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容韫坐在床沿，盖头还没掀，却能清晰感觉到萧执就站在跟前。他没立刻动作，那道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，像是在细细打量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抬手，用那支玉如意慢悠悠挑开盖头。
烛光“唰”地涌进眼底，晃得她下意识眨了眨眼。
沈容韫抬眼，这才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清自己的夫君。白里隔着盖头、水榭远远瞧着的模糊印象，此刻变得真切——眉骨高挺，眼窝深邃得像藏着寒潭，鼻梁直挺如峰，唇线抿得紧紧的，没半点笑意。是张顶好看的脸，却也顶冷，像北境那终年不化的冰雪，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。
萧执也在看她。
没了白那身扎眼的桃红，此刻凤冠霞帔加身，女子眉眼清丽，肤白得像上好的白瓷，唇上点了层淡胭脂，是整张脸上唯一的艳色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——没有寻常新嫁娘的羞怯，也没有对未知的惶恐，反倒透着股沉静的清明，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慎。
“沈容韫。”他念出她的名字，声线低沉，没什么起伏。
“妾身在。”她垂眸应道，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。
萧执转身在对面太师椅坐下，拿起案上的合卺酒，递了一杯给她：“今折腾一天，累不累？”
“尚可。”她伸手接过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，竟比她预想中暖不少，倒和他冷硬的模样不太搭。
合卺酒是温过的，入口带着点微辣，还混着淡淡的桂花香。沈容韫小口饮尽，就听见萧执开口：“太后赐婚，并非我本意。”
她执杯的手顿了顿，没说话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但你既进了这王府的门，”他抬眼看向她，目光沉沉，“便是我的王妃。该有的体面、尊荣，我不会短你半分。王府里规矩不算多，只三条你记好——”
他竖起手指，一条一条说得分明：“一，东院书房是禁地，没有我的吩咐，不许擅自靠近。二，府中大小琐事，你不懂的可以问管家周伯，后院的人事，你也可酌情处置。三，”他顿了顿，语气没什么变化，“既为夫妻，在外人面前，需有夫妻的样子。”
沈容韫静静听着，见他说完便没了下文，也没多问。
萧执将空酒杯放回案上：“今乏了，歇着吧。”
说罢他起身走向屏风后，竟自顾自解起了喜袍外裳。
沈容韫一时没反应过来——按规矩，该有丫鬟伺候更衣才是……可他显然没打算唤人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起身走过去：“妾身服侍王爷。”
萧执动作一顿，侧头看了她一眼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不必。”
沈容韫便停在半步外，看着他利落地褪去外袍、解下玉带，只剩一身玄色中衣。烛光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，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，身姿挺拔得很。
“你的丫鬟在外间候着，”他迈步走向床榻，“唤她们进来伺候你梳洗便是。”
说罢，他竟直接躺到了床的外侧，阖上了眼睛。
沈容韫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占据了半张床榻的高大身躯，还有他刻意留出的里侧空间，心里忽然明白了——这新婚之夜，他没打算碰她。
说不清是松了口气，还是有别的什么滋味，她轻声唤道：“青竹。”
丫鬟很快应声进来，手脚麻利地帮她卸下沉重的凤冠霞帔，换上轻便的寝衣。整个过程中，萧执始终闭目静卧，呼吸均匀，倒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吹熄烛火，沈容韫轻轻躺到他身侧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——淡淡的皂角味，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被风雪浸染过的凛冽气息，倒挺符合他镇北王的身份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，听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这场婚姻，好像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。萧执的态度很明确——尊重是有的，可亲近却半点没有；给了她王妃的名分，却也划下了清晰的界限。
但转念一想，至少他没有轻视她，也没有强迫她做什么。
对于她一个庶女来说，这样的开局，或许已经是最好的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，已是三更天。
沈容韫闭上眼，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入睡——明还有敬茶、认亲、接管中馈一堆事等着，她得养足精神应对。
就在她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，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。
萧执翻了个身，面朝她的方向。
沈容韫全身瞬间绷紧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可他只是伸出手，极其轻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，动作轻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。
随后便又转了回去，再没了动静。
沈容韫在黑暗中睁开眼，望着他的背影轮廓，过了许久，轻轻攥紧了掌心那枚温润的平安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