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,肯尼迪机场,贵宾休息室。江聿琛看着航班信息屏,上面滚动着全球各城市的起降时间:伦敦、东京、迪拜、上海……
他刚结束一个电话会议,关于非洲的保险问题。保险公司因为肯尼亚的冲突局势,要求加收百分之三十的保费。周墨在电话那头语气焦急,江聿琛只说了两个字:“换一家。”
“可是江总,时间来不及……”
“那就创造时间。”他挂断电话,揉了揉太阳。
时差在身体里打架。巴黎-纽约-下一站东京,三天三个大洲,他的生物钟已经混乱。但精神异常清醒,清醒到能听到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助理Amy端来咖啡:“江总,您的航班两小时后登机。东京那边已经安排好酒店,明天上午十点与NHK的制作人见面。”
“嗯。”江聿琛接过咖啡,没喝,“我让你查的资料呢?”
Amy递过平板电脑:“林汐,二十四岁,云城人。云大计算机系肄业,目前在上海,画师,同时在‘黄油面包’蛋糕店工作。曾患抑郁症,有就医记录。作品风格偏向写实与奇幻结合,在社交媒体上有小范围关注度。秦川画廊首次签约的新人。”
江聿琛滑动屏幕,看到几张作品的缩略图。其中有那幅《光裂缝》,黑暗中的一线光。还有一幅《黄油面包的清晨》,暖黄的色调,细致的笔触,能看出作画者对那个空间的熟悉与情感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“目前公开信息只有这些。”Amy谨慎地说,“需要更详细的背景调查吗?”
“不用。”江聿琛把平板还给她,“足够了。”
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孩的样子——当然是他想象的样子:瘦削,苍白,眼神里有种倔强的脆弱。像……像很多年前的他。
不,不像。他从未脆弱过,至少从未表现出来。
但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兴趣?因为那幅画里的黑暗与光?因为秦川的推荐?还是因为,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——那种为了梦想不顾一切的笨拙勇气?
他不知道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苏文卿的越洋电话。
“聿琛,到纽约了?”苏文卿的声音永远温柔,但今天有些疲惫。
“嗯。妈,你声音不对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有点感冒。”苏文卿顿了顿,“聿琛,你爸爸昨天体检,查出心脏有点问题。”
江聿琛坐直身体:“什么问题?”
“动脉有点硬化,血压也偏高。医生让注意休息,但他不听,今天又去公司了。”苏文卿叹气,“你能不能……劝劝他?我的话他不听。”
江聿琛沉默。父亲江启明今年六十二,工作狂了一辈子,让他休息比登天还难。父子之间虽有尊重,但很少深入交流,更别说这种触及软弱的对话。
“我试试。”他说,“但妈,你也知道爸的脾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文卿声音低下去,“聿琛,妈妈有时候会想,我们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。你爸的事业,我的期待……你从来没让我们失望过,但妈妈宁愿你偶尔失败,偶尔任性。”
这话来得突然。江聿琛握着手机,喉咙发紧。
“妈……”
“好了,不说了。”苏文卿恢复往常的语气,“你忙吧,注意身体。非洲那边,一定要小心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挂掉电话,江聿琛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休息室里人来人往,商务人士们低声交谈,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,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世界在正常运转,只有他的心乱了。
父亲的健康,母亲的担忧,自己的迷茫……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网,缠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很想逃离。逃离航班,逃离会议,逃离所有需要他“完美”的场合。
但不行。他是江聿琛,是启明传媒的接班人,是业内公认的制片天才。他不能逃。
登机广播响起:“前往东京成田机场的旅客请注意……”
江聿琛站起来,拎起登机箱。Amy跟在他身后,递过护照和登机牌。
走过落地窗时,他瞥见自己的倒影:西装笔挺,神情冷峻,一个标准的成功人士形象。
但他忽然觉得,那个倒影很陌生。
像一具精心打造的盔甲,穿得太久,已经忘了里面的人是什么样子。
飞机起飞时,纽约的灯火在脚下铺开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江聿琛靠窗坐着,看着那片光海渐渐远去。
他想起了《小王子》里的话:“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,虽然只有少数人记得。”
他记得吗?好像不记得了。
童年是什么颜色?应该是明亮的,但他只记得无数个补习班的夜晚,记得父亲书房里昏黄的台灯,记得母亲在舞蹈室练功时镜子里的身影。
没有玩伴,没有游戏,没有毫无目的的奔跑。他的童年被规划好了:学钢琴、学英语、学马术、学一切“精英”该学的东西。
然后他成了精英。
然后他失去了快乐的能力。
空姐送来晚餐,他摆摆手。只要了杯水,吞了颗安眠药。需要在飞机上睡一觉,明天到东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
药效慢慢上来,意识开始模糊。在彻底入睡前,他忽然想起秦川画廊的开幕酒会——就在明天晚上,在上海。
而他,在东京。
错过了。
也好。他想。也许那个叫林汐的女孩,本就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里。
两个平行线,偶尔交错是意外,永远平行才是常态。
他闭上眼睛,沉入黑暗。
梦里,他回到了布列塔尼的海边。浪很大,他抱着冲浪板往海里走。水冰冷刺骨,但他不停。一个巨浪打来,他被卷入海底,往下沉,往下沉……
没有挣扎,没有恐惧。
只有一片宁静的黑暗。
醒来时,飞机正在降落。东京在下雨,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建筑。
江聿琛看着那片灰色,忽然觉得,也许他一直都在海底。
从未浮上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