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焚心以火
傅承聿没有回那座充满讽刺意味的婚房,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公司顶楼的私人休息室。这里冰冷、空旷,没有任何温情生活过的痕迹,反而能让他暂时从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悔恨和痛苦中抽离片刻——尽管这种抽离,如同饮鸩止渴。
他反锁了门,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。黑暗中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。那个褪色的粉色草莓发卡,被他紧紧攥在手心,坚硬的边缘几乎要嵌进皮肉里。
真相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的心脏上,滋啦作响,痛不欲生。
这么多年,他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!
被一个处心积虑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,将鱼目当珍珠,却将真正的珍宝弃如敝履,甚至亲手将她推入绝望的深渊。
苏晚晴那张梨花带雨、充满欺骗的脸,和温情最后看他时,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悲凉眼神,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、切割。
他想起温情刚嫁给他时的怯懦和小心翼翼;
想起她偷偷看他时,眼里那一点点微弱的光;
想起她默默为他做的那些细微小事;
想起她渐苍白消瘦,他却归咎于她身体娇弱;
想起她可能独自一人在洗手间孕吐,而他却在外面对另一个女人嘘寒问暖;
想起生宴上,她满身油,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凌迟,而他……竟然站在她的对立面!
“啊——!”压抑的低吼从喉间溢出,傅承聿猛地将额头撞向冰冷的墙壁,发出沉闷的响声,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缓解那焚心蚀骨的悔恨。
没有用。
心里的痛,远比额头上迅速肿起的青紫要剧烈千百倍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映出他扭曲痛苦的脸。他点开相册,里面空空如也,没有一张温情的照片。他疯了一样地开始翻找,找任何可能存有她影像的文件、邮件、甚至公司监控的备份。
终于,在一份不起眼的、几个月前公司某个慈善晚宴的监控备份里,他找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镜头。
镜头里,温情作为他的女伴出席,穿着他让人准备的礼服,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。她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能看到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和柔顺的长发。在整个衣香鬓影、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,她像一抹格格不入的、安静而脆弱的影子。
傅承聿将那个短短几秒的、甚至看不清正脸的镜头,反复播放。
他贪婪地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。
这就是他拥有的,关于她的,唯一的动态影像。
多么可悲。
他曾经拥有她整整一年,三百多个夜,他却从未真正地、好好地看过她一眼。他甚至吝啬到,没有给她拍过一张照片。
现在,他连想念,都找不到一个清晰的凭依。
“情情……”他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,声音沙哑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,“对不起……是我……是我眼瞎……”
可惜,再多的忏悔,她也听不到了。
那个他真正应该放在心尖上疼爱的女人,那个在他懵懂童年给予他温暖救赎的女孩,此刻正不知道在哪个角落,怀着他们的孩子,或许正在承受着生活的艰辛,而这一切,都是拜他所赐!
强烈的自责和担忧,几乎要将他疯。
他猛地站起身,冲到办公桌前,抓起内线电话,几乎是咆哮着对那头的林诚吼道:“找!加大力度!悬赏翻倍!十亿!一百亿!只要谁能提供温情的确切线索,我给他傅氏一半的股份都行!给我找!!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扭曲,完全失去了平里的冷静自持。
林诚在电话那头被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应下。
挂了电话,傅承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。黑暗中,他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。
悔恨、恐慌、思念、担忧……种种情绪像汹涌的水,将他淹没。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,他不能没有温情。
不是作为傅太太,不是作为替身,而是作为温情本身。
那个安静、温柔、带着一点点怯懦却又异常坚韧的女人,不知何时,早已像空气一样,渗透了他的生命。直到失去,他才感到那剜心剔肺的痛。
他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,财富、地位、尊严……他只要她回来。
只要她能和宝宝,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边。
可是,她还愿意吗?
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伤害和绝望之后,她还会给他这个一次机会吗?
傅承聿不知道答案。这个认知,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。
这一夜,京市商业帝国的王者,如同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,在无尽的悔恨和自我折磨中,被焚心之火,灼烧得体无完肤。
而远在南方沿海小镇的温情,正坐在一间简陋却净的家庭旅馆房间里,就着温暖的灯光,一针一线地,温柔地缝制着小小的婴儿衣服。
窗外的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,也带来了遥远的、她永远不想再听到的,某个男人的痛苦哀鸣。但她听不见,她的世界里,此刻只有对未来的期盼,和腹中宝宝轻轻的胎动。
平行世界,悲喜并不相通。追妻的火葬场,烈焰正炽,而路的尽头,是救赎,还是更深的深渊?唯有时间,能给出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