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雨，一下就是四天。
如族里的老人预料的一般，雨太大，河水上涨，前些天刚种下去的禾苗全被冲走。
这期间，余母和程迹都去抢田，但是依旧抵抗不了倾泻而下的雨水。
最后一天，村里人都已经认命，就站在路边看着稻田里空空荡荡的。
等到第五天，雨终于停了。
一大早，余母和程迹没吃早饭就出去了，方梨将玉米糊煮上，将灶孔里的柴打散了一些，也跟着出去。
所有村人都聚集在了祠堂前的空地上。
方梨拉着余母想要往前挤，但是被余母拉住了。
方梨小声地道：“妈，站得前面一点才能听得清楚。”
“我们是旁支的旁支，没资格站在前面。前面都是老长房，后面才是旁支。”
余母生怕方梨犯了族里的忌讳，趁机教导她，“这还是在祠堂外，咱们女人也能站着听听。要是祭祖，女人都只能站在祠堂外。”
方梨轻啧了一声，被余母拉着站在了原地。
她踮着脚也没有看清楚前面是怎么一情况，只看到了乌压压的后脑勺，有的头也不知道几天没洗了，还挺油腻的。
“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田里的禾苗都被雨水冲走了，我们得尽快清理出一片空稻田重新育苗。”
气氛凝重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村长：“万幸最近天气已经有点儿回暖，我已经问过技术员，大约30天左右就能移栽。”
“村长，那技术员有没有说，早稻晚了一个月才种下去，晚稻能来得及吗？晚稻种晚了一个月，要是来不及结穗，那明年咱们村可都要饿肚子了。”
“是啊，还有税粮咋办？总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，还要交税粮吧？”
“我们再也不想饿肚子了，会不会跟那些年一样，又饿死了好多好多人。”
村民们激动地喊着，经历过那灾年的老人们已经忍不住开始抹眼泪。
村长忙抬手让大家冷静，但是事关粮食问题，谁也冷静不下来。
最后，还是一旁的老族长敲了敲拐杖，“安静！”
激动的村民们慢慢地安静了下来。
老族长拄着拐杖慢慢地站了起来，“我已经问过祖宗，我们余家村这一劫会得贵人帮扶平安度过去的。”
村民们忙问贵人是谁，他们该去哪儿请贵人。
方梨心念一动，突然举起手：“族长——”
前面的村人都转过头看向方梨，眼神带着谴责。
余母忙去拉方梨，压低声音道：“阿梨，女人不能在开会的时候开口的。”
叮嘱完方梨，余母忙点头哈腰地跟所有人赔罪，“对不起，阿礼媳妇刚刚来，不懂族里的规矩，等回去后我一定会好好教……”
方梨安抚地拍了拍余母的手背，“族长能不能帮忙问问祖宗，我是不是那个贵人？”
这一下子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不过转瞬，就有男人笑了，“一个寡妇是有多大的脸， 才说自己是咱们族里的贵人？”
“是啊，为了出头就不分场合地嘴，真是太没教养了。我提议以后开会都不要让女人参与，种田这种大事，本来就是靠咱们男人。”
方梨笑眯眯地看向阴阳怪气的中年男人，“那要不要顺便让族长也帮你们问问祖宗，你是不是族里的贵人？”
程迹不是余氏宗族的人，只站在一侧，与赤脚医生老王他们站在一处。
听闻方梨被讨伐，下意识地要往方梨那边走去。
只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好兄弟余家磊正与他的族长爷爷说话，大概是为方梨说情。
老族长瞥了一眼自己的小孙子，还用拐杖敲了下小孙子的脑袋。
程迹猜得到，老族长大概在骂余家磊胡闹，喜欢个小寡妇……
程迹嗓子痒痒的，想要说话。
他扬声道：“族长，方梨去年就考上了沪市大学。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，余家村，二十多年从未出过一个大学生。”
一句话，让所有人都闭了嘴。
余家磊给程迹投来感激的眼神，也借着程迹的话朗声道：“沪市大学可是全国知名大学啊，方梨， 你可真了不起。”
方梨眯眯笑：“一般一般，全国第三。”
村长与族长商议了几句后，大声问道：“阿礼媳妇，你是不是有办法？”
方梨也大声回道：“村长你在说什么，我站在太后面听不清楚——”
村长愁得嘴里都起了燎泡，喝水都疼，哪还顾得上族里的老规矩，招呼大家让一让：“给阿礼媳妇让一条道出来，让她到前面来细细说。”
就这般，方梨拉着余母的手，两人一起到了最前排。
余母紧张地拉着方梨的手，这是她第一次站在第一排。
她紧张得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放，方梨安抚地轻拍着余母的手背。
感受到余母慢慢地放松下来，方梨这才慢慢地打量着眼前人。
村长是四方脸、一脸正气的中年男子，约莫40来岁。
而族长是一个留着山羊胡、精神矍铄的老头，手里拄着一拐杖。
村长着急地问道：“阿礼媳妇，你有什么办法？”
方梨也不拿娇：“我能将秧苗提前到15天移栽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村长激动地拔高了声音，“这可是足足缩短了一半的时间！”
“村长，这不可能！农科站的技术员都说要30天，她就算是大学生也不可能把时间缩短一半！”
“是啊村长，种田可是大事，可是关系到咱们村一整年的收成，还是别听一个小寡妇戏言了。”
方梨也不为自己辩解，她说了她会，信不信就看他们了。
而且她本专业就是个种菜的，对种粮向来不感兴趣。但是育苗这种小事情她还是手拿把掐，唉，她刚入学的时候，就经常被师姐们拉来打下手。
村长为难地看向老族长。
老族长抬抬手，吵闹的场面瞬时安静了下来。
“我会代表全族问问祖宗们的意思。”
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余家磊扶着老族长去敬了手，又燃了香，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次，才拿出了筊杯。
方梨就站在门外，看着肃穆庄重的祠堂内，余氏祖宗的牌位一排排地享着香火，有的牌位有名有姓，有的却寥寥几笔写着几支几房。
她的心也跟着静了静：“族长，我叫方梨。”
老族长喃喃自语的声音被方梨打断，他重新拿起筊杯在香火上方转了三圈。
“余氏列祖列宗，如果方梨真是我们一族的贵人，能帮我们族人度过这一坎，您们给个提示。”
话落，老族长将筊杯丢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