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王府时,头已经偏西,申时都过了小半。
沈容韫把母亲的遗物一一归置妥当,那些褪色的衣物、零碎的首饰,她都仔细叠好放进樟木箱,唯独那尊鎏金香炉和油纸包着的香灰,亲自交到了萧执手上。
“太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,三内准能出结果。”萧执接过东西,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手背,“这几你别瞎琢磨,好好歇着,内宅的事有下人打理,不用你劳神。”
沈容韫点头应下,刚要转身回内室,忽然想起桩事,回头道:“王爷,赵姨娘那边……还安稳吗?”
“她昨递了消息出来。”萧执往她身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极低,“柳贵妃已经知道她反水了,气得不行。依我看,这几怕是要动真格的了。”
“是冲王爷来的?”沈容韫心头一紧。
“是冲你。”萧执抬眼看向她,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厉色,“柳贵妃派人查了你的底细,知道你母亲死得蹊跷。她打算把这事闹大,到处散播你命硬克母的闲话,说你连亲生母亲都能克死,不配当王妃,甚至会连累王府不祥。”
沈容韫只觉得心口一沉,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这招也太毒了。一旦这名声传出去,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,萧执也会被牵连——娶了个“克母不祥”的女子,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,甚至会被政敌拿来做文章。
“王爷打算怎么应对?”她定了定神,问道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萧执唇角忽然微微上扬,竟还笑了笑,“她既然想闹,那就让她闹个够。闹得越大越好,最好闹得满城皆知。”
“啊?为何?”沈容韫愣了一下。
“因为只有闹大了,才能顺藤摸瓜,把她背后那些藏着掖着的人都揪出来。”萧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香炉里的积垢、你母亲留下的香灰,还有赵姨娘供出的那些关系网……这些东西,也该派上用场了。”
沈容韫这才恍然大悟。
他是想借柳贵妃的手,把当年母亲和先王妃的旧案,彻底摆在明面上,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面的猫腻。
“可这样一来,王爷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……”她还是有些顾虑。
“无妨。”萧执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“这些年,我在风口浪尖上站惯了,也不在乎多这一次。倒是你……”
他凝视着她的眼睛,语气软了些,眼中也多了几分温度:“怕不怕?”
沈容韫缓缓摇头,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,指尖微微用力:“有王爷在,妾身不怕。”
两人四目相对,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,之前那点紧绷的气氛,瞬间消散了不少。
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,归梧轩里已经点上了烛火,明明灭灭的光把屋子照得通亮。
沈容韫坐在梳妆台前,借着烛光继续整理母亲的遗物。翻到最底下时,摸到一本薄薄的册子,打开一看,是母亲手抄的《金刚经》。字迹娟秀清丽,只是有些页面上能看到淡淡的水渍,想来是母亲病中抄录时,体力不支留下的痕迹。
她一页一页细细翻看,翻到最后一页时,忽然顿住了。
经文末尾的空白处,用极淡的墨汁写着一行小字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:“癸卯年三月初七,林氏送熏香一盒,味甜腻,疑有异。藏香灰于绣囊,若有不测,交韫儿。”
癸卯年三月初七,正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。
而“味甜腻”这三个字,和她今在香炉里闻到的那股怪异气息,一模一样。
原来母亲早就察觉不对劲了。
她一定是察觉到了熏香有问题,却又碍于身份,不敢声张,只能悄悄记下期,留下香灰作为证据,等着女儿长大成人,能为她讨回公道。
沈容韫捧着那本经书,眼泪再也忍不住,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母亲到死,都在为她铺路,都在护着她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是萧执去而复返。他见沈容韫趴在桌上落泪,快步走过来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:“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
沈容韫抬起哭红的眼睛,把经书递给他。
萧执接过经书,看完那行小字,沉默了很久,才轻声道:“岳母……是个心思缜密的人,也很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容韫擦了擦眼泪,眼底的泪水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火焰,“所以,我更不能让她白死。这笔账,必须算清楚。”
她站起身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她脸上,带着一股决绝。
“王爷,开始吧。”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却字字如铁,“这场仗,我们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漂亮亮,让那些害了母亲的人,付出应有的代价。”
萧执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,自己娶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他小心翼翼保护的弱女子。
而是一个能与他并肩而立、共同作战的伙伴。
“好。”他重重应了一声,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看向窗外,“明早朝,我就把赵姨娘的供词递到御前,让陛下定夺。”
“这么快?”沈容韫有些意外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萧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打蛇要打七寸,既然决定动手,就不能给她留任何喘息的机会。一旦她反应过来,指不定又要耍什么花招。”
沈容韫缓缓点头,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安,渐渐沉淀了下去。
前路或许艰险,或许布满荆棘,但有他在身边,有母亲留下的证据在手,还有这些年隐忍积攒下来的智慧和勇气。
她什么都不怕。
夜色越来越深,烛火在灯台上摇曳,映得满室昏黄。
两人相对而坐,借着烛光开始细细商议明的对策。时而低声交谈,时而提笔在纸上记录要点,偶尔有不同的想法,也会轻声争论几句,很快又能达成共识。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交叠在一起,形成一幅温暖而坚定的剪影。
这一夜,归梧轩的烛火,亮到了后半夜。
而一场即将席卷朝堂与后宅的巨大风暴,也在这寂静的夜色中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