墙，身形轻盈地翻墙而入。
院内杂草丛生，似乎荒废已久。但正屋方向，却隐约有烛光透出。
他屏息凝神，如同狸猫般靠近正屋，伏在窗下。
屋内传来低低的交谈声，是两个男人。
“……材料不够了，昨晚只收了三个。”
“三个？上面要求至少每天五个！这样下去，阵法何时能完成？”
“没办法，现在城里人心惶惶，有点家底的都请了符，不好下手。而且林家那边好像察觉了什么，盯得紧。”
“林家？哼，林震山那个废物，儿子都快被吸了，还有心思管别的？”
“小心点总没错。今晚再去‘引魂阵’那边看看，能不能从乱葬岗多引几个残魂充数……”
引魂阵？乱葬岗？
林默心中凛然。果然，这慈济堂是个窝点！他们在收集“材料”（活人精魂？），布置某种邪恶阵法！
他正想听得更仔细些，忽然——
“谁在外面？！”
屋内一声厉喝！
紧接着，一股阴风撞破窗户，直袭林默面门！
暴露了！
林默反应极快，身体向后一仰，同时一张“土甲符”拍在身上！一层淡黄色的光罩浮现！
“砰！”
阴风撞在光罩上，光罩剧烈晃动，但没有破碎。
林默趁机翻身跃起，看向破窗而出的两人。
那是两个穿着灰色道袍、但浑身散发着阴邪气息的中年男子。一人瘦高，眼眶深陷，手持一白骨幡；另一人矮胖，脸色浮肿，腰间挂着一串黑色铃铛。
两人的修为，都是炼气五层左右，但灵力驳杂阴暗，显然修炼的是邪道功法。
“小子，敢闯此地，找死！”瘦高个狞笑，手中白骨幡一挥，数道灰蒙蒙的鬼影尖啸着扑向林默！
“区区炼气四层，也敢来送死！”矮胖子摇动黑铃，铃声刺耳，直钻脑海，扰乱心神！
面对两个炼气五层的邪修围攻，林默却异常冷静。
解析视野瞬间分析出两人攻势的弱点和能量运行轨迹。
他不退反进，身体如同游鱼般从几道鬼影的缝隙中穿过，同时左手一扬——
三张改良版阳雷符呈品字形射出，不是打向两人，而是射向他们脚下的地面和左右墙壁！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刺目的雷光接连炸开！狂暴的阳雷气息天生克制阴邪鬼物，瞬间将扑来的鬼影撕碎大半！雷光也扰了矮胖子的铃声，让他气息一滞！
趁此机会，林默拔剑！
“混沌”剑出鞘，灰蒙蒙的剑光在夜色中并不起眼，却带着一股破灭与新生交织的奇异剑意，直刺瘦高个的咽喉！
快！准！狠！
瘦高个大惊，他没想到林默如此棘手，仓促间挥动白骨幡格挡。
“铛！”
剑幡相交，火星四溅！
瘦高个只觉得一股古怪的灵力顺着白骨幡传来，震得他手臂发麻，幡中蕴养的阴魂都发出一阵哀鸣！
“点子扎手！一起上！”他厉声叫道。
矮胖子也反应过来，摇铃速度加快，同时掏出一把漆黑的骨粉撒向林默！
林默脚步一错，身形如鬼魅般飘忽，避开骨粉。同时，他右手剑势一变，不再是直刺，而是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——《混沌初解》衍化出的第一式实战剑招，“归墟”！
剑光所过之处，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，形成一个微型的混沌力场！
瘦高个和矮胖子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剑光中心靠拢，体内的阴邪灵力更是蠢蠢欲动，几乎要离体而出！
“这是什么剑法？！”两人骇然失色。
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、如此克制邪道的剑法！
就在两人被剑势所慑、心神失守的瞬间，林默左手食指悄然点出——
一缕细如发丝、却凝练到极致的灰白色雷光，无声无息地没入矮胖子的眉心！
混沌雷指！
“呃……”矮胖子动作骤然僵住，眼中神采迅速消散。他体内的阴邪灵力，在混沌雷力的冲击下，瞬间暴走、崩溃！他七窍冒出黑烟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，气息全无。
一击秒！
瘦高个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想跑。
但林默的剑，已经到了。
剑光一闪。
瘦高个捂着喉咙，嗬嗬作响，难以置信地瞪着林默，缓缓倒地。
战斗开始到结束，不到十个呼吸。
两个炼气五层的邪修，一死一重伤（被林默刻意留了活口）。
林默收剑，走到只剩一口气的瘦高个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？收集精魂布置什么阵法？幕后主使是谁？”林默声音冰冷。
瘦高个眼中满是恐惧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：“阴……阴魂宗……不会……放过你……”
阴魂宗？
林默记忆中闪过这个名字。似乎是一个盘踞在楚国边境、修炼阴魂邪法的魔道宗门，实力不弱，但与青玄剑宗这种正道魁首相比，只是小角色。
“阵法在哪？目的是什么？”林默问。
瘦高个却惨然一笑，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！黑血立刻从他嘴角涌出，他抽搐几下，断了气。
服毒自尽。
林默眉头紧皱。这些邪修，比想象中更训练有素。
他站起身，快速搜查了两人的尸体和慈济堂正屋。
在瘦高个身上，找到了一块刻着骷髅头的黑色令牌（阴魂宗身份凭证），几瓶阴毒丹药，还有一些灵石。
在屋内，他找到了一个暗格，里面有几本账册，记录着他们这两个月在青云城“收集”的精魂数量、时间、地点。最早的一批，正是两个月前，从红袖坊开始的。
账册最后几页，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草图，旁边标注着一些地点：慈济堂、乱葬岗、城南老井、城西土地庙……以及——林家祖祠！
林家祖祠？！
林默瞳孔一缩。
难道林震山也参与了？不，如果是他参与，不会让林浩也中招。那么，是阴魂宗的人，暗中在林家祖祠也布置了阵法节点？
他们的目的，恐怕不只是收集精魂修炼那么简单。这个覆盖全城的阵法，一旦发动，后果不堪设想！
必须尽快阻止！
林默收起账册和令牌，正打算离开慈济堂，去通知林家或城主府。
忽然——
“啪，啪，啪。”
缓慢的鼓掌声，从院外传来。
一个穿着黑色锦袍、面容英俊但眼神阴鸷的年轻男子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子门口。他身后，还跟着四个面无表情、气息森然的灰衣人，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左右！
而让林默心中一沉的是，这个锦袍男子身上的气息……他见过！
在地球，博物馆外，那个平头男（李经理）身上，有类似的气息！那是“基金会”特工特有的、经过严格训练和某种技术改造后的、冰冷而高效的能量波动！
但这个锦袍男子，明显是修仙世界的人，修为更是达到了炼气八层！
“精彩，真是精彩。”锦袍男子微笑着走进院子，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，又落在林默身上，“炼气四层，瞬两个五层邪修。这等战力，这等剑法……难怪青玄剑宗会收你入门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：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我叫‘影’，来自‘巡天司’。我们……找你很久了，林默。”
巡天司？
林默从未听过这个名字。
但对方知道他的身份，知道他来自青玄剑宗，而且……似乎早就盯上他了。
更让他警惕的是，对方身上那种与地球基金会特工相似的气息。
两个世界的异常组织，难道……有关联？
“巡天司？没听说过。”林默握紧剑柄，体内《混沌初解》悄然运转，混沌珠也进入戒备状态。
“没关系，很快你就会知道了。”影笑了笑，语气轻松，仿佛在和老朋友聊天，“我们对你没有恶意。相反，我们很欣赏你。能穿梭两界，还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成长到这个地步……你是个难得的‘观察样本’。”
穿梭两界！
他们知道混沌珠的秘密？！
林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，但表面依旧冷静：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不必否认。”影摆了摆手，“我们从你第一次穿梭回归时留下的空间涟漪，就锁定了你的‘频率’。只是青玄剑宗有阵法庇护，我们进不去。只好……在这里等你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慈济堂：“阴魂宗这些小老鼠，倒是帮了我们一点小忙，把你引了出来。”
原来，阴魂宗的行动，巡天司早就知道，甚至可能暗中纵容，就是为了引他现身！
“你们想怎么样？”林默沉声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影向前一步，炼气八层的威压缓缓释放，“跟我们走一趟。我们对你，以及你身上的‘钥匙’，很感兴趣。”
钥匙？是指混沌珠？
林默缓缓后退，脑中飞快思考脱身之策。
一对五，对方最低炼气六层，首领炼气八层。硬拼，毫无胜算。
只能……拖延，或者制造混乱！
“如果我说不呢？”林默一边说，一边悄悄将手伸向怀中——那里有周闲给的、用于紧急情况传讯回宗门的剑符。
“那就只能……用强了。”影遗憾地摇摇头，眼神骤然转冷，“抓住他！要活的！”
四名炼气六层的灰衣人，如同四道灰色闪电，同时扑向林默！
而影本人，则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，封死了林默所有退路。
绝境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