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走进来,年约六旬,一身凤袍衬得雍容华贵,可眉眼间那股精明劲儿,藏都藏不住。她身侧的当今圣上,三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癯,眼神看着温和,却自带一股帝王的威仪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皇帝在龙椅上落座,目光缓缓扫过殿内,在萧执身上顿了片刻,才温声道,“今是家宴,不必拘着礼数,都随意些。”
话虽这么说,席间的气氛依旧肃穆得很,没人敢真的放肆。
宴过三巡,歌舞助兴,殿内的氛围才稍稍松快了些。就在这时,太后忽然开口:“镇北王妃。”
沈容韫连忙起身行礼:“臣妾在。”
太后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脸上露出笑容:“早就听说沈家三姑娘才貌双全,今一见,果然不俗。萧执啊,你这婚事,哀家可是做对了主。”
这话说得温和,实则是把沈容韫架在了火上烤——要是她表现不佳,就是辜负了太后的美意;要是表现太好,又难免惹人嫉恨。
萧执也跟着起身,拱手道:“太后赐婚,是臣的福气。”
“坐,都坐吧。”太后摆了摆手,目光却还黏在沈容韫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随意,“听闻你精于算学?倒是个稀罕事。不过女儿家,还是该多学些琴棋书画才是,算学太过冰冷,失了几分温婉。”
这话里的刺,明晃晃的。
席间已有几位贵女忍不住掩口轻笑,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。
沈容韫垂着眼,声音却清晰沉稳:“太后教训的是。只是臣妾以为,算学并非冰冷之物,管家理事、统筹账目,都得通晓算学才能井井有条。臣妾学好算学,也是为了不辜负太后赐婚的恩典,替王爷分忧解难。”
她既不卑不亢地接下了责难,又抬出“替王爷分忧”的大旗,堵得太后无从反驳。
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笑了:“倒是个会说话的。罢了,你们小夫妻和和美美便好。”
这事本该就此揭过。
偏在这时,席间忽然站起一人——是户部尚书之女柳如眉,京中出了名的才女。她端着酒杯,笑吟吟地走到殿中:“久闻王妃才名,今难得一见,不知可否请王妃即兴赋诗一首,为这宴席助助兴?”
这话一出,席间顿时静了静。
谁不知道沈容韫是庶女出身,在沈家不受重视,平里怕是连读书的机会都少,哪里有闲钱学诗词歌赋?柳如眉这分明是故意刁难,要让她当众出丑。
萧执眉头微蹙,正要开口阻拦,沈容韫却轻轻按了按他的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她缓缓起身,接过宫女递来的酒盏,面向柳如眉,神色平静:“柳姑娘有雅兴,本宫自当奉陪。只是赋诗需有题目,不知柳姑娘想以何为题?”
柳如眉眼波流转,看向殿外的春色:“今春深,繁花将尽,不如就以‘春暮’为题,如何?”
沈容韫执杯沉吟,满殿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——有看好戏的,有同情的,也有暗自担忧的,连康王妃都急得频频看向萧执。
片刻之后,沈容韫抬眼,目光扫过殿外的残春景致,缓声吟道:
“残红委地香犹在,新绿盈枝色未匀。
莫叹芳菲随逝水,且看明月照归人。”
诗句不算惊艳,却意境深远,尤其是最后一句“且看明月照归人”,既暗合了她新婚燕尔的身份,又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,让人眼前一亮。
席间静了一瞬,随即康王妃率先抚掌称赞:“好一个‘且看明月照归人’!王妃好才情,果然名不虚传!”
众人纷纷附和,殿内响起一片赞叹之声。
柳如眉脸色微微一僵,却也只能强挤出笑容:“王妃果然深藏不露,是如眉唐突了。”
沈容韫微微欠身:“柳姑娘承让。”落座时,她不经意间瞥见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,心里警铃暗响。
这一关,算是勉强过了。
但她知道,宴席才刚刚开始,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又过了两巡酒,皇帝忽然开口,打破了席间的热闹:“萧执,北境军务近来如何?”
话题陡然转得沉重,席间顿时安静下来,连歌舞声都弱了几分。
萧执起身拱手,语气沉稳:“回皇上,北狄今春异动频繁,臣已增派斥候严密监视边境动静。若有任何不轨之举,定当第一时间奏报朝廷,绝不辜负皇上信任。”
“你办事,朕向来放心。”皇帝微微颔首,话锋却忽然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笑意,“只是你如今新婚燕尔,莫要只顾着军务,冷落了新妇才是。”
这话听着像是关心,实则暗藏试探——试探萧执是否会因儿女情长懈怠军务,是否有拥兵自重的心思。
萧执神色不变,依旧沉稳:“臣既为武将,自当以国事为重,护国安民乃是本分。内子明理通透,亦知晓此理,定会体谅臣的难处。”
他巧妙地将沈容韫抬出来,既是表明自己以国事为先的态度,也是在展示夫妻一体、同心同德的姿态。
皇帝笑了笑,没再继续追问,转而说起了其他闲话。
宴至中途,沈容韫起身告退,想去偏殿净房整理仪容。由宫女引着出了麟德殿,沿着回廊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