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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那幅画在凌晨三点完成。林汐把它导出,发到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社交账号上。账号名叫“汐与海”,只有二十七个人关注,大多是网上认识的画同好。

配文只有一句话:“不敢拆的信。”

她关掉电脑,躺到床上。出租屋很小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简易衣柜就占满了空间。墙上贴满了她的画——用廉价打印纸打印出来,边缘已经卷曲。有晨曦中的蛋糕店,有雨夜的公交车窗,有医院走廊尽头的光灯,还有无数张自画像:微笑的、流泪的、茫然的、倔强的。

她盯着天花板,失眠如约而至。

这是抑郁症留下的后遗症之一。就算按时服药,焦虑仍会在深夜爬上来,像藤蔓缠绕心脏。许医生教过她呼吸法、冥想、肌肉放松……但有些夜晚,所有技巧都失效。

她坐起来,打开台灯。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厚的速写本——那是她从大学退学前画的,已经很久没翻开。

第一页是大一开学典礼。她穿着不合身的军训服,站在计算机系的方阵里,表情茫然。画旁有稚嫩的标注:“今天学了C语言,像在学外星文。”

往后翻,画风逐渐变化。课堂笔记的边角开始出现涂鸦:教授秃顶的脑袋画成了蘑菇,同学的背影加了翅膀,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巨大的西兰花……那是压抑中的宣泄,是理智与疯狂的交界处。

翻到某一页,她的手停住了。

那是一幅医院场景。视角很低,像是蹲在角落画的。长长的走廊,苍白的光,轮椅滚过地面的痕迹,还有一个男人的背影——他坐在轮椅上,背挺得很直,面对着窗外的雨。画得很潦草,几乎是速写,却抓住了某种东西:孤独,一种被精致包裹的、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孤独。

林汐盯着那幅画,记忆慢慢浮现。

那是两年前,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。她在医院做物理治疗,每天下午要去康复科做放松训练。那个男人总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走廊尽头,有时是护工推着,有时是自己控电动轮椅。他从不与人交谈,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

有一次,她的画笔掉了,滚到他轮椅边。她跑去捡,抬头时对上他的眼睛。很深的眼睛,里面没有光,只有一片荒芜。她怔住了,直到护工催促,才慌忙捡起画笔跑开。

后来再也没见过他。她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同一个人——抑郁症会影响记忆,许医生说过。

但此刻看着这幅画,那种感觉又回来了:冰冷的、坚硬的、绝望的孤独。

她合上速写本,塞回床底。心跳得有些乱,像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,却又说不清是什么。

窗外雨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
林汐吞下药片,喝了一大口水。然后她打开抽屉,再次拿出那封信。

这次,她拆开了。

信纸是质地很好的米白色,秦川画廊的LOGO浮凸在上方。内容很简短:

“林汐女士: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您的作品,印象深刻。诚邀您参加本月十五在画廊举办的‘新生代画师沙龙’,如方便,请携带三至五幅原作。期待见面。秦川 敬上。”

署名处是手写签名,遒劲有力。

林汐看了三遍。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起来却像天书。

邀请?沙龙?原作?

她的手开始抖。不是激动,是恐惧——那种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、无处遁形的恐惧。

手机震动,是姐姐的短信:“小汐,妈当年的遗物我整理出来了,有几本画册,你要不要?”

她盯着屏幕,又看看手里的信。

两个世界在拉扯。一个是县城的、安稳的、可预见的未来;一个是未知的、危险的、可能坠落的可能。

她回复姐姐:“要。谢谢姐。”

然后她打开衣柜,开始翻找。最底下压着一个画筒,尘封已久。里面是她大学时画的原作,油画、水彩、综合材料……每一幅都曾是她的一部分。

她挑了三幅:一幅是母亲去世那年画的《雨中车站》,一幅是抑郁症最重时画的《光裂缝》,还有一幅是最近画的《黄油面包的清晨》。

把它们装进画筒时,她的手很稳。

天完全亮了。林汐站在窗前,看着城市苏醒。公交车开始运行,早点摊冒出热气,上班族匆匆走过。

她忽然想起许医生的话:“恐惧是正常的,但不要让恐惧替你做决定。”

深吸一口气。

今天要去画廊。去见那个叫秦川的人,去见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。

或者,去见一个更大的失望。

无论如何,她得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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