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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基金会推进到第三个月时,第一次真正的危机出现了。

问题出在数字建模阶段。技术团队据壁画数据复原出的琵琶三维模型,无论怎么调整材质参数,生成的声音始终比陈师傅手工制作的实物缺少一种“呼吸感”。用李鹤年教授的话说:“形似而神不似,如画龙未点睛。”

周五的会议上,气氛凝重。负责建模的年轻工程师小张额头冒汗,反复播放不同参数下的音频对比。“我们已经调整了木材密度、琴弦张力、共鸣箱容积……所有物理参数都在文献记载的合理范围内,但就是……”

“就是听起来像机器。”陆燃直接点破,“没有那种手工制琴的微小不规则性,没有时间留下的痕迹。”

温予安推了推眼镜:“从文物保护的角度,我们不应该追求‘完美’的复原。真正的古物必然有不完美之处,那是历史的印记。”

“但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文物复制,是声音复原。”音乐学院的一位教授反驳,“如果乐器本身的声音不准确,后续的音乐推测都建立在错误基础上。”

会议陷入僵局。沈清辞一直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,忽然开口:“我们可能走错了方向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

“我们一直试图用现代科技完全模拟古代工艺。”她调出一张壁画的高清局部图,“但你们看这位乐师手中的琵琶——琴颈这里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,是长期按压留下的;共鸣箱边缘颜色略深,可能是手汗浸润。这些‘缺陷’,恰恰是乐器‘活着’的证据。”

陆燃的眼睛亮起来:“你是说,我们要在数字模型中,主动加入‘不完美’?”

“对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“陈师傅的琴为什么有‘古意’?因为他用的木材有天然纹理差异,因为蚕丝弦的捻合有细微不均,因为上漆时的手工痕迹。这些是算法很难模拟的,但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——先分析实物的‘不完美’特征,然后在数字模型中复现这些特征。”

这个思路让技术团队豁然开朗。小张立刻开始重新规划算法,温予安点头赞同,音乐学院教授则开始讨论这些“不完美”如何影响音律。

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。陆燃在走廊叫住沈清辞:“一起吃晚饭?庆祝找到突破口。”

“我约了医生。”沈清辞整理着资料,“例行体检,上周就约好的。”

陆燃的表情瞬间紧张起来:“哪里不舒服?”

“只是常规检查。”她笑了,“别紧张,每年都做。”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“不用,就在单位附近的社区医院,很快结束。”沈清辞踮脚亲了亲他的脸颊,“你先回家,我结束后过去。”

但那个晚上,沈清辞没有回家。

晚上八点,陆燃收到她的信息:「医生建议做个详细检查,需要住院一晚。别担心,是预防性的。」

陆燃立刻打电话过去,沈清辞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:“真的没事,就是几项指标需要观察。医院床位紧张,正好今晚有空床,医生建议脆住下,明天一早抽血。”

“哪家医院?我现在过去。”

“别来。”沈清辞拒绝得很快,“来了也进不去病房区,而且我明早七点就能走。你在家好好休息,这几天会议你太累了。”

陆燃还想说什么,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叫号的声音。“我得挂了,明天见。”

电话挂断。陆燃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一种莫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。他给社区医院打电话询问,得到的答复是“患者隐私不便透露”。

那一夜,陆燃几乎没睡。他在地下室反复弹奏那把复原的琵琶,琴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,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担忧。凌晨三点,他忽然想起什么,打开电脑搜索——沈清辞的父母是援外医疗队的,她从小独立,生病时习惯自己处理,不麻烦别人。

这种认知没有让他安心,反而更担心。

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,沈清辞回来了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神色正常,手里提着医院的塑料袋。

“看,一切正常。”她把体检报告递给他,“医生说我就是太累了,建议休个短假。”

陆燃仔细查看报告——血液检查、心电图、超声……确实没有明显异常,只有几项指标在临界值边缘,医生建议“定期复查”。

“真的只是这样?”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
沈清辞避开他的视线,转身去厨房倒水。“不然呢?”

陆燃从背后轻轻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肩上。“清辞,我们说过,不隐瞒重要的事。”

她的身体微微僵硬。“我没有隐瞒。”

“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。”

沈清辞沉默了。水壶里的水烧开,蒸汽顶起壶盖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她关掉火,慢慢转过身,面对陆燃。

“医生发现一个小问题。”她终于说,“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。但大概率没事,真的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左侧腺有一个很小的结节,边缘清晰,大概率是良性的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但医生建议做穿刺活检确认。已经预约了下周三。”

陆燃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:“为什么不昨晚告诉我?”

“因为……”沈清辞的声音低下去,“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。而且,我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。”

陆燃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看着自己:“沈清辞,你听着。从我们在民政局签字那天起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无论是壁画修复的难题,还是身体上的问题,我们都要一起面对。这是我们的约定,记得吗?”

她的眼眶红了。“记得。”

“所以下周三,我陪你去。”

“可是会议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陆燃打断她,“可以等,会议可以改期,但这件事不能等。”

那天上午,陆燃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。他们坐在客厅沙发上,阳光洒满房间,但气氛凝重。陆燃上网查资料,打电话咨询认识的医生朋友,沈清辞则安静地看着他忙碌。

“清辞,”陆燃打完第四个电话,坐到她身边,“我问了协和的朋友,他说以你的情况,大概率是良性的。但我们必须重视,必须彻底检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靠在他肩上,“其实昨晚我一个人在医院时,想了很多。想如果真的是不好的结果,我的研究怎么办,基金会怎么办,还有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,但陆燃明白。“还有我,怎么办。”

“嗯。”

陆燃握住她的手,十指紧扣。“那我就陪你治疗,陪你康复。可以暂停,我可以学会照顾病人,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所有可能性。”他看着她,“清辞,我要的是你,不是只有健康时候的你。是完整的你,包括所有脆弱和不确定。”

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。“陆燃,我害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拥她入怀,“我也害怕。但害怕的时候,我们要在一起,而不是各自躲起来。”

那个周末,他们罕见地没有工作。陆燃下厨做了简单的饭菜,两人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,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。有时沈清辞会突然沉默,陆燃就轻轻握住她的手;有时陆燃会走神,沈清辞就靠在他肩上,说“我在这里”。

周傍晚,门铃响了。门外站着林薇。

“听说你需要帮忙。”她直接对陆燃说,“李鹤年教授那边我联系好了,他推荐了肿瘤医院的专家,周一下午可以加号。”

陆燃怔住了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林薇看了眼屋内的沈清辞,放低了声音,“陆燃,这次听我的,别去那些小医院。我经历过我母亲的病,知道该怎么走流程。”

沈清辞走到门口:“林小姐,进来坐吧。”

林薇进屋,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照片上。“你们在做的事,我听说了。很了不起。”她转向沈清辞,“沈老师,我不是来打扰你们的。只是……陆燃的母亲去世时,我在国外赶不回来,一直很后悔没能为她做什么。现在,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。”

她的坦诚让人意外。沈清辞和陆燃对视一眼,陆燃点头: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林薇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专家资料和预约信息。另外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陆燃,你父亲生前有一份额外的医疗保险,覆盖直系亲属的高端医疗。虽然你们关系……但保单还在有效期。如果需要,我可以帮你联系。”

这个信息让陆燃愣住了。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你父亲很多事都没告诉你。”林薇的语气复杂,“他为你母亲买了这份保险,后来加上了你。也许……这是他表达关心的方式。”

林薇离开后,沈清辞轻声说:“她其实很关心你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陆燃看着那份保险资料,“只是我们用了错误的方式相处了太久。”

周一下午,他们见到了林薇推荐的专家。诊室里,医生仔细查看沈清辞的检查报告,又亲自做了触诊。

“从影像和触感看,良性的可能性很大。”医生五十多岁,说话温和但直接,“但既然发现了,我建议做微创手术切除,同时做病理分析。一来彻底解决问题,二来求个安心。”

“手术风险大吗?”陆燃问。

“小手术,当天做当天走。但需要全麻。”医生看向沈清辞,“你考虑一下。如果决定做,这周五就可以安排。”

走出诊室,沈清辞问陆燃:“你觉得呢?”

“听医生的。”陆燃握紧她的手,“做掉,然后彻底放心。”

周三,沈清辞办理了术前检查。周四,她正常去文物局工作,完成了基金会的部分数据处理。陆燃全程陪同,但尽量不让她感觉到压力。

周四晚上,沈清辞在书房整理资料。陆燃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沈清辞打开,里面是那把旧吉他的钥匙,和一张手写的乐谱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我母亲工作室的钥匙,和一首我新写的曲子。”陆燃坐在她对面,“清辞,明天手术时,如果你害怕,就想想这首曲子。我写的时候,想象的是阳光穿过树叶的声音,是山间清晨鸟鸣的声音,是所有美好、健康、充满生命力的声音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张乐谱,虽然看不懂音符,但能感受到其中流畅的线条。“你会弹给我听吗?”

“等你从手术室出来,我第一时间弹给你听。”陆燃握住她的手,“还有,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上周你住院那晚,我一个人在家里,看着这把钥匙,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把它留给我。”陆燃的声音很轻,“她不是要我守着那个空间,而是要我在找到对的人时,有地方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回忆。清辞,等你康复了,我想和你一起改造那个工作室。你可以把部分研究资料搬过去,我可以把音乐设备搬过去。那里会成为我们的第三空间——不是你家,也不是我家,是我们的家。”

沈清辞的眼泪无声滑落。“陆燃,你不需要……”

“我需要。”他认真地看着她,“我需要用所有方式告诉你,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。无论你去哪里治疗,需要多长时间康复,我都会陪着你。我们的未来很长,有无数壁画要修复,无数音乐要创作,无数个早晨要一起醒来。”

那个夜晚,他们相拥而眠。沈清辞第一次在陆燃面前完全卸下防备,哭了很久。陆燃没有说“别哭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安抚受惊的孩子。

“我会没事的,对吗?”她在黑暗中问。

“你会没事的。”陆燃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然后我们会一起去敦煌,一起完成,一起变老。”

周五清晨,阳光很好。陆燃开车送沈清辞去医院,手续办得很顺利。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。

进手术室前,沈清辞握住陆燃的手:“如果我醒来第一眼看到你,就答应你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等我好了,我们去领个新证。”她微笑,“不是结婚证,是房产证上加上你母亲工作室的那套。”

陆燃的眼睛红了。“好。”

手术室的门关上。陆燃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盯着墙上的时钟。秒针一格一格移动,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
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:“对她好,像你母亲对我那样好。”

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钥匙。

他想起沈清辞在壁画前发光的眼睛。

时间变得很慢,又很快。当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,医生走出来,口罩上方露出微笑的眼睛:“手术很顺利。病理快速切片显示,良性。正式报告三天后出,但基本可以放心了。”

陆燃靠在墙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

恢复室里,沈清辞慢慢醒来。麻药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,她的视线有些模糊,但第一眼就看到了陆燃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在这里。”陆燃握住她的手,“手术很成功,是良性的。”

沈清辞的眼泪滑落,不是害怕,是释然。“你答应我的事呢?”

“在这里。”陆燃从口袋里取出那张乐谱,轻声哼唱起来。旋律简单而温暖,像阳光,像拥抱,像所有美好的承诺。

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,好奇地看着这一幕——一个男人坐在病床边,为刚做完手术的女人哼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
但对他们来说,这首歌有千言万语。

它说:别怕,我在。

它说:未来还长。

它说:我爱你,无论健康或疾病,无论顺境或逆境。

沈清辞在歌声中再次睡去,嘴角带着安心的微笑。

陆燃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,低声说:“睡吧,我守着你。”

窗外,秋的阳光正好,天空湛蓝如洗。

疾病、恐惧、不确定性——这些是人生无法避免的裂痕。

但爱,是最好的修复剂。

它不能保证永远没有破碎,但它承诺,无论破碎多少次,都会温柔地修复,耐心地等待,直到裂痕也成为美丽图案的一部分。

就像壁画。

就像他们。

就像这个秋的早晨,在医院的白墙之间,一首无声的歌,和一个兑现的承诺。

而明天,当太阳再次升起,他们会一起回家。

回到那个有书、有琴、有爱、有无数个等待他们的早晨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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