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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

周六,画廊开幕。

林汐站在A区3号展位前,看着自己的五幅作品被精心装裱,挂在浅灰色的墙上。射灯打下来,每一幅画都像在发光。

《光裂缝》、《黄油面包的清晨》、《雨中车站》、《不敢拆的信》,还有一幅新作——《梯子与窗》。

最后一幅是她昨晚赶出来的:黑暗的房间里,一架摇摇晃晃的梯子靠墙立着,顶端有一扇小小的窗,光从窗外涌进来,在梯子的横杆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梯子下,仰头看着那扇窗,没有爬上去,但也没有离开。

这是她给自己的答案:也许现在还不敢爬,但至少,她站在了梯子下。至少,她看见了光。

“林汐?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她转身,是秦川。他今天穿了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显得随意而儒雅。

“秦先生。”林汐微微躬身。

“不用紧张。”秦川微笑,目光扫过她的画,“今天来的人,都会记住这些作品。特别是这一幅——”他指了指《梯子与窗》,“它有种沉默的力量。”

“谢谢。”林汐说,手心在出汗。

“七点开幕,客人会陆续到来。”秦川说,“记住,你是艺术家,不是销售员。如果有人问问题,真诚回答就好;如果有人不懂,不必强求。艺术只渡有缘人。”

艺术只渡有缘人。这句话让林汐安心了些。

七点整,画廊门打开,客人涌入。香槟、低语、高跟鞋的声音,空气里混合着香水、酒气和松节油的味道。林汐站在自己的展位旁,看着人们走过,停下,端详,评论。

有些人是真懂,会问创作背景,会讨论色彩运用,会看出画里的情绪。有些人只是附庸风雅,说些“很有感觉”、“很有张力”的套话。林汐都认真回应,微笑,点头。

乔乐乐来了,穿一袭红色长裙,艳光四射。她抱住林汐:“宝贝,你太棒了!”然后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偷听到,有收藏家在打听你的画。”

林汐心跳加快:“真的?”

“骗你嘛。”乔乐乐挤挤眼,“不过先别管那些,享受今晚。这是你的时刻。”

是的,这是她的时刻。站在这里,让自己的画被看见,让自己的声音被听见。哪怕只有一晚,也足够了。

八点左右,一个外国女人走过来,指着《光裂缝》问:“这幅画,在表达什么?”

林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:“黑暗中的希望。或者……希望中的黑暗。取决于你怎么看。”

女人笑了:“我喜欢这个答案。”她递过名片,是某国际艺术杂志的编辑,“我们可以约个采访吗?关于你的创作。”

林汐接过名片,手指微微发抖:“当然,谢谢。”

女人离开后,她靠在墙上,长长舒了口气。不是放松,是……一种确认。确认自己的画有价值,确认自己的坚持有意义。
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酒会进行到一半,秦川带着几个人走过来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气质威严。

“林汐,这位是刘总,启明传媒的艺术顾问。”秦川介绍,“他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。”

启明传媒?林汐心里一紧。那个拒绝她简历的公司。

刘总打量着她,眼神锐利:“林小姐画得很好。特别是对光影的处理,很有电影感。有没有考虑过做影视概念设计?”

林汐愣了一下:“我……没学过。”

“不需要学,有感觉就行。”刘总递过名片,“如果有兴趣,可以来公司聊聊。”

说完,他和秦川离开了。林汐拿着那张名片,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。

启明传媒。江聿琛的公司。

那个在广告牌上冲浪的男人,那个站在行业顶端的制片人。

他的世界,和她的世界,隔着一道天堑。

但现在,这张名片像一座桥,突然架在了天堑上。

她该走过去吗?

酒会结束时,已经十点。客人散去,画廊里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收拾。林汐帮忙取下自己的画,小心地装进画筒。

秦川走过来:“今天很成功。有几家媒体约了采访,还有画廊想。林汐,你准备好了吗?真正的挑战,现在才开始。”

林汐抱着画筒,点点头: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秦川拍拍她的肩,“回家好好休息。下周,我们谈签约的事。”

走出画廊,夜风清凉。林汐站在路边等车,抬头看天。上海的天空很少看到星星,但今晚,她觉得好像看到了一两颗。

微弱的,但确实存在的光。

手机响起,是姐姐林澜。

“小汐,画廊怎么样?”姐姐的声音里有期待,也有小心翼翼。

“挺好的。”林汐说,声音有点哽咽,“姐,有人喜欢我的画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林澜说:“那就好。我一直知道,你的画很好。”

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让林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
“姐……”她哽咽着。

“哭什么,傻丫头。”林澜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想做就去做,姐支持你。家里有我,你别担心。”

挂掉电话,林汐擦眼泪。车来了,她坐上去,报出地址。

车子驶过夜色中的上海。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斑斓的光影,像流动的颜料。

她忽然想起江聿琛。那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男人,此刻在做什么?在高级餐厅用餐?在私人会所谈生意?还是在某个海滩冲浪,征服他的下一片海?

她不知道。

但她知道,今晚之后,她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。

也许还是很艰难,也许还是会失败。

但至少,她看见光了。

同一时间,马尔代夫

江聿琛站在“逐浪者”的甲板上,看着满天的繁星。

非洲因为冲突无限期推迟,他临时决定来马尔代夫。不是度假,是……逃避。逃避公司的压力,逃避父母的期待,逃避那个越来越空洞的自己。

手机里有周墨发来的报告:林汐的画展很成功,媒体反响不错,启明传媒的艺术顾问刘总见了她,评价很高。

还附了一张照片:画廊里,女孩站在自己的画前,侧脸柔和,眼神专注。穿白衬衫,黑裤子,帆布鞋。简单,净,和这个浮华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
江聿琛放大照片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……安静的坚定。像深海里的珍珠,在黑暗里自己发光。

他保存了照片。

然后关掉手机,抬头看星星。

南半球的星空和北半球不同,银河更清晰,像一条发光的河横亘天际。小时候,母亲教他认星座:猎户座、天狼星、南十字……他说长大后要去南极,看极光和最纯净的星空。

后来他去了很多地方,看了很多星空,但再也没有那种纯粹的感动。

是什么时候失去的?他不知道。

海风轻柔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远处有其他游艇的灯光,像海上的萤火虫。

江聿琛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灵魂的累。累到连征服的欲望都没有了。

他想起叶蓁的话:“你爱的是征服的感觉,不是我。”

想起陈小姐的话:“你看起来,很孤独。”

想起父亲的话:“偶尔示弱,不丢人。”

示弱?向谁示弱?怎么示弱?他连示弱的能力都丧失了。

他走到栏杆边,看着漆黑的海面。水下有发光的浮游生物,随着波浪起伏,像碎落的星辰。

如果跳下去呢?如果沉入这片星光灿烂的海呢?

这个念头又来了。和上次在布列塔尼一样,短暂,但清晰。

但他没有。只是看着,看着,直到眼睛发酸。

最后他回到船舱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收件箱里有几十封未读邮件:报告、合同草案、会议邀请、社交活动……

他一一处理,高效,精准,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处理完最后一封,已经是凌晨三点。他关掉电脑,走到吧台,给自己倒了杯酒。

没有加冰,纯饮。烈酒灼烧喉咙,像在惩罚什么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海上的夜色。忽然想起林汐那幅《光裂缝》——黑暗中的一线光。

他现在就在黑暗里。很深,很沉的黑暗。

那线光在哪里?

他不知道。

也许不存在。

也许存在,但他已经看不见了。

他举起酒杯,对着虚空。

“敬黑暗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一饮而尽。

酒很苦,苦到心底。

窗外,海天交接处,开始泛起微光。

天要亮了。
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而他,还在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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