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，那股熟悉又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混杂着烟味、汗味、脚臭味，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食物残渣在角落里悄悄腐烂的味道。
苏晨在门口站了两秒，才慢慢走进去。
这八人间的宿舍窗户开得很小，即使在白天光线也透不进来多少，常年需要开着那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。
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几乎塞满了整个房间，床与床之间只留下窄窄的过道，床上的被子大多胡乱堆着，有些泛黄，有些印着模糊不清的图案。
地上散落着几只拖鞋，脏得已经看不清原本的颜色，墙角堆着几个空啤酒瓶和泡面桶，一只蟑螂迅速爬过，消失在床底。
这样的地方，苏晨住了六年。
他走到靠窗的上铺，那是他的床，被子叠得方方正正，床单也铺得平平整整。
他开始收拾东西，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，两床被子一个枕头，几套穿了三四年的衣服。
六年。
苏晨深吸一口气，将那些衣服一件件从衣架上取下来，他的动作很慢。
除了衣服还有一些生活用品，一个红色塑料水桶，一个塑料盆，几个衣架，一只保温杯。
这些东西他都不打算带走了，拿出手机给宿舍里关系最好的老乡发了条微信，准备把东西都留给人家。
最后，苏晨环视这个住了六年的地方。
斑驳的墙壁，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渍，那扇永远关不严冬天漏风的窗户，即使他每隔两天就会刷一次的厕所，那股浓重的尿味依然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。
他在这里度过了两千多个夜晚。
结束了。
苏晨拿起那个装着几件衣服的口袋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昏暗拥挤散发着各种难闻气味的房间。
然后转身关上门，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。
从今天开始，他终于摆脱这样的生活。
苏晨没有马上打车回宋晚的别墅，现在还太早，宋晚应该还在公司。
他沿着厂区外的马路慢慢走着，准备去一个地方。
路边行道旁的树叶子已经掉光了，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几个小贩推着三轮车在路边卖水果，喇叭里循环播放着：“冰糖心苹果，十块钱三斤……”
大约走了十分钟，苏晨在一个大垃圾桶前停下。
他提起手中那装着旧衣服的袋子，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垃圾桶里那一袋衣服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现在他浑身上下除了身份证、银行卡、手机，便没再带什么离开。
这附近有个茶园市场，离工厂区大约三公里，苏晨没有坐车选择步行过去。
这条路他很熟悉，虽然平时很少来。
茶园市场一带是附近打工族最喜欢的消遣地，尤其是晚上和周末。
但他很少来，不是因为不喜欢美食，而是因为穷。
一碗麻辣烫十五块，一杯茶十二块，一顿烧烤五六十，这些对别人来说是常消费，对他来说却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奢侈。
现在是上班时间街上行人不多，市场里的大部分店铺都开着但没什么生意。
茶园市场不大，就三条街，加上一个很大的广场。
三条街两边都是店铺，服装店最多，其次是美容美发店、小餐馆、零食店、茶店。
广场现在是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，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。
但到了晚上这里会摆满摊位，卖衣服的，卖茶的，卖各种小吃美食的，热闹得不得了。
苏晨慢慢地逛着，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，观察着店面的位置，观察着招牌和装修。
他在思考。
宋晚给了他五十万，协议里说每月还会给他五十万的生活费，这笔钱足够他做很多事情，但他不想坐吃山空，不想真的当个被养在家里的小白脸，他需要一份在自己能力以内做得起来的事业。
逛了一圈，苏晨来到了第二条街里面的一家店面。
这家店位置不错，在街口转角处，两面都是玻璃窗，采光很好。
现在开着一家螺蛳粉店，招牌是红色的，上面写着“柳州螺蛳粉”几个大字。
但最吸引苏晨目光的是玻璃窗上贴着的那张A4纸，上面用黑色粗体打印着的“转让”两个大字。
他站在店外观察了一会儿，现在即使是上班时间，但店里也有五六个客人在吃粉，门口还停着三辆外卖电动车，外卖小哥在等餐。
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老板，那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胖的男人，在厨房里忙碌地煮粉、加料、打包。
苏晨推门走了进去。门上的风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。
“欢迎光临！”老板头也不抬地招呼，“吃点什么？墙上有菜单。”
“一碗原味螺蛳粉。”
苏晨点了一碗最便宜的。
“好嘞！稍等！”
店里不大，也就三十平米左右。
摆了八张四人桌，装修很简单，墙壁刷成淡黄色，挂着几幅柳州风光的印刷画。
地面是瓷砖的，擦得很净。
空气中弥漫着螺蛳粉特有的酸辣香味，这样的味道有人爱之入骨，有人避之不及。
大约五分钟左右，老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过来了。
“您的原味螺蛳粉，小心烫。”
老板把碗放在苏晨面前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粉煮得恰到好处，汤色红亮，上面铺着酸笋、酸豆角、炸腐竹、花生米，还有一把西洋菜，香气扑鼻。
苏晨先喝了一口汤，酸、辣、鲜、香，味道很正。
“老板，你这螺蛳粉味道不错。”
他抬起头笑着说道。
老板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那必须的！我可是专门去柳州学的！辣椒油自己熬的，酸笋自己腌的，汤底每天现熬好几个小时！”
他说得很是自豪，这时店里其他客人也吃得差不多了，陆续离开。
店里一下子空了下来，只剩下苏晨一个客人。
老板在苏晨对面坐下，点了烟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看起来很疲惫。
苏晨慢慢吃着粉，过了一会儿，才状似随意地问：“老板，我看你这生意挺好的，怎么要转让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