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寂。
比真空更沉重的死寂,压迫着耳膜。空气中残留的警报尖啸余韵,被绝对的黑暗吞噬得一丝不剩。只有陈默自己粗重、带着血沫的喘息声,在空旷冰冷的白色空间里,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呜咽,微弱地回荡。
幽蓝。
唯一的光源。来自他左手掌心之下。
那半只残缺的蝴蝶翅膀凹痕,深深烙印在光滑如镜的白色墙壁上,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、稳定的幽蓝光芒。光线并不强烈,堪堪照亮他沾满血污、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,以及手掌边缘一圈暗红色的、早已涸的血渍。
他像一尊被钉在黑暗中的血腥雕塑,右手死死捂着空洞的、依旧在缓缓渗出粘稠暗红液体的右眼窝。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,从背后的擦伤,到手腕崩裂的旧创,再到颅骨深处那被强行撕开、连接上冰冷深渊的剧痛源点。
量子密钥……验证通过……权限最高……Λ-7……白渊核心接管……
冰冷的信息碎片如同沉船的残骸,在他剧痛混乱的意识之海中沉浮、碰撞。他接管了这里?这个被称为Θ-7单元的地方?那个冰冷“观测者”的系统?荒谬感混合着巨大的恐惧,几乎压垮了他残存的理智。他只是想逃!只是想活下去!这该死的“权限”像一副烧红的镣铐!
“啪嗒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声音。
是液体滴落。
在死寂中,清晰得如同惊雷。
声音的来源……很近。
就在他身后,那片被幽蓝蝶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黑暗边缘。
陈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!仅存的左眼瞳孔因极致的警惕而骤然收缩!他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,转动如同生锈轴承般的脖颈,带动着剧痛的身体,朝着声音的方向——一点一点地挪动视线。
幽蓝的光晕如同薄纱,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。
冰冷光滑的白色地面上……
一小滩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正在极其缓慢地……扩大。
新鲜的、带着生命热度的血液。
一滴,又一滴,从上方落下,砸在绝对洁净的白色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污迹,发出“啪嗒…啪嗒…”的、令人心悸的节奏。
陈默的目光,顺着那暗红的液体,极其艰难地向上移动。
光源太弱。只能看到一个僵立不动的轮廓。
是其中一个清除者。
穿着哑光黑作战服,如同冰冷的铁塔,矗立在黑暗中。猩红的目镜早已熄灭,只剩下空洞的黑色镜片,反射着墙壁上那点幽蓝的蝶光。
血液的来源,是它的小腿。
作战服坚硬的小腿装甲部位……
一道伤口。
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,如同被最精密的激光瞬间切割而过,没有毛刺,没有撕裂。切口深可见骨,甚至能看到金属骨骼的断面和断裂的管线。暗红的血液,正从那光滑的断口处,汩汩涌出,沿着冰冷的装甲流淌、滴落。
不是爆炸,不是钝器。是……切割?什么武器能造成如此光滑、如此精准、又如此致命的伤口?而且,是在他接管系统、所有清除者被强制停机的瞬间?
陈默的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擂动,几乎要破膛而出!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,缠绕住脊椎,向上爬行!他强迫自己继续向上看!
幽蓝的蝶光微微晃动,努力驱散着清除者大腿外侧的黑暗。
光线艰难地爬上了哑光黑的作战服装甲。
就在大腿外侧,靠近髋部的位置……
装甲光滑的表面……
一个痕迹。
极其微小,却清晰无比。
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、极其微小、带着非人精准度的工具,瞬间切割、烙印上去的!
线条简洁、冰冷、完美,带着一种超越机械的、近乎艺术般的几何美感。
一只**完整的**、振翅欲飞的……
**蝴蝶**轮廓!
翅膀的线条锐利如刀锋,几道代表花纹的细微刻痕,如同精心雕琢的装饰。整个图案不过指甲盖大小,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、非人的伐之气!
和陈默掌心下墙壁上那半只残缺的翅膀同源!却更加完整!更加……致命!
嗡!
陈默那只空洞的右眼窝深处,那冰冷的深渊,仿佛被这只完整的蝴蝶刻痕,毫无征兆地再次**灼烧**起来!这一次的灼痛更加深邃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近乎……**共鸣**的悸动!
与此同时!
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带着实质恶意的**视线感**,如同冰冷的蛛丝,毫无征兆地从空间深处那片更加浓郁的、幽蓝蝶光无法触及的绝对黑暗中……**缠绕**过来!
死死地,锁定了陈默!
不是来自僵立的清除者!是来自更深处!
陈默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!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、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寒意,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!他猛地抬头!仅存的左眼布满血丝,瞳孔缩到极致,死死盯向那片深邃的黑暗!
在那里!
在绝对的黑暗深处!
一点幽蓝!
如同深海中遥远星火的一次冰冷闪烁!
微弱,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、绝对的**存在感**!
那点幽蓝的光芒,极其极其轻微地……**移动**了一下!
伴随着这微不可察的移动,陈默左眼的视野边缘,极其短暂地、如同信号不良般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:
* 一个极其瘦长、如同被拉长阴影般的模糊轮廓,无声地贴在远处更高的、未被照亮的白色墙壁上。
* 轮廓的边缘,似乎……没有厚度?像一张被灯光投射的、扭曲的纸片?
* 轮廓的“手”部位置(如果那能被称之为手),一点极其微小的幽蓝寒芒,如同淬毒的针尖,一闪而逝!
`[威胁……锁定……蝶刃……清除……]`
一个冰冷、破碎、带着纯粹戮指令的意念碎片,如同烧红的弹片,狠狠凿进陈默剧痛的意识!
蝶刃!
新的清除者?!不!比清除者更诡异!更……非人!
就在这意念碎片砸下的瞬间!
陈默身后那个腿部被切断、正汩汩流血的清除者旁边!
另一个僵立不动的清除者!
它那覆盖着哑光黑装甲的脖颈处!
毫无征兆地!
一道极其细微、极其光滑的幽蓝光线……一闪而过!
光线细如发丝,快过思维!
光线消失的刹那——
“嗤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如同热刀切过牛油般的声响。
那个清除者覆盖着装甲的硕大头颅,沿着一条绝对水平的、光滑如镜的切面……
**无声地……**
**滑落了下来!**
沉重的头盔包裹着头颅,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砸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,滚了几圈,停住了。面罩下空洞的黑色目镜,正对着陈默的方向。
无头的躯依旧僵立,断颈处光滑的切面在幽蓝蝶光下闪烁着金属和有机组织混合的、令人作呕的暗哑光泽,没有一滴鲜血喷溅出来——切口在瞬间被高温熔融封死!
快!快到超越了物理反应!快到连“观测者”的系统接管都来不及阻止!
`[目标……污染源……优先级……最高……]`
冰冷的戮意念再次烙印!
空间深处那片绝对黑暗中的那点幽蓝,再次极其轻微地移动!目标,精准地锁定了——陈默!
死亡!冰冷的、绝对的、无法抗拒的死亡!比清除枪更快!比高维抹更直接!就在眼前!
陈默的血液彻底冻结!身体的本能甚至快过恐惧!他那只捂着剧痛右眼窝的右手,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深深抠进了空洞边缘的皮肉!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指缝涌出!
而他的左手!那只覆盖在墙壁残缺蝶翼凹痕上的左手!
在死亡威胁的绝对下,在右眼深处冰冷深渊的灼痛共鸣下,在掌心那半只幽蓝翅膀传来的、微弱却清晰的权限连接感驱动下——
**不受控制地动了!**
五指依旧死死按着那滚烫的凹痕,但整个手掌,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,带着一种超越他理解的、非人的精准和决绝,沿着光滑的墙壁——猛地向下一压!一划!
动作完成的瞬间!
“嗡——咔哒!”
墙壁内部,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!
紧接着!
就在陈默正前方、距离他不足一米的地面上!
那片光滑如镜的白色生物陶瓷地板……
**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!**
露出一个边缘流淌着柔和白色光芒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通道入口!通道斜向下延伸,内部一片漆黑,散发着更加冰冷、更加陈旧的金属气息和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“下方”的味道!
逃生通道?!
权限开启的?!
陈默本没有思考的时间!身后那冰冷的意如同跗骨之蛆,瞬间近!他能感觉到空间深处那点幽蓝的移动轨迹,正以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向他射来!
逃!
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和求生的本能,沾满血污的左手猛地从墙壁凹痕上收回(那半只翅膀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),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,朝着那个刚刚打开的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入口——狠狠扑了进去!
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腥风!
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通道入口的瞬间!
“嗤——!”
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光线,如同死神的指尖,无声无息地掠过他刚才头部所在的位置!
光线切过空气,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气流。
但光线掠过的地方,通道入口上方那光滑坚硬的白色生物陶瓷边缘……
**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深达数寸、边缘光滑如镜的……**
**切痕!**
陈默的身体沿着光滑的金属斜坡向下翻滚、滑落。背后传来撞击的钝痛,眼前一片黑暗。他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昏厥过去。仅存的感知捕捉到头顶入口处,那柔和的白光迅速收缩、消失——通道关闭了。
隔绝了上面那片洁白的死亡。
也隔绝了那个名为“蝶刃”的、如同扭曲阴影般的恐怖存在。
黑暗。滑落。只有身体与冰冷金属摩擦的声响和自己沉重的喘息。
不知滑落了多久。
“砰!”
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。撞击让他眼前发黑,喉头涌上浓烈的腥甜。
这里……是哪里?
他挣扎着,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。触手是冰冷、粗糙、布满灰尘和某种……粘腻油污的金属地面。空气更加浑浊,弥漫着浓重的铁锈、陈年机油、冷却液泄漏和一种……淡淡的、如同地下墓般的腐朽气息。
光线极其昏暗。只有远处几点早已损坏大半、接触不良的应急灯,发出惨绿或幽蓝的、时明时灭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一个巨大、空旷、如同废弃工厂地下层的空间轮廓。高耸的、布满锈迹和冷凝水的巨大管道如同巨蟒盘踞在头顶。远处堆积着如同小山般的、被厚重防尘布覆盖的、轮廓模糊的机械残骸。
这里……是白渊基地的下层?废弃区域?
暂时……安全了?
陈默靠着冰冷的、布满锈迹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尘埃。右手依旧死死捂着剧痛流血的眼窝,左手则下意识地在身侧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摸索着,寻找支撑。
指尖,触碰到了某种坚硬、冰冷的东西。
不是金属的粗糙。
是……某种光滑的、带着弧度的……**硬物**?
他疑惑地低下头,仅存的左眼在昏暗的光线下努力聚焦,看向自己左手摸索的地方。
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金属零件和厚厚的灰尘。
而在灰尘中……
半截手臂。
人类的断臂。
切口处极其光滑、平整,如同被最精密的激光瞬间切割、熔融封死。没有鲜血渗出,只有焦黑的断面和断裂的金属骨骼、管线。
断臂上覆盖着……哑光黑的作战服碎片。
是上面那个被“蝶刃”无声切下头颅的清除者的手臂!
它……怎么会掉到这里?
陈默的心脏猛地一沉!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!他猛地抬头,警惕地扫视着这片昏暗、空旷、布满巨大管道和机械残骸的废弃空间!
就在他抬头的瞬间!
眼角的余光,捕捉到了!
在他斜前方不远处,一直径足有两米、布满厚重锈迹的垂直管道下方……
那片被管道阴影完全笼罩的、绝对黑暗的角落里……
一点幽蓝。
极其微弱。
如同深埋地底的、冰冷的蓝宝石,在黑暗中……
**无声地……**
**亮了起来!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