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。”
一份印着“内部处理意见”的文件，被轻轻推到宋谦面前。
文件纸张很薄，但压在桌面上，却仿佛有千斤之重。
主位上，清河县规划局的王局长深吸一口烟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小宋，你是年轻人，有担当。”
“‘湖畔新城’这个，损失巨大，总要有人站出来。”
“你在技术审批单上签了字，这个责任，你得担起来。”
王局长的声音在不算大的会议室里回荡，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，砸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会议室里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谦身上。
有同情。
有冷漠。
更多的，是幸灾乐祸。
坐在王局长旁边的张处长，适时地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“小宋啊，别怪领导，这也是为了大局。”
“你看，局里为你争取了最好的结果，主动引咎辞职，档案里还能写得好看点。”
他指了指那份文件，语气温和得像一位慈祥的长辈。
“你放心，你还年轻，以后还有机会……”
“只要你签了字，以后有什么困难，我跟你王局长，一定帮你。”
张承志的话说得滴水不漏，既是施压，又是画饼。
所有人都以为，这个结局已经注定。
宋谦，这个单位里出了名的老实人，最好捏的软柿子，会像往常一样，默默点头，拿起笔，签下这份实际上是“滚蛋通知书”的文件。
毕竟，胳膊拧不过大腿。
更何况，签字的是你宋谦，白纸黑字，赖不掉的。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。
所有人都等着看宋谦认命的表情。
然而，宋谦没有动。
他只是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。
镜片后的目光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抬起头，平静地环视了一圈。
王局长的威严，张处长的虚伪，同事们的各色表情，尽收眼底。
然后，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，拿出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黑色的，不起眼的U盘。
他将U盘轻轻放在桌上，发出“哒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，却像一道惊雷，在死寂的会议室里炸响。
王局长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。
张承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。
“王局长，张处长。”
宋谦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偏低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“在讨论责任归属之前，我想，我们有必要先复盘一下整个的审批流程。”
复盘？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作？都崩了，造成了上千万的损失，现在复盘还有什么用？
难道是想垂死挣扎，说自己能力不足，请求从轻处理？
王局长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狠狠按灭，沉声道：“宋谦，现在不是开技术研讨会的时候！”
“事实已经很清楚了，审批单是你签的字，事情就这么简单！”
张承志也赶紧附和：“是啊小宋，不要钻牛角尖嘛，人要往前看。”
宋谦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自顾自地站起身，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仪旁，将U盘进了连接笔记本的USB接口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甚至有些慢条斯理，每一步都透着一种程序员般的严谨和偏执。
众人面面相觑，完全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调查组的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下眼神，也没有出声制止，似乎也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想什么。
很快，投影幕布亮起。
一个名为“湖畔新城工作留痕”的文件夹，出现在所有人眼前。
宋谦移动鼠标，点开了它。
里面是几个分类清晰的子文件夹。
“会议录音”。
“邮件往来”。
“文件修改记录”。
“电话录音”。
看到这几个文件夹的名字，王局长和张承志的眼皮，同时狠狠地跳了一下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，瞬间涌上心头。
宋谦的手很稳，他首先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夹——“会议录音”。
里面是十几个按照期和会议主题命名的音频文件。
他的目光在文件列表上扫过，然后精准地停留在其中一个文件上。
文件名是：“230315-关于湖畔新城技术审批加急会议.m4a”。
张承志的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了，他咳一声，试图打断。
“小宋，这些东西就没必要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，宋谦已经双击了那个文件。
下一秒，一个众人无比熟悉的声音，通过会议室的音响，响彻全场。
“同志们，时间紧，任务重！”
“‘湖畔新-城’这个，是县里今年招商引资的重点工程，市领导都非常关注！”
“所以，流程上，我们要特事特办，简化处理！”
音响里传出的，正是王局长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权威。
紧接着，音频里传来一个略显犹豫的年轻声音，那是宋谦自己。
“王局长，初步的技术勘测数据显示，选址的地块土质松软，可能存在安全隐患，建议进行更详细的地质复勘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王局长那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立刻响起。
“小宋！我说了，要特事特办！”
“县里的大局，你明不明白？因为你一个数据报告，整个就要延期吗？这个损失谁来负？”
“不要有顾虑，大胆签字！”
音频在这里停顿了片刻，然后，是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。
“出了问题，我负责！”
“我王文海，亲自负责！”
音频播放完毕。
会议室里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，齐刷刷地从投影幕布，转向了主位上的王局长。
王文海的脸，刷的一下，血色尽褪。
他嘴唇哆嗦着，那张平里威严满满的脸，此刻煞白如纸，像是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，地晾在所有人面前。
他怎么也想不到，自己开会时随口说的一句话，竟然被宋谦这个不起眼的家伙给录了下来！
这小子，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机的？
宋谦却仿佛没看到王局长那要吃人的眼神。
他平静地移动鼠标，关掉了音频播放器。
然后，他的光标，移向了第二个文件夹——“邮件往来”。
“王局长，会议精神我们学习完了。”
“接下来，我们复盘一下具体的执行环节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听在张承志的耳朵里，却不啻于催命的魔咒。
张承志再也坐不住了，他猛地站起来，指着宋谦，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宋谦！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？你这是非法取证！是诬告！”
宋谦扶了扶眼镜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只是轻轻点下了鼠标左键。
文件夹“邮件往来”被打开了。
一张邮件截图，清晰地呈现在巨大的投影幕布上。
发件人：规划处处长-张承志。
收件人：技术科-宋谦。
邮件正文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，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，烫伤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“小宋，你初版报告里‘数据存疑，存在较大安全风险’的措辞太刺眼了，影响不好。改成‘数据基本符合，风险可控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