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令人窒息的沉默,持续了足足十秒。
就在吴新国的心跳快要突破极限时,电话那头,终于传来了宋谦的声音。
那声音,出乎了吴新国所有预料。
没有反驳,没有质疑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。
有的,只是温和,与深切的理解。
“吴局长。”
宋谦的声音,带着一丝罕见的暖意。
“我完全理解你的难处。”
吴新国愣住了。
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,瞬间卡在了喉咙里。
剧本……不是这么写的啊?
宋谦的声音,继续通过听筒,温和地传来。
“整顿机关作风,本就是一场硬仗,一场攻坚战。”
“规划局作为我们全县第一个试点单位,承担了巨大的压力,这一点,我和县委的领导,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同志们有情绪,群众们不理解,这都是改革过程中,必然会遇到的阵痛期。”
“非常正常。”
吴新国听着这番话,感觉自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。
通体舒泰。
狂喜,瞬间涌上了他的心头。
他赢了!
宋谦这个愣头青,果然还是被自己说服了!
他就知道,再硬的石头,也扛不住舆论的压力!
吴新国的嘴角,已经不受控制地向上疯狂扬起。
他几乎能想象到宋谦此刻在电话那头,是如何的愁眉不展,如何的进退两难。
宋谦那充满“关怀”与“鼓励”的话语,还在继续。
“吴局长,你顶住了这么大的压力,还在坚持原则,想方设法地推动工作,这种精神,非常可贵。”
“至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走正确的路,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。”
“请你务必坚持下去,把我们制定的‘标准化流程’,不折不扣地执行到底!”
听到最后一句,吴新国心里的那点疑虑,也彻底烟消云散。
执行到底?
那不就是让他继续“阳奉阴违”下去吗?
这是在给他发免死金牌啊!
通话的最后,宋谦用一句充满力量的,仿佛领导慰问下属般的语气,结束了这场对话。
“这段时间,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也请代我,向规划局所有奋战在一线的同志们,尤其是那位因公负伤的周任,致以最诚挚的问候。”
“我们作风办,永远是你们最坚强的后盾!”
“加油,吴局长,我看好你。”
“啪。”
电话挂断。
吴新新国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掌控感,充满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得意洋洋地哼起了小曲,第一时间拨通了周姐的内线。
“周姐!好消息!”
“那个姓宋的,怂了!”
“他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,给我服软了!让我们大胆,还说要给我们当坚强的后盾!”
……
作风办。
宋谦平静地放下电话。
他脸上的温和,如同水般退去,瞬间恢复了那万年不变的冰冷。
整个变脸过程,丝滑得让一旁的林晚星,看得目瞪口呆。
她伸出大拇指,又迅速倒转过来,用口型无声地说道:“你,真虚伪!”
宋谦没有理会她的吐槽。
他只是转过身,面对自己的电脑。
显示器上,专业的视频剪辑软件界面,已经打开。
时间线上,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视频和音频的素材片段。
他戴上耳机,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。
然后,双手在键盘和鼠标上,化作了两道残影。
拖拽,剪切,拼接,调色,加字幕。
他的动作,精准,高效,充满了某种冷酷的艺术感。
一段段独立的素材,在他的手中,被巧妙地组合、碰撞,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。
周姐那张标准的“八颗牙”微笑,被特写放大。
紧接着的画面,是暗访人员那张因愤怒和无奈而扭曲的脸。
强烈的对比,无需任何语言,就充满了讽刺。
窗口工作人员闲聊、看购物网站的画面,与另一边焦急等待的群众,被分屏显示在同一个屏幕上。
时间的流逝,被快进处理。
右下角一个鲜红的计时器,无情地跳动着。
摄像师小张在大厅里来回奔波,被不同窗口来回“踢皮球”的轨迹,被用一红色的线条,在服务大厅的平面图上,清晰地勾勒了出来。
那线条,最终变成了一个杂乱无章的毛线团。
最后。
视频的结尾,是吴新国在电话里那段“声泪俱下”的诉苦录音。
“同志们笑得脸都僵了……”
“群众不理解我们……”
“周任累得闪了腰……”
伴随着他那充满委屈的声音,画面上,缓缓浮现出几行冰冷的黑体字。
“整改期间,规划局窗口平均等待时长,由27.5分钟,上升至48.9分钟。”
“涉及两个以上部门的业务,平均跑腿次数,由3.2次,上升至6.8次。”
“群众满意度网络匿名投票,差评率,由57%,上升至91%。”
数据,是最好的耳光。
五分钟的短片,剪辑完成。
宋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打开邮箱。
新建邮件。
将那个名为《规划局整改“新风貌”——微笑背后的傲慢》的视频文件,添加为附件。
然后,他移动鼠标,点开了收件人一栏。
林晚星下意识地凑过来看,以为他会直接发给县委书记梁宏业。
然而,宋谦的手指在键盘上,精准地敲下了一个名字。
“县委办-张云峰”。
梁宏业书记的首席大秘。
邮件的正文,极其简洁,只有短短的一句话。
“张秘书您好,现将我办近期对规划局整改情况的动态观察影像资料呈报,供领导参阅。”
没有抱怨,没有定性,没有一句主观的评价。
只是陈述。
只是呈报。
“啪。”
鼠标左键,被轻轻按下。
发送。
一封对吴新国而言,名副其实的“催命符”,就这样,载着电波,悄无声息地,飞向了清河县权力的最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