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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.
周瑾一路把油门踩到底。
可当他冲到现场,预想中满地狼藉的惨状全都没有。
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围着,对着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指指点点。
徐宛月就站在路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巾,泫然欲泣地擦着手肘。
周瑾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徐宛月看见他,眼睛立刻红了,像受惊的小鹿,扑进他怀里。
「阿瑾!我吓死了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……」
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拍着她的背,怀里的温香软玉却没有带来丝毫安慰。
他脑中闪过的,是儿子倒下时那张惨白的小脸,和他微弱的呼喊。
「宛月你先别哭,我给家里打个电话。」
他皱着眉,拿出手机。
话音未落,徐宛月的哭声更咽了。
「是不是姐姐不高兴了?都怪我,我不该这么晚还麻烦你……」
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,可怜兮兮地望着他,
「你快回去吧,我没事的,真的,我一个人能行。」
她越是这样懂事,周瑾越犹豫起来。
他猛地收起手机。
他觉得徐宁秋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,脾气大到敢跟他提离婚。
自己不过是春节没带她,她就闹成这样。
现在肯定又在家里等着他回去低头认错。
他决定了,就得晾一晾她。
让她好好看看,这个家离了他周瑾,行不行。
她一个无父无母、没什么真本事的女人,离了他,还能依靠谁?
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找回了掌控一切的底气。
他扶着徐宛月的肩膀,语气重新变得温柔。
「胡说什么,我先送你回家。你肯定吓坏了。」
到了徐宛月楼下,她拉着他的衣角,声音细若蚊蚋。
「阿瑾,我一个人在家心慌,你今晚留下来陪陪我,好不好?」
周瑾几乎没有犹豫。
他想起妻子那张冷漠的脸,想起那份刺眼的离婚协议。
至于儿子,他以前也发作过,不一定有事。
妻子会处理的。
他心想,经过这次,她应该吃够教训了。
……
舅舅派来的私人医疗队,比120的救护车更快。
手术室外惨白的灯光,照得我脸上血色尽失。
着冰冷的墙壁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快步走来,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。
他站定在我面前,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,带来一丝久违的安全感。
「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?」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心疼。
「你看看你,吓得脸都白了。有舅舅在呢,你怕什么。」
我张了张嘴,喉咙涩得发不出一个音节,眼泪却先掉了下来。
有些不好意思。
舅舅是外公收养的,和妈妈没有血缘关系。
早些年他进入了国家级的保密,人间蒸发了十几年,我们都以为他……
直到最近解密,他才辗转联系上我。
他第一时间就邀请我去北市,可我没有答应。
一是我觉得这层关系并不算多亲近,不想给他添麻烦。
二是我放不下周瑾,放不下我的家庭。
现在想来。
当初舅舅听到我拒绝时说:「你识人眼光和你妈一样差。」
早就洞穿了一切。
我真是,太傻了。
6.
舅舅没有多问,只是抬手,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。
他的动作有些笨拙,却异常温柔。
「别哭了,我托人加急找了心源,配型结果很快就出来。」
「等孩子情况稳定下来,就跟我回北市,那边有全世界最好的心脏外科医生。」
我用力点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「谢谢……谢谢舅舅……」
他摆了摆手,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,线条柔和了几分。
他忽然话锋一转,定定看着我。
「你真的愿意离婚吗?」
我落寞点头,口像是被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,勉强挤出一句。
「他出轨了。」
舅舅叹了口气,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。
他从助手手里拿过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我。
「看看吧。」
我迟疑着打开。
里面没有我想象中不堪入目的床照,只是一叠又一叠的照片。
周瑾和徐宛月亲密在各种场景甜蜜的照片。
一张张,一幕幕,都是我从未参与过的,属于他们俩的幸福时光。
原来我所以为的幸福家庭,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幻觉。
我心中最后一点关于侥幸和不甘的火苗,彻底熄灭了。
我捏着那叠照片,指节泛白,身体摇摇欲坠。
就在这时,舅舅突然又递过来另一个密封的档案袋。
「这个,是我最近才查到的。本来想等你处理好家事,过了年再和你说。」
「现在看来,你还是提前知道比较好。」
我的心猛地一沉,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。
我颤抖着手,撕开封口。
文件第一页,是一份报案记录的复印件。
报案人,是我家对楼的邻居。
内容是,他家的监控摄像头,无意中录下了我家阳台上发生的一幕。
我妈不是抑郁症自跳楼的!
是徐宛月上门挑衅,和我妈在阳台上发生了激烈的争执。
争执中,徐宛月失手将受害人推下阳台。
而我爸爸瞒着我居然签字了谅解书。
我不敢置信地捂住嘴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我踉跄着几乎站不稳,舅舅一把扶住了我。
我死死盯着那份文件,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。
被鉴定人:徐国强,徐宛月。
结论:父女关系成立概率99.99%。
轰——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一切都想通咯。
怪不得我爸会这么纵容徐宛月。
怪不得我爸对徐宛月母女对我的欺凌和虐待视而不见。
怪不得他把妈妈留给我的嫁妆,轻飘飘就给了徐宛月当启动资金。
因为,徐宛月也是他的女儿。
一个是他处心积虑也要得到的白月光的女儿。
另一个,是我这个非他所爱之人,为了家族联姻才生下的孩子。
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,真是一个笑话。
我以为的亲情、爱情,全都是包裹着糖衣的砒霜。
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出,几乎要将我吞噬。
「我要告他们!」
「我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!我要为我妈妈报仇!」
我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。
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,沉声说:「不只是你。」
「我们一起,为你妈妈讨回公道。」
7.
法院的传票很快送到了他们手上。
我以为先找上门来的会是气急败坏的徐宛月。
没想到,是多不见的周瑾。
他冲进门,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。
「徐宁秋,你到底想什么?宛月她有什么错,你要这么毁了她?」
「你来得正好。」
我起身,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,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。
「上次没签,这次签了吧。」
周瑾看着协议,愣住了,随即脸上浮现出一丝了然。
他以为我徐宛月,只是争风吃醋的手段。
他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。
「宁秋,别闹了。
我知道是我不对,我保证,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,行不行?」
他试图来拉我的手,被我侧身躲开。
「你只要撤诉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
宛月她还年轻,你不能这么对她。」
我盯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牵动。
「周瑾,我妈坠楼的真相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」
他的瞳孔猛然一缩。
他避开我的视线,声音涩。
「那是个意外,她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当时她还小,不懂事……」
我笑了。
原来这就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。
这就是那个在学术界受人敬仰,风度翩翩的青年物理学家。
为了自己的情人,可以扭曲他的良心。
再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。
我转身从舅舅给我的那个牛皮纸袋里,抓出那叠照片,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纷纷扬扬的照片,像一场迟来的雪,落满他脚边。
有他们在夕阳下的海边拥吻。
有他们在街头相拥大笑,有他们在雪山顶上依偎着看出。
「周瑾,签了它。」
「不然明天,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你任职实验室,还有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上。」
「你猜猜,一个婚内出轨,还包庇人犯的物理学家,前途会怎么样?」
他浑身一颤,蹲下身,难以置信地捡起一张。
他似乎还想挣扎,强行辩解:
「就凭这些,也证明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关系,我们……」
「是吗?」
我冷笑着打断他,拿出手机,点开相册里那个专门为徐宛月建立的文件夹。
那段时间,她几乎每天都会发来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和视频挑衅我。
起初我只觉得恶心,愤怒,现在却无比庆幸。
我将屏幕怼到他面前。
昏暗的酒店房间,纠缠的身躯。
每一帧画面,都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刺眼。
「这些呢?」
「够不够实质?」
周瑾的脸,瞬间血色尽失,惨白如纸。
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沙发上,整个人都瘫了下去。
我把笔扔在离婚协议上,发出「啪」的一声脆响。
「签。」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零件的木偶,拿起笔。
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那笔迹抖得不成样子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他站起身,脚步虚浮地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「以后……我还能见儿子吗?」
我看着他的背影,这个男人,直到此刻,还在试图扮演一个父亲。
多么可笑。
我语气淡漠,没有一丝波澜。
「你觉得,一个不喜欢他,并且袒护害他外婆真凶的男人,配当他的父亲吗?」
「周瑾,儿子不会想见你的。」
他僵在原地的身体,猛地一晃。
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,也从他眼底彻底熄灭了。
门被拉开,又被他颓然带上。
整个世界,终于清净了。
8.
徐宛月的案子,一审开庭。
舅舅动用了所有关系,找到了更多人证物证,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
指向她在案发前,曾多次购买精神类药物。
并通过我妈信任的保姆,偷偷加进常饮食里。
保姆在法庭上哭得涕泗横流。
说自己本不知道那是什么药,徐宛月只说是安神的维生素。
而我妈坠楼那天,徐宛月曾以探望为名,与她发生过激烈争吵。
邻居听到了我妈声嘶力竭的哭喊。
徐宛月在被告席上,状若疯狂。
「我没有推她!我跟她吵完就走了!
是她自己想不开跳下去的!」
她叫嚣着,说这一切都是我为了报复她和周瑾,设下的圈套。
法官的锤子落下,声音沉重。
故意人罪,成立。
她不服,当庭提出上诉。
二审那天,我没去。
结果是舅舅打电话告诉我的。
维持原判。
电话那头,舅舅的声音透着疲惫,却也如释重负。
「宁秋,都结束了。」
是啊,都结束了。
我挂了电话,看着窗外,觉得那片蓝天,似乎更清透了一些。
可有的人,偏偏不愿让一切结束。
周瑾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。
在我家楼下,在我去超市的路上,在儿子幼儿园的门口。
他瘦得脱了相,眼窝深陷,
曾经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,此刻领口皱巴巴地卷着。
像一只被雨淋湿的丧家之犬。
「宁秋,我们谈谈。」
他拦住我,声音沙哑,眼底布满血丝。
我面无表情地绕开他。
「我们之间,没什么好谈的。」
「宛月的事,我很抱歉,」
他追上来,脚步踉跄,「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,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……」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,像看一个笑话。
「夫妻?」
「周瑾,你背着和徐宛月出轨时,我们都感情就不复存在了。」
「你包庇徐宛月的时候,就该知道,我们只能是仇人,」
他哑口无言,垂下了头。
那副可怜又可悲的样子,只让我觉得恶心。
纠缠的次数多了,我的耐心也耗尽了。
我花了几分钟,找到了周瑾那个死对头的邮箱地址。
我把文件夹里那些周瑾出轨照片和视频全发给他。
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。
我相信,李教授会明白这份「礼物」的价值。
做完这一切,我关上电脑,一夜好眠。
第二天,物理学界的天,塌了。
周瑾和他情人徐宛月的私密照,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学术圈的内网。
紧接着,就是营销号的狂欢。
#天才物理学家周瑾婚内出轨#
#周瑾包庇人犯#
一条条热搜,触目惊心。
实验室很快发布声明。
鉴于周瑾品行不端,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。
撤销其负责人职务,降为普通职员,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。
墙倒众人推。
网上骂声一片。
「披着人皮的禽兽!枉为人师!」
「这种的科研成果是不是也是偷的啊?建议严查!」
「心疼他老婆,摊上这么个玩意儿。」
我看着那些评论,平静地关掉了手机。
网络上的刀光剑影,与我无关。
之后的一个月,我再也没见过他。
9.
儿子的心脏配型也成功了,手术就定在下周,在北市最好的心外科医院。
出发那天,阳光正好。
我拉着小小的行李箱,另一只手牵着儿子。
他很兴奋,叽叽喳喳地问我北市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。
我笑着揉揉他的头发。
「当然,等你好了,妈妈带你吃遍全城。」
机场里人来人往,广播声温柔地播报着航班信息。
一切都充满了希望。
进入值机口,排队的人很多。
儿子的小脑袋靠在我腿上,忽然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。
他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秘密。
「妈妈,我看到爸爸了。」
我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儿子抱紧了我,把脸埋在我身上,声音闷闷的。
「我不喜欢他,妈妈,我们快走。」
那一瞬间,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平息了。
我低头,看着儿子小小的发旋,笑了。
「好,我们快走。」
我牵紧他的手,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。
身后那道灼热的,充满悔恨与绝望的视线,如芒在背。
但我始终没有回头。
检票口的光,明亮得有些晃眼。
我和儿子,一步步,走向了那片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