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老宅在虹桥西郊，一栋三层法式别墅，带前后花园。苏文卿喜欢园艺，前院种满了月季和绣球，这个时节开得正好。
江聿琛停好车，穿过花园。路灯已经亮了，暖黄的光晕染在花瓣上，像上了一层釉。他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总在傍晚浇花，他和小狗在草坪上打滚，等父亲回家。那时觉得时间很慢，慢到可以数清每一声蝉鸣。
现在，时间快得抓不住。
推门进去，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士皮鞋——父亲的。江启明在家时，鞋子永远摆得整齐，鞋头朝外，间距相等。这是他的习惯，几十年不变。
“聿琛回来啦？”苏文卿从厨房探出头，系着围裙，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今年五十五，保养得宜，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。年轻时跳舞留下的身段还在，举手投足有种轻盈的优雅。
“妈。”江聿琛走过去，抱了抱她，“怎么亲自下厨？张姨呢？”
“张姨孙子发烧，我让她回去了。”苏文卿拍拍他的背，“快去洗手，马上开饭。”
餐厅里，江启明已经坐在主位看报纸。见到儿子，摘下老花镜：“非洲定了？”
“定了。”江聿琛在父亲对面坐下，“下个月初出发。”
“风险评估做了吗？那边政局不稳，安全要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团队里有专业的安保顾问。”
江启明点点头，重新戴上眼镜。父子对话总是这样：简短、务实、聚焦工作。江聿琛有时会想，父亲是不是只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关心——通过询问事业，通过确保他走在“正确”的轨道上。
饭菜上桌。烧鹅、清蒸东星斑、上汤菠菜、老火汤。都是他爱吃的，但江聿琛没什么胃口。他慢慢吃着，听父母聊天。
母亲说小区新开了家花店，父亲说香港分公司的业绩；母亲说叶蓁要结婚了，父亲说蒋家老爷子身体不好……话题在生活琐事和商业信息间跳跃，流畅自然，像排练过无数次的二重奏。
这就是他的家庭：和谐、体面、无懈可击。父母恩爱吗？应该爱的。他们从未吵过架，彼此尊重，配合默契。但江聿琛总觉得，那种爱更像伙伴的爱——基于共同目标、相似价值观、以及多年磨合出的惯性。
“聿琛。”苏文卿忽然说，“叶蓁结婚，你……还好吗？”
江启明从报纸后抬起头。
江聿琛夹了块烧鹅，神色如常：“挺好的。维安人不错，对她也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文卿顿了顿，试探地问，“那你呢？有没有遇到合适的女孩？”
又来了。催婚，虽然后缓，但永不缺席。
“妈，我不急。”
“你都三十二了。”苏文卿放下筷子，语气温柔但坚持，“不是催你结婚，是希望有个人照顾你。你整天飞来飞去，身边没个体己人，妈妈不放心。”
江启明开口：“文卿，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文卿叹气，“我就是……聿琛，你太独立了，独立到好像不需要任何人。但人终究是需要伴的。”
江聿琛看着母亲。灯光下，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，眼神里有真切的担忧。他忽然心里一软。
“妈，我会考虑的。”他说，“等非洲结束，也许……会认真找个人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他确实想找个人，但不是为了结婚，是为了填补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。那个空洞，成功填不满，冒险填不满，甚至连父母的关爱都填不满。
他需要什么？他不知道。
晚饭后，江聿琛陪父亲在书房喝茶。江启明泡的是陈年普洱，汤色红亮，香气醇厚。
“非洲那边，我有个老朋友在肯尼亚开矿。”江启明说，“需要的话，可以联系他，多少有个照应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
父子俩沉默喝茶。窗外有虫鸣，一声接一声。
“聿琛。”江启明忽然说，“你妈今天的话，别太往心里去。她不是你，是担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江启明看着儿子，眼神复杂。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，优秀得超出预期，却也陌生得让他心惊。他太完美，太自持，太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。作为父亲，他骄傲；但也作为父亲，他担忧——人不是机器，总要有脆弱的时候。可江聿琛从不示弱。
“你记得你十岁那年吗？”江启明忽然说，“学游泳，差点溺水。”
江聿琛一愣。他记得。在青岛，父亲教他游泳，他逞能游到深水区，腿抽筋，往下沉。父亲游过来救他，他死死抱着父亲的脖子，哭得喘不过气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在父亲面前哭。
“后来你就学会了游泳，而且游得比谁都好。”江启明笑了笑，笑容里有沧桑，“但有时候我在想，是不是那次之后，你就再也不允许自己‘溺水’了？”
江聿琛握着茶杯，指尖发白。
“爸……”
“我不是在批评你。”江启明拍拍他的肩，“只是想说，偶尔示弱，不丢人。人这一生，总要抓住点什么，才能不飘走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：“早点休息，明天还要飞巴黎。”
书房里只剩江聿琛一人。茶凉了，他一口喝，苦得皱起眉。
抓住点什么？
他走到窗边，看花园里的夜色。母亲种的月季在黑暗中成了朦胧的影子，风过时轻轻摇曳。
手机震动，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行程提醒：明晚十点，上海浦东-巴黎戴高乐。
还有一条叶蓁的消息：“明天见。老地方，下午三点。”
他回复：“好。”
然后关上手机，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，城市的灯光连绵不绝，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。
而他，是海上一艘不知该驶向何方的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