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中秋宫宴过后，距离九月十五的婚期便只剩下整整一个月了。
丞相府内的气氛愈发紧张而忙碌。
嫁妆单子反复核对，婚仪流程一遍遍演练，宫中派来的嬷嬷教导愈发严格，连带着柏清辞自己也感觉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，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言辞都被要求精准无误，符合未来世子妃的身份。
漱玉轩内，虽然挽剑和品书尽力维持着往的轻松，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、倒数计时的紧迫感，依旧挥之不去。
柏清辞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精心修剪、即将移植的盆景，虽然被呵护备至，却失去了呼吸自由空气的权利。
这午后，难得父亲被同僚请去商议要事，母亲因连劳累有些精神不济，正在房中歇息，府中管事妈妈们也各有忙碌。
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、渴望挣脱束缚的念头，如同春里顶破冻土的嫩芽，再次顽强地冒了出来。
“挽剑，品书，”她放下手中那本看了许久却未曾翻动几页的《女诫》，眼眸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狡黠光亮，“我们……再出去一趟。”
“小姐！”挽剑立刻蹙眉，“婚期将近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柏清辞站起身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，“就一个时辰，去去就回。我只是……想去看看外面的街市，闻闻烟火气。”她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，“再不去，怕是真要闷坏了。”
品书早已按捺不住，眼巴巴地望着挽剑。
挽剑看着自家小姐那张明显清减了些、却依旧灵动的脸庞，心中微软。
她知道小姐这段时过得并不轻松，那些规矩礼教像沉重的枷锁。
最终，她暗叹一声，妥协道：“一个时辰，绝不能多。而且，必须更加小心。”
“自然！”柏清辞脸上立刻绽开笑容，如同拨云见。
依旧是那套低调的月白襦裙，依旧是那顶遮掩面容的浅露帷帽。主仆三人熟门熟路地从西角门溜了出去。
再入市井，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、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、叫卖声、车马声的鲜活气息，柏清辞只觉得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息终于舒畅地吐了出来。
她贪婪地透过轻纱看着街道两旁熟悉的、却又因时节变换而略有不同的景致。
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炙烈，天空高远。
街道两旁多了许多卖应季水果的摊子，红艳艳的石榴、黄澄澄的梨子、饱满的柿子，散发着甜香。
还有卖重阳花糕、菊花酒的，处处透着秋的丰饶与佳节将至的气氛。
她没有再去买糖葫芦，而是在一个卖酥油鲍螺和蜜饯雕花的精致点心铺子前驻足，仔细挑选了几样造型别致、据说口感清爽不腻的，让挽剑包起来。
又在一个卖各色香药、花的摊子前流连片刻，挑了些气味清雅的桂花和茉莉香包。
“小姐，您看那边，新开了一家书铺，好像有不少杂书游记呢！”品书眼尖，指着不远处一家门面雅致的书肆。
柏清辞闻言，心中一动。她平看的书多是经史子集或女德训诫，杂书游记这类“闲书”在府中是被严格限制的。她点了点头，主仆三人便朝书铺走去。
书铺内书香墨韵，客人不多，很是清静。柏清辞让挽剑和品书在门口稍候，自己则走到摆放游记杂谈的书架前，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。
她很快便被一本讲述海外风物的《星槎胜览》吸引，正看得入神，不妨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轻浮、带着调笑意味的男子声音：
“哟，这是谁家的小娘子，独自在此看书？这《星槎胜览》讲的可是海外蛮荒之地，小娘子也感兴趣？不若让本公子为你讲解一二？”
柏清辞心中一惊，下意识地合上书，转过身。
隔着帷帽的白纱，她看到一个衣着华丽、眼神飘忽的年轻男子，身后跟着两个小厮，正不怀好意地凑近。
看其做派，像是京城里常见的纨绔子弟。
她不欲惹事，微微侧身避开，声音清冷疏离：“不必。”
那纨绔却不肯罢休，嬉皮笑脸地又上前一步：“别急着走嘛，相识便是缘分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一道冷冽低沉、带着无形威压的嗓音自身后响起：
“她的缘分，不劳你费心。”
那纨绔闻声望去，脸色瞬间煞白，如同见了鬼一般，结结巴巴道：“世……世子爷？！”
他身后的两个小厮更是吓得腿软，差点跪下去。
萧衍不知何时立在书铺门口，逆着光，身形挺拔如松，玄色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。
他甚至没多看那纨绔一眼，只淡淡扫过去，那纨绔便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，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书铺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柏清辞隔着帷帽，看着萧衍一步步走近。
他今未着王府世子的正式服饰，少了几分宫宴上的凛然不可侵犯，却多了几分寻常贵公子的清俊，只是那周身的气场依旧让人无法忽视。
他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，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《星槎胜览》上，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喜欢这类书？”
柏清辞握紧了书卷，微微颔首：“随便看看。”
萧衍沉默一瞬，忽然道：“街角新开了一家胡商铺子，卖些海外来的稀奇玩意儿和点心，味道尚可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放缓了些许，“可要去看看？”
柏清辞愣住了，隔着轻纱讶然地望着他。
他……这是在邀请她？不是质问，不是责备，而是……要带她去玩？
一旁的挽剑和品书也面面相觑，品书更是惊讶地捂住了嘴。
见她不语，萧衍补充道：“不远。你若不想，我让长风送你回府。”他话说得平静，目光却落在她帷帽垂下的轻纱上，似乎想看清她的表情。
柏清辞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
回府？回到那个沉闷的、处处是规矩的院子？还是……去看看海外来的新奇玩意儿和点心？
几乎是瞬间，好奇心和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对眼前这个陌生未婚夫的些许戒备。
“……好。”她轻声应道，声音隔着轻纱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。
萧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，侧身让开道路：“走吧。”
他并未靠得太近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，既显亲近又不失礼数。
柏清辞跟着他走出书铺，挽剑和品书连忙跟上，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惊奇。
那家胡商铺子果然不远，里面陈列着许多色彩斑斓的玻璃器皿、造型奇特的银器、异域风情的织物，还有各种散发着陌生香料气味的果和造型奇特的点心。
柏清辞看得目不暇接，萧衍则安静地跟在她身侧，偶尔在她目光在某件物品上停留稍久时，会示意店主取来让她细看。
他还为她买了一种名叫“巴旦木”的坚果和一种裹着糖霜、口感酥脆的异域点心。
柏清辞小心地掀起帷帽一角品尝，眼睛微微弯起，显然很合口味。
他没有多问什么，也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陪着她，看着她对周遭一切流露出自然而然的兴趣与欢喜。秋的阳光透过店铺的窗棂，洒在两人身上，隔着一步的距离，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悄然流淌。
对柏清辞而言，这次意外的“出游”，似乎让她对这位冷面未婚夫，有了那么一点点……不一样的认知。
他好像，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。
而对萧衍来说，能这样陪在她身边，看着她放松惬意的模样，数月来的思念与焦躁，似乎在这一刻，都被这秋暖阳和她的笑靥抚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