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刚叫过头遍,华山的雾还没散,粘稠湿冷,贴在窗纸上像层化不开的浆糊。
令狐冲盘腿坐在床板上,浑身冒着白气。那颗“养气丹”的药劲儿比想的还猛,像肚子里吞了个火球,烧了一整夜。
好在他有从师娘那儿顺来的纯阴内力打底,两股气在经脉里了一架,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,反倒把淤塞的几处道给冲开了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,睁眼,眼底没了往的懒散,全是精光。
一流巅峰。
虽然是靠药催出来的,有点虚,但这股子劲儿在体内乱窜,正好没地儿撒。
“老岳啊老岳,你给我吃这虎狼药,是怕我死得不够快,还是怕我待会儿人的时候力气不够?”
令狐冲跳下床,活动了一下脖子,骨节咔吧作响。他随手抓起挂在床头的长剑,又摸了摸怀里的两样东西——昨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银票,还有那枚华山内库的钥匙。
今天是正子。
左冷禅的人大概已经到了半山腰,正憋着坏屁准备上山宫。
令狐冲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燥热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扑簌簌地抖。
他刚迈出门槛,脚下顿住了。
院角的石灯旁边,立着个人。
天还没大亮,那身影在雾里看不太真切,单薄得像张纸。没穿掌门夫人的正装,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外衫,头发也没像平那样梳得一丝不苟,而是随意挽了个纂儿,了木簪。
是宁中则。
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,光晕昏黄,照着脚边的一丛杂草。
看那样子,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。
令狐冲心里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燥热,没来由地又翻腾了一下。他把剑往身后一背,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过去。
“师娘,这么早?起夜啊?”
宁中则身子微微一颤,转过身来。灯光映着她的脸,眼窝有点陷下去,显出几分憔悴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怕人。
她没接这句科打诨,目光直直地落在令狐冲的领口上。
昨晚在断魂坡跟那几个手过招,虽说没挂彩,但这领口被刀风扫了一下,裂了个两寸长的口子,里面的里衣都露出来了。令狐冲自个儿都没当回事,糙老爷们儿,这就不是个事儿。
“过来。”
宁中则把灯笼搁在石台上,声音有点哑。
“啊?”令狐冲愣了一下。
“衣服破了,也不知缝一缝。待会儿嵩山派的人看见,还以为我华山派穷得连大师兄的衣服都穿不起了。”
宁中则一边说着,一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针线包。
令狐冲下意识想躲:“师娘,不用,这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这两个字轻飘飘的,没什么火气,却把令狐冲的脚给钉在了原地。
宁中则走到他跟前,两人离得极近。令狐冲比她高出一个头,只要一低头,下巴就能碰到她的额头。
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幽香,混着晨雾的湿气,一个劲儿地往令狐冲鼻子里钻。
宁中则捏着针,引了线,也没让他脱衣服,就这么就着他的人,开始缝补那个豁口。
针尖在领口穿梭,离令狐冲的喉结也就毫厘之差。
这是一招险棋。
只要她手稍微一抖,或者是心里有那么一点歪念头,这针就能扎进令狐冲的死。
令狐冲垂着眼皮,看着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,在自己前起起落落。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,冰凉,却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。
【检测到高亲密度目标接触。】
【真气共鸣中……】
【目标情绪波动:担忧、愧疚、决绝。】
【宿主燥热真气获得安抚,内力凝实度+5%。】
脑海里的系统没敢大声嚷嚷,只是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小字,闪了两下就灭了,生怕打扰了这场面。
令狐冲感觉丹田里那股子被药力激起来的虚火,顺着师娘指尖的触碰,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温润厚重的力量。
“好了。”
宁中则咬断线头,打了个结。
她收了针线,却没有立刻退开,而是伸手替令狐冲理了理衣领,把那里的褶皱一点点抹平。
“这针脚我不常做,有些歪了,你凑合穿。”
“师娘的手艺,那是没得挑。”令狐冲咧嘴一笑,口那块补丁贴着肉,暖烘烘的。
宁中则抬起头,看着这张年轻且张扬的脸。几天前,他还只是个让人头疼的顽徒,只会喝酒闯祸。可现在,他站在那儿,就像是一把出了鞘的剑,锋芒藏都藏不住。
也就是这几天,她才发觉,自己那个引以为傲的丈夫,骨子里早就烂透了,反倒是这个徒弟,成了她手里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她伸手进袖兜,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,塞进令狐冲怀里。
“这是上好的金创药,还有些碎银子。”宁中则没看他,低头看着那盏灯,“你那点例钱全买酒了,身上没个的钱不行。”
令狐冲摸了摸那布包。除了药瓶和银两硬邦邦的触感,底下似乎还压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
是个香囊。
做工很粗糙,甚至有点旧,闻着有股艾草味。
这是宁中则还没嫁人时做的,以前一直挂在岳灵珊的床头辟邪,后来不知怎么收起来了。如今却到了他手里。
令狐冲手指在那香囊上摩挲了一下,没点破,只是嘿嘿一笑:“师娘,这可是全部家当了?那我可得省着点花。”
“谁让你省了?”宁中则瞪了他一眼,眼圈却有点红,“命若是没了,留着钱给阎王爷买酒喝?”
风大了一些,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乱晃。
远处山道上,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,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。嵩山派的人,来了。这阵仗不像是拜山,倒像是奔丧。
宁中则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。她往后退了半步,拉开了两人的距离,那种暧昧的氛围瞬间散去,变回了那个端庄的华山女侠。
“冲儿。”
“弟子在。”
“外头不管发生什么,你记住一件事。”宁中则盯着他的眼睛,字字句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华山现在,经不起再乱了。”
这话里有话。
经不起乱,意思是不能让岳不群身败名裂,不能让华山派当场散伙。但怎么个“不乱”法,她没说。
是忍气吞声?还是把挑事的人都掉?
令狐冲看着她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师娘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,却又不忍心看那血溅到自家人身上。
真是个傻女人。都这时候了,还想着保全那个伪君子的脸面。
“师娘放心。”
令狐冲拍了拍口,把那布包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,“只要我令狐冲还站着,这就乱不起来。”
宁中则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别让你师父等急了。”
令狐冲拱手一礼,转身就走,没带半点犹豫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又传来宁中则的声音,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令狐冲脚步没停,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,手里的长剑挽了个剑花,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。
……
正气堂前的广场上,这会儿已经热闹得不行。
几十个身穿黄衫的嵩山弟子,抬着几口大箱子,把山门堵了个严严实实。为首的正是嵩山派的“大阴阳手”乐厚,还有那天在酒馆被令狐冲吓破胆的赵四。
赵四今儿换了身新行头,大概是觉得到了自家主场,腰杆子又硬了。他站在乐厚旁边,指着在那儿扫地的劳德诺骂骂咧咧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岳不群呢?架子这么大?左盟主的使者到了,也不出来迎接?懂不懂规矩!”
劳德诺低着头,拿着扫帚唯唯诺诺,眼角余光却一直往后堂瞟,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老鼠。
岳不群还没出来。
这老狐狸,估计正在里面对着镜子练“忍”字诀,或者是等着令狐冲这个大徒弟先出来趟雷。
令狐冲站在回廊的拐角,嘴里叼着草棍,冷眼看着这场闹剧。
脑子里的系统画卷缓缓展开。
【检测到敌对势力介入。】
【任务发布:清理门户。】
【目标:嵩山派立威者、华山派内奸。】
【奖励:独孤九剑熟练度+10%,宁中则好感度上限解锁。】
“赵师兄,大清早的火气这么旺,昨晚没睡好?”
令狐冲吐掉嘴里的草棍,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他走得很慢,鞋底在青石板上拖沓出沙沙的声音。身上的衣服虽然打了补丁,但那针脚细密,透着股子说不出的讲究。
赵四一听这声音,后背就是一僵。他转过头,看见令狐冲那张似笑非笑的脸,昨晚那种窒息的感觉又回来了。
“令……令狐冲!”赵四往乐厚身后缩了缩。
“哟,这不是赵师兄吗?”令狐冲走到场中央,也不看来者不善的乐厚,径直走到那几口大箱子面前,伸手拍了拍。
“这就是左盟主给咱们的回礼?听个响儿,像是空的啊。”
乐厚是个矮胖子,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精光。他上前一步,挡住令狐冲的手,皮笑肉不笑:“令狐贤侄,这里面的东西贵重,怕你粗手粗脚弄坏了。”
“贵重?”
令狐冲笑了。
他突然出手,速度快得像是一道闪电。还没等乐厚反应过来,那口箱子的盖子已经被掀翻在地。
“哐当!”
箱子里没有什么金银珠宝,只有满满当当的五色令旗,还有一卷明黄色的卷轴——那是五岳盟主的令谕。
这是要直接接管华山。
广场上的华山弟子们一片哗然,个个面露愤色,却没人敢出声。
令狐冲看着那一箱子令旗,眼底闪过一丝嘲弄。他转过身,看向正气堂紧闭的大门,声音提了几度,那是说给里面那个缩头乌龟听的。
“师父,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,连令旗都进来了,您要是再不出来,这华山的大门,我看脆改姓左得了!”
没人应声。
乐厚冷哼一声:“令狐冲,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。今我们来,是奉左盟主之命,整顿五岳剑派。你师父岳不群御下不严,教徒无方,更是私通魔教……”
“啪!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断了乐厚的长篇大论。
全场死寂。
乐厚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令狐冲。他甚至没看清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出手的。
令狐冲站在他面前,甩了甩手,一脸的嫌弃:“赵四没告诉你吗?我这人听不得废话。”
“你敢打我?!”乐厚暴怒,浑身真气鼓荡,一掌拍向令狐冲天灵盖。
令狐冲不退反进,长剑连鞘都没出,直接用剑柄撞向乐厚的小腹。
“打的就是你。”
他凑到乐厚耳边,声音低得像恶魔,“回去告诉左冷禅,别拿这种破烂玩意儿来恶心人。想要华山,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。”
“还有。”
令狐冲目光扫过人群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劳德诺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师娘说了,华山经不起乱。”
“所以,脏东西,得扫净。”
他大拇指一弹,长剑出鞘三寸,寒光映着晨曦,刺痛了所有人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