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6.
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我开始想我直接报家门会不会吓到她。
毕竟正常人心中我作为苏见秋,早就死在结婚前的一个晚上。
很快,那边传来责骂声。
“死骗子!你没良心!你不会看新闻吗,苏见秋五年前就死了!你们这些为了钱,连死人都利用,就不怕遭吗?!”
我被她的骂声吓得一愣一愣的忘记回复。
王凤芝在那头骂着骂着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也好希望你是苏见秋啊。那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托过一次梦,她把我当什么了。”
“她的尸体可是我负责送去殡仪馆的。她是怪我没有能好好火化她的尸体,让她父母拉着去配冥婚所以生我的气,不愿意见我吗?”
“可是我已经努力过了,法律上我没有资格负责她的尸体啊。”
“都怪我……你是见秋就好了,我好想她。”
我抽了抽鼻子,打断她的哀伤。
“凤芝,我就是苏见秋。”
“你右手腕上有个浅疤,是高二那年体育课,我绊倒你,害你被铁丝划的。”
“我去世的时候戴着你送我的星星项链,谁都没有发现。是你送我去殡仪馆的时候偷偷摘下来的,对不对?”
“凤芝真的是我,我……”
我顿了顿,看见旁边的孙静婉同样不可思议的眼神,决定坦白自己的身份。
“说起来你可以不信,但这是真的。我投胎成我弟弟的孩子。”
“现在他欠下巨额网贷,把我和现在的妈妈关起来。不知道他会怎样利用我们还债,但是我们只想逃跑。”
“你能帮帮我们吗?我现在只有你了。”
王凤芝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。
“见秋,真的是你吗?我好想你。”
她努力振作起来,抽着鼻子询问我。
“我可以怎样帮你?”
我的语气坚定。
“和我上辈子一样。只要我们能逃出去,你收留我们就好。”
王凤芝没好气地笑了。
“就这点小事?苏见秋,我这里可是永远有一个地方为你准备的。”
这下子我更放心了。
我们现在都没有钱,逃出去不是问题,逃去哪里才最重要。
上辈子我苏见秋只能逃向王凤芝,所以我会被抓住。
这辈子孙静婉只能逃向娘家,所以她会被抓住。
这辈子孙静婉和苏可欣,与王凤芝没有任何关系,没有人会找到我们。
我可以放心实施逃离计划。
孙静婉红着眼眶,似乎很快接受我是苏见秋的事实。
“你的朋友真好。不像我,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。要是我刚才像你一样跳下去,说不定我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然后被苏天赐亲自配冥婚帮他还债。”
“我的命怎么苦。要是我死了投胎,说不定比你更糟糕。”
我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。
“没关系,当我还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承诺过。只要你生我下来,我就不会不管你。”
“这次,我们一起逃离这个家。”
说完,我拨通110电话。
“喂,你好,我要举报这里有人家暴。”
上辈子我未能成功出走的路。
这辈子我要带着孙静婉一起走出去。
7.
警察接报上门的时候,苏天赐还在狡辩。
“她是自己做家务不小心摔断了腿,还闹着要上班,我们没有办法才把她关在房间里好好养伤。”
孙静婉看着自己的腿流泪。
“我只是带着女儿去娘家一趟,回来后他就拿扫帚打我。”
苏天赐嘴硬。
“你别乱说,你有证据吗?”
我跑到外面把扫帚抱到警察面前,天真无邪地说。
“叔叔,刚才爸爸就是拿这个扫帚把妈妈的腿打断。”
“还说要把我们关起来,看用什么方法帮他还网贷。”
“爸爸赌博欠了好多好多钱,不知道怎么还,还打算把我和妈妈卖了。”
苏天赐扬起手警告我别乱说话。
“你这个白眼狼,跟你妈一个德行!”
警察仔细看过扫帚的痕迹,的确有殴打过的痕迹,厉声质问苏天赐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苏天赐一时语塞。
爸妈连忙跑来帮他补救。
“警察同志,你们误会了。”
“我儿子最近有点债务问题,一时间语气冲了点。我家儿媳妇就带着女儿到娘家那边吐苦水。”
“回来和我儿子吵一架,还闹离婚。一时激动,她就拿起扫帚使劲打自己的腿,说只要告我儿子家暴就能顺利离婚。”
苏天赐捣蒜一般点头。
“对对对,我怕她做出过激的行为,所以先把她关在房间里。”
“这个女人真的没有心,我一负债她只想着跑路。明明是我的老婆,要跟我一起还款啊。”
孙婉静连声否认。
“我没有!是你拿走我身上所有的钱,怕我跑路用扫帚打断我的腿!”
我也参与对苏天赐的控诉里头。
“叔叔,你们不要相信爸爸还有爷爷的话。他们一伙的。”
“我亲眼看见爸爸用扫帚把妈妈的腿打断,还说要把我们卖了还钱。”
警察紧皱眉头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妈妈继续解释。
“你别听小女孩乱说话。她从小跟妈妈亲,帮着妈妈说话。”
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打电话问问我儿媳妇的娘家。我们的话可以不信,她亲生父母的话可以相信吧?”
妈妈随即拨通孙婉静妈妈的电话,在警察面前聊起来。
“喂,亲家。静婉回到家闹离婚,还把自己的腿打断,污蔑我儿子家暴呢。”
“现在警察就在面前,你跟他们解释解释静婉什么情况?”
孙静婉妈妈的声音传来,语气还带着抱怨。
“能是什么情况,她带着可欣来我们家说要和天赐离婚。”
“我一听那不行呀,夫妻本事同林鸟哪能大难临头各自飞呢。我就把她赶回去,要和天赐共度时艰。”
“她还不情不愿的。原来她回到家还做这么过激的行为啊。”
孙婉静为自己辩护。
“妈,天赐都欠巨额网贷了,我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!”
她妈妈挂断了电话,本没有想着替孙婉静说话。
孙婉静面若死灰。
我站在她身旁,紧紧抓住她的手。
“妈妈,没关系的,我一直都在。”
没有被爱过的女孩,要靠自己走出一条血路。
8.
因为没有苏天赐家暴的有效证据,我们的控诉不成立。
但涉及非法贷款的事情,苏天赐还是被带到警局协助调查。
警察走后,爸妈还是把我们两个关在房间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居然还敢报警。”
“没有想到吧,你爸妈躲你都来不及,还想他们救你呢。”
“我劝你还是乖乖留下来,想办法替天赐还债吧。”
“还有你。”
妈妈使劲用她尖锐的指甲戳我的太阳,把我的太阳戳出淤青。
“我们家平时给你吃给你喝,你居然白眼狼帮你妈去。”
“你妈有个屁用,孙子都不给我们生一个,就生你一个赔钱货。”
我恶狠狠地咬上她的手指头。
妈妈尖叫一声,用力把我甩到角落。
“反了你了,还敢咬我?”
她本来还想下重手打我。
是爸爸拦住了她。
“别激动,她以后还有用处,伤了身子得少很多钱。”
妈妈忿忿不平地啐我一口,剜孙婉静一眼。
“饿你们几顿就知道错了。”
我和孙婉静就这样困在房间几个小时。
直到警局回来的苏天赐满肚子火,打开门就是对妈妈拳打脚踢。
“气死我了,本来欠贷款被追债就不爽。现在警察找上门来,我被追债人报复怎么办。”
“娶了你真是没好事发生,亏我还花光姐姐的彩礼钱给你当彩礼,赔死我了。”
我冲过去保住苏天赐的大腿哭着喊。
“爸爸不要打妈妈。”
他把我甩开一边,咬牙切齿。
“我偏要打怎么了?爸妈说了,女人不打不长记性。我姐就是最好的例子。”
“当初要不是爸妈把他的腿打折了,她连结婚的彩礼钱都赚不了。”
我脸色煞白,愣在原地。
原来连苏天赐,也早就知道爸妈的阴谋。
苏天赐泄愤过后,拍拍手离开房间。
我抹了抹为前世的自己落泪的眼眶,在衣柜角落拿回孙婉静的手机开始作起来。
“妈妈,所有人会看见爸爸打你。他会坐牢的。”
随后,我把影片放上网络。
并且再次报警。
孙婉静看我脆利落的动作,忍不住发出疑问。
“你之前明明也可以为自己争取逃走的机会,为什么当苏见秋的时候不逃?”
我苦笑一声。
“因为那时候我以为爸妈爱我,只是方式让我不舒服而已。”
“可是我发现,那不过是以爱为名的枷锁控制我的一生。”
9.
苏天赐被抓去坐牢。
妈妈气得要打我们两母女。
我恐吓她。
“家里都被我安装针孔摄像头,你要是对我们做什么,警察会像抓爸爸一样抓走你们。”
妈妈半信半疑,但还是收回手,怨恨地看着我。
“人小鬼大。从你出生起我就觉得不舒服,你真是讨债鬼来的。”
爸爸猛抽一口烟。
“你把天赐送进去有什么好处呢,他的网贷还在。你作为她的妻子,你还是要帮他偿还。”
“天赐倒好,在监狱里好吃好喝,你就好好替他还债咯。”
孙静婉神色平静。
“我问过律师,天赐的钱全用在赌博,不是用于夫妻共同生活,我没有责任负担这笔贷款。”
“我要和天赐离婚,可欣归我。”
爸爸怒拍桌子,眼睛快要瞪出来。
“你敢?你嫁到我们苏家,你死都是我们苏家的鬼。你别想着逃。”
妈妈恶狠狠地附和。
“你那么想逃,当初怎么不学苏见秋那样跳楼去呢。”
“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,天赐的欠款也能解决。”
我气得浑身发抖,正要和爸妈争执,孙婉静拦住我。
“没关系的,一点语言伤害而已。别和他们计较。”
孙婉静没有搭理他们。
一如既往回到托管所工作,打算找时间办理离婚协议。
我也回到学校上学。
但爸妈却不乐意看到我们这么自在。
他们跑到托儿所闹事,在托儿所老板李姐面前举着刀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像威胁我结婚一样威胁李姐。
“我儿子欠着钱等着还,这女人居然狠心把我儿子送到监狱。”
“你可不能把工资直接给她,给了她我们两口子怎么办!你要把她的工资全放在我们的银行卡里。不然我就在这里砍死我们自己。”
“你们要是敢报警,我们现在就死给你们看!”
孙婉静欲哭无泪。
“爸,妈,你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?”
“你们这和死我有什么区别?”
妈妈冷哼一声。
“你这毒妇,你有胆量把我儿子到坐牢。我们死掉你更是求之不得吧,好让你和苏可欣相依为命。”
孙婉静直摇头否认他们偏执的想法。
李姐劝他们冷静。
“有话好好说,不要吓到这里的孩子。”
可爸妈的刀离他们的脖子又近了一点。
“我数三声,你不答应我,我马上就血溅托儿所,看你以后怎么做生意!”
10.
李姐迫于无奈,只好连声答应。
“我知道了,我答应你们。”
爸妈心满意足,收起刀子笑得瘆人。
“你可是答应了哦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要是月底我儿媳妇的工资没有打到我们的账号上,我第二天就拿着刀找你算账。”
他们用刀尖指向孙婉静。
“你要是敢去离婚还是有其他小动作,我们一样追到天涯海底,和你对质到底。”
孙婉静瘫坐在地上,即使爸妈离开后依然崩溃大哭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我到这份上。我明明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”
我和孙婉静同命相连。紧紧相拥。
“妈妈,没关系,我们会找到离开的办法的。”
李姐问我们。
“你们要离开?”
我用力点头。
“这样的家,阿姨你觉得我们有必要待下去吗?”
孙婉静满是担忧。
“可是爸妈说得出做得到,要是我们真逃了,托儿所怎么办。我们不能连累李姐。”
李姐惋惜地叹气。
“你们家的事情我五年前就早有听闻。那还是他们女儿被婚自的事情。”
“我一个侄女就是苏老师的学生。第二天她就在家里哭,说老师那么好一个人,怎么会自。”
“刚才看到他们那么激进的样子,我也是想明白了。”
想起我的曾经的学生们,我的心也在滴血。
“没有能给他们做个好榜样,我……姑姑她也觉得遗憾吧。”
李姐摇了摇头。
“苏老师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打破糟粕文化。”
“那次我不能救苏老师,这次我希望能帮助你们。”
她随即给孙婉静转了一笔钱,还有一个联系方式。
“如果你们想逃,可以联系我的亲戚。”
“她在当地开了家餐馆,你可以先去她那里打工,孩子也可以在那里上学。”
孙婉静不敢收。
“可是,我们走了,你的托儿所怎么办?”
李姐耸耸肩。
“我会多花点钱,雇两个保安在门口守着。刚好我们这离小学门口也近,顺便帮小学也管管治安。”
“他们敢在保安面前乱来,我就报警请他们吃牢饭。”
“放心走吧,没有人会知道你们去了哪。”
孙婉静看了看我,似乎得到莫大的勇气,向李姐道谢。
“姐,大恩大德,我一定会找机会报答。”
李姐的目光落在我头上,像往常一样慈祥地抚摸我的头。
“这孩子有天赋,我很喜欢她。”
“你把她好好养大,走你想走的路,也算是报答我了。”
我重重地朝李姐磕了一个头。
“谢谢你。也请替我想你侄女问好。她的学生那么敬爱她,我姑姑一定很高兴。”
11.
怕被爸妈发现,我们什么都没有带,一如往常上班上学。
只是我们走托儿所的后门,上了王凤芝给我们准备的车。
王凤芝看见五岁的我,激动地抱着我。
“见秋,你还活着。太好了。”
我跟王凤芝道谢。
“谢谢你,在所有人抛弃我,你一直站在我身边。”
王凤芝嗔怪我。
“我们可是好朋友,你这么久都不找我,我才生气呢。”
我打哈哈地解释。
“毕竟重生这事太不科学,我怕吓到大家。”
她把我生前的星星手链亲自戴在我手上。
“我留了它五年,终于不用再睹物思人了。现在物归原主。”
我埋在她身上,声音闷闷的。
“我们常联系。我会想你的。”
王凤芝理所当然地回复。
“必须的。要是你断联,我第一时间冲到你在的城市去打你一顿!”
我和孙婉静在新城市落了脚。
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。
孙婉静在餐厅里当起了服务员,用薪水养我。
我还算争气,偶尔参加比赛赢得奖金,还有上学的奖学金,足够我们生活。
偶尔也会刷到老家的消息。
我们没有回家的那个晚上,爸妈拿着刀打算恐吓李姐。
当场被两个保安吓破胆子,再也不敢出现。
后面听说他们被追债人催得痛不欲生,连房子都卖了还债,流离失所。
王凤芝作为孙婉静的代理人,帮助孙婉静办理离婚手续。
孙婉静彻底和苏天赐断绝夫妻关系。
后来她攒了一笔钱,自己开了一家小餐馆,生意蒸蒸上。
我也终于考上喜欢的学校和专业,后来还获得全国设计比赛金奖。
我特地邀请王凤芝,还有李姐到孙婉静的餐馆里做客,见证我们的新生活。
“杯!致我们闪闪发光的今天和明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