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咫尺天涯
沿海小镇的傍晚，海风带着咸湿的暖意，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。
温情提着刚买的蔬菜和一条鲜鱼，慢慢走回租住的小院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，行动有些笨拙，但步伐却很稳。这几个月平静的生活，让她眉宇间少了许多郁色，多了几分即将为人母的温柔与宁静。
房东阿婆正在院子里浇花，看到她回来，笑着招呼：“小暖回来啦？今天市场鱼新鲜哦？”
“嗯，阿婆，买了条鲈鱼，晚上清蒸。”温情弯起眼睛笑了笑，阳光落在她脸上，柔和而美好。
“好好好，清蒸最营养了，对宝宝好。”阿婆慈爱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，“算算子，快了吧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，一定跟阿婆讲，别客气。”
“谢谢阿婆，我还好。”温情心里暖暖的。这座小镇，这些善良的陌生人，给了她漂泊途中难得的慰藉。
她走进自己的小屋，将东西放好。小房间被她收拾得整洁温馨，窗台上摆着绿植，桌上铺着素雅的桌布，床边放着她已经做好的几件小婴儿衣服。这里虽然简陋，却是她和宝宝暂时的家。
她摸了摸肚子，感受着里面活泼的胎动，轻声说：“安安，今天乖不乖？妈妈晚上给你蒸鱼吃哦。”
就在这时，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紧密的、不同于往常胎动的收缩感，带着一丝隐隐的坠痛。
温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还没到预产期，还有差不多一个月。这是……假性宫缩吗？她看过很多孕产书籍，知道孕晚期会有这种情况。
她放下东西，慢慢走到床边坐下，深呼吸，试图放松。然而，那阵紧缩感并没有很快消失，反而间隔一段时间，又卷土重来，虽然疼痛还不剧烈，但规律得让她有些心慌。
不会是……要生了吧？
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紧张起来。她一个人在家，万一真的提前发动……
她强迫自己冷静，拿出手机，想给社区医院的医生打个电话咨询一下。就在她翻找号码的时候，窗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、不同寻常的轰鸣声。
不是汽车，更像是……直升机？
这个偏僻的小镇，怎么会有直升机？温情的心莫名地提了一下，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。她下意识地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，谨慎地朝外望去。
只见远处天际，一架黑色的直升机正朝着小镇方向飞来，在夕阳的余晖中，显得格外醒目和……突兀。
与此同时，小镇唯一那条通往外面的公路上，几辆黑色的、线条冷硬的越野车，正以一种迅疾而无声的速度，驶入小镇，打破了黄昏的宁静。
温情的心脏猛地一沉，那种熟悉的、被无形视线锁定的窒息感，再次将她笼罩。
是他！
傅承聿！他找来了！
怎么会这么快？她明明已经如此小心！
恐慌像冰冷的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腹部的紧缩感似乎也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加剧了一些，带来更清晰的痛感。
不行！不能被他找到！
温情脸色煞白，她几乎是踉跄着退后几步，第一反应就是逃！可是，她能逃到哪里去？外面恐怕已经被他的人包围了！而且，她现在的身体状态……
腹部的疼痛又一次袭来，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。温情捂住肚子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宝宝……宝宝好像等不及了……
巨大的恐惧和身体的不适让她双腿发软，她扶着墙壁，才勉强站稳。
怎么办？她该怎么办？
小镇入口处，黑色的越野车队无声停下。
傅承聿率先推开车门下车。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，风尘仆仆，下巴上带着青黑的胡茬，眼下是浓重的阴影，但那双眼睛，却亮得惊人，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和恐慌。
他抬头，看向小镇深处。据最后锁定的信息，温情……不，温暖，就住在这里面。
“傅总，已经确认，夫人租住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。周围已经布控，确保夫人安全，也确保……她不会再次离开。”林诚低声汇报，语气谨慎。
傅承聿点了点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她……怎么样？”
“我们的人远远观察过，夫人似乎刚采购回来，目前一个人在屋里。看起来……气色还好。”林诚斟酌着用词。
气色还好……
傅承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酸涩不已。他无法想象，她一个人怀着孕，是如何在这陌生的小镇生活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颤抖的手。他设想过无数次找到她的场景，愤怒的，质问的，强硬的……但此刻，真的近在咫尺，他心中只剩下卑微的祈求和无边的恐惧。
怕她恨他，怕她不原谅他，更怕……他的出现会伤害到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。
他挥了挥手，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，自己一个人，朝着那个小院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沉重地走去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这个在商场上伐决断的男人，此刻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刀尖上。
近了，更近了。
他已经能看到那个爬着绿植的小院围墙，能看到窗户里透出的、温暖的灯光。
他的情情，就在那扇门后面。还有他们的孩子。
只要再走几十步，他就能见到他魂牵梦萦、悔恨交织想要挽回的人。
可是，这短短的几十步，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
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将走到院门口时——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压抑的、带着痛苦的女声，隐约从小屋里传了出来！
是温情的声音！
傅承聿浑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！所有的犹豫、忐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，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！
“情情！”
他嘶吼一声，再也顾不得其他，像一头发狂的豹子，猛地冲了过去，一把推开了那扇并未锁死的院门！
小屋的门虚掩着。
傅承聿颤抖着手，推开房门——
只见温情蜷缩在床边的地上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发被汗水浸湿，黏在脸上，双手死死地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，痛苦地喘息着。
地上，有一小滩清晰的水渍。
羊水……破了？
傅承聿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“情情！”他扑过去，单膝跪地，想要抱她，却又怕碰伤她，双手僵在半空，不知所措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和颤抖，“你怎么了？是不是要生了？别怕，我来了！我在这里！”
温情在剧痛的间隙，模糊地看到闯入的男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、写满了恐慌和焦急的脸。
是傅承聿……他真的来了……
在意识被下一波宫缩的剧痛淹没之前，她心中涌起的，不是恨，也不是怨，而是一种荒谬的、夹杂着绝望的解脱感。
完了……逃不掉了……
然后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情情！”
傅承聿看着她晕厥过去，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他猛地将她打横抱起，触手是她滚烫的体温和因为剧痛而紧绷的身体。
“医生！叫医生！快！！！”他朝着门外嘶吼，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，抱着温情的双臂稳得惊人，脚步却踉跄着冲向门外。
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，小镇的宁静被彻底打破。
追妻火葬场的烈焰，在这一刻，以一种谁都未曾预料的方式，烧到了最惨烈的顶点。而新生命的降临，也将在混乱、痛苦和极致的情感碰撞中，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