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族议事大殿的喧嚣,被沉重的殿门彻底隔绝。
秦枫将那洞穿血肉的玄铁锁链从身上一取下,扔在地上,发出一阵刺耳的哐当乱响。
他一步步走向记忆深处那座荒废的庭院。
十二年了。
这里,一切如旧,却又一切都变了。
院角的紫竹大片枯黄,仿佛被岁月抽了生机。
石桌上积着厚厚的灰,像是覆盖着一层遗忘的雪。
蛛网在廊檐下肆无忌惮地扩张着领地,宣告着此地主人的缺席。
一阵阴冷的风打着旋儿吹过,卷起几片枯叶,贴着地面发出“沙沙”的哀鸣,最后无力地停在秦枫脚边。
这里曾是他和义兄秦云最爱的地方。
彼时,秦云总会坐在这石桌旁,温一壶清茶,看着院中挥汗如雨的自己,为自己的每一次枪法突破而由衷喝彩。
兄长的笑,仿佛还烙印在空气里。
可如今,只剩他一人。
物是,人非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,打破了死寂。
一道身影带着熟悉的兰花香气,急匆匆地闯了进来。
是玉吹潇。
秦枫名义上的嫂子,也是目前这冰冷的家族里,唯一对他释放过暖意的人。
她的呼吸有些急促,显然是一路小跑跟来的。
“弟弟。”
玉吹潇的声音里,藏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秦枫缓缓转身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嫂子。”
他的声音淡漠如水,仿佛刚才在大殿上经历的一切,都与他无关。
玉吹潇的目光死死锁在他手腕和脚踝上那狰狞的血洞上,伤口翻卷,深可见骨。
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。
“你的修为……还剩下多少?”
她问得极其小心,生怕这个问题会化作一柄利刃,刺穿秦枫最后的坚强。
“开脉初期。”
秦枫的回答,平静得可怕。
没有半分颓丧,没有一丝不甘,就像在陈述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小事。
可这四个字,却像一道九天玄雷,轰然劈在玉吹潇心头!
她娇躯剧烈一晃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净净。
开脉初期?
这修为,比秦家一个寻常护院高不了多少!
而那个秦无极,已经是气血如海的血海境!
两者之间,隔着一道名为“绝望”的天堑鸿沟。
“胡闹!”
玉吹潇终于失控,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惊怒,“这约战,你本就是去送死!你不能去!”
她猛地向前一步,死死抓住秦枫的手臂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将声音压到最低,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泣血般的绝望。
“听嫂子的,七天后的约战别去了。”
“父亲他……他闭关失败,早在三年前,就已经坐化了……”
这个被死守了三年的秘密,如同一座万丈冰山,轰然砸在秦枫的心湖之上。
他的瞳孔,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!
玉吹潇的眼泪终于决堤,沿着光洁的脸颊无声滑落,声音哽咽,几近崩溃。
“我与你义兄,怕主脉就此崩塌,被豺狼分食,才死守着这个秘密,对外只宣称父亲在闭死关……”
“可就在半年前,你义兄外出为寻觅突破灵药,也……也遭了贼人埋伏,尸骨无存!”
轰!!!
秦枫的拳头,在瞬间攥紧。
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“咯咯”的脆响,发白,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。
义兄,也死了?
难怪!
难怪大长老一脉敢如此猖狂,竟在今直接上演宫的戏码!
原来,支撑着主脉的两擎天巨柱,早已悄然倒塌。
“我一介妇人……不怕弟弟你笑话,这半年,全靠着父亲和你兄弟俩往积攒下的赫赫威名,才勉强镇住那群饿狼。”
“你如今修为尽失,还拿什么跟秦无极斗?用命去填吗?”
玉吹潇的语气急切到近乎哀求。
“听嫂子的,我今夜就安排心腹,送你离开北渊城!走得越远越好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”
秦枫反手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腕。
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,让她后续的话语尽数堵在了喉咙里。
“不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坚决。
“我回来了,秦家主脉,就倒不了。”
“可是你的修为……”玉吹潇满眼都是无法置信的焦灼。
秦枫的目光深邃而沉静,仿佛一片包容万物的星空,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。
“嫂子信我,七天就足够了。”
那股源自骨髓的绝对自信,让玉吹潇心神剧震,后面的话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分别了十多年的小叔子。
他的脸庞依旧熟悉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,却变得无比陌生,陌生到让她感到一丝敬畏,却又让人没来由地想要去相信。
最终,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声幽幽长叹。
她松开了手。
“……既然你心意已决,嫂子便不多言了。”
玉吹潇转身离去,那孤单落寞的背影,在夕阳的余晖下,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……
回到自己的居所,关上房门的瞬间。
玉吹潇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悲伤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封千里的冷漠与决然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用一方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了擦眼角,才轻声呼喊道:“采莲。”
“主子。”
一个穿着青色侍女服的丫鬟立刻推门而入,恭敬地低下头。
“我让你找的东西,有眉目了吗?”玉吹潇的声音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。
采莲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,小声回禀:“回主子……纯阳之体本就万中无一,还要是……是未经人事的童男之身,实在太过罕见,奴婢已经尽力在找了……”
“好了!”
玉吹潇不耐烦地打断她,眼中闪过一丝暴躁,“尽力?我要的是结果,不是无能的解释!”
“奴婢该死!”采莲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玉吹潇在房中来回踱步,眉宇间的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片刻后,她猛地停下,无奈的目光瞥了一眼地上的采莲。
“你,今晚去二爷那边伺候着。他刚回来,院里冷清,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
“是……奴婢遵命。”采莲心中百般不愿,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,连忙磕头应下。
夜幕降临。
采莲端着备好的餐盘和热水,袅袅婷婷地走向秦枫院落。
离院门还有十数步,采莲便放慢了脚步,嘴角不屑地撇了撇,心里的抱怨再也压抑不住。
“一个不知死活的废物,自己要去送死,倒把夫人急得火烧眉毛……”
“开脉境?呵,还真当自己还是十二年前那个能引动风云的天才呢?”
“等七天后死在台上,血肉模糊,还得我们这些下人去给他收尸,真是晦气……”
她正低声咒骂着。
突然——
“呜——!!!”
一阵尖锐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破空声,毫无征兆地从院内炸响!
那声音,本不像是兵器挥舞!
更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,在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咆哮,霸道,凶戾,带着一股要将空气都彻底撕碎的蛮横!
采莲吓得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餐盘差点脱手。
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她,鬼使神差地凑到院墙的一道缝隙前,悄悄朝里望去。
只一眼。
她整个人,如遭雷噬,瞬间僵在了原地!
惨白的月光下,秦枫手握一杆不知从哪寻来的白蜡木长枪,正静静地立在院中。
他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真气!
纯粹,是肉身的力量!
可他每一次出枪,都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!
那正是秦家的立族之本——霸王枪!
作为玉吹潇的贴身侍女,采莲对这套枪法再熟悉不过。
起手式,横扫,翻砸……
一招一式,看似标准无比。
可看着看着,采莲的眼睛就瞪大了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!
不对!
完全不对!
秦枫的枪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位家族长老演练时,都要快上十倍!狂暴百倍!
每一枪刺出,前方的空气都会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剧烈爆鸣!
长枪在他手中,不再是死物。
它活了!
化作了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怒龙!
当秦家祖传的第七式“霸王卸甲”使完,枪法本该戛然而止。
可秦枫的动作,没有丝毫停顿!
他手腕一抖,枪尖划出一道完全违背武学常理的诡异弧线,枪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向折回,悍然刺向自己的身后!
第八枪!
采莲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。
这……这是什么?!霸王枪里,本没有这一招!
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!
第九枪!
他整个人如陀螺般高速旋转,枪影瞬间化作一圈密不透风的漆黑圆盾,将他完全包裹!
第十枪!
长枪脱手飞出,在半空盘旋一圈,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轰然砸向地面!
“轰!!!”
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,坚硬的青石板地面,竟被这一枪纯粹的肉身力量,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浅坑!碎石四溅!
还没等采莲从这毁天灭地的景象中回过神来。
院中的秦枫,动了。
他一步踏出,精准地接住下落的长枪,整个身体拧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巨弓,将四肢百骸中每一丝力量,尽数灌注于枪尖那一点寒芒之上!
而后——
猛然刺出!
第十一枪!
这一枪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院内所有的风声、虫鸣、落叶声……在这一瞬间,全部消失了。
万籁俱寂!
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!
采莲的眼中,只剩下那一道快到极致、亮到极致的枪影,那道枪影,仿佛连天上的明月,都能一枪捅穿!
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无法跳动,无法呼吸。
她从小被灌输的所有武学常识、所有对力量的认知,在这一刻,被这一枪,彻底颠覆、碾碎、化为齑粉…
“吧嗒!”
一声脆响。
采莲手中的餐盘终于失手滑落,滚烫的热水和饭菜洒了一地,溅在她的脚上,她却毫无察觉。
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,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,不让自己尖叫出声。
双目圆睁,瞳孔涣散。
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姿色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无尽的、深入骨髓的骇然与恐惧!
这个男人…不是废物,他依旧还是当年那个妖孽!!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