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苏醒与冰墙
温情是在一阵虚弱到极致的漂浮感中恢复意识的。
眼皮沉重得像是黏在了一起，耳边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，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。她费力地睁开眼，映入眼帘的是医院病房单调苍白的天花板。
记忆像是断片的胶片，混乱地闪回——剧烈的腹痛，破掉的羊水，傅承聿闯入时那张惊恐万分的脸，还有……无边的黑暗和撕裂般的痛楚。
孩子！
她的心猛地一紧，手下意识往腹部摸去。原本高高隆起的肚子，此刻变得平坦而松垮，只余下隐隐的疼痛和空虚感。
宝宝！她的安安！
恐慌瞬间攫住了她，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情情！你醒了？！”
一个沙哑、充满狂喜和紧张的声音在床边响起，紧接着，一张憔悴不堪、布满胡茬和红血丝的脸庞凑到了她眼前。
是傅承聿。
温情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，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，那些被暂时遗忘的屈辱、心寒和绝望，如同水般汹涌回笼，瞬间将她淹没。她的眼神，从初醒的迷茫，迅速冷却成一片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荒漠。
傅承聿被她眼中那片冰冷的荒漠刺痛，心脏狠狠一缩。他激动地想要握住她的手，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：“情情，你感觉怎么样？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医生！医生她醒了！”
温情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，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丝厌恶，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。她偏过头，闭上眼睛，连一眼都不愿意再看他。
无声的抗拒，比任何言语都更具伤力。
傅承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狂喜一点点褪去，只剩下狼狈和痛楚。他贪婪地看着她苍白脆弱的侧脸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，千言万语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，为温情做检查。
“傅太太，您醒了就好。您生产时出现了胎盘早剥和大出血，情况非常危险，幸好抢救及时。现在生命体征平稳，但身体极度虚弱，需要好好静养。”医生温和地解释着，又看向傅承聿，“傅先生，产妇需要休息，情绪不宜激动。”
傅承聿连忙点头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，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温情身上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和担忧。
医生检查完，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。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，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温情始终闭着眼，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傅承聿深吸一口气，鼓足勇气，用这一生最卑微、最沙哑的声音开口：“情情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回应他的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，声音带着哽咽：“我都知道了……小时候……救我的那个小女孩……是你。苏晚晴她……骗了我。是我蠢，是我眼瞎，认错了人，辜负了你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艰难地诉说着迟来的真相和忏悔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，充满了痛苦。
然而，病床上的温情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，甚至连睫毛的颤抖都停止了，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她的沉默，比最尖锐的指责更让傅承聿恐慌。
“情情，你看看我……求你……”他几乎是在哀求，“我们的孩子……是个男孩，很健康，虽然不足月，但在保温箱里情况稳定。你想看看他吗？我让护士抱过来……”
听到“孩子”，温情的眼皮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，但依旧没有睁开眼，也没有说话。
傅承聿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她连孩子……都不愿意理会了吗？她是有多恨他，才会连他们共同的孩子都拒绝？
巨大的绝望和恐惧将他淹没。他“扑通”一声，竟然直接跪倒在了病床边！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，此刻抛弃了所有的尊严，只求她能给他一个眼神，一个字。
“情情，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怎么惩罚我都行，打我骂我，怎么样都行……只求你别这样……别不理我……”
他跪在那里，肩膀塌陷，背影显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和狼狈。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滑落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可病床上的温情，依旧无动于衷。
她不是不恨，不是不怨。而是那些激烈的情绪，在经历了生产的生死关头后，仿佛都被抽空了。剩下的，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彻骨的失望。
他的忏悔，他的眼泪，来得太晚了。
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，他给予的只有伤害和羞辱。现在，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，带着满身伤痕只想安静舔舐的时候，他的出现，他的忏悔，对她而言，只是一种新的打扰和负担。
她不需要了。
真的，不需要了。
温情缓缓睁开眼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和疏离：
“傅先生，你走吧。”
傅承聿猛地抬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。
温情没有看他，依旧望着天花板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重复：“我不想看见你。请你离开。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，狠狠扎进傅承聿的心脏。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但对上她那双毫无波澜、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睛，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。
他知道，一道坚不可摧的冰墙，已经在她心里竖起。
而他，被彻底地、毫无余地地，关在了门外。
追妻火葬场的烈焰，烧到了最绝望的顶点——他找到了她，救了她，甚至有了孩子，却似乎……永远地失去了她。
傅承聿瘫坐在冰冷的地上，看着病床上那个将他视若无物的女人，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，有些错误，一旦造成，或许穷尽一生，也无法弥补。
绝望，如同漆黑的水，将他彻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