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
5
我的脸露出来。
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。
眼睛闭着，嘴角甚至有一点微微上扬。
很安静，像睡着了。
陆然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他没跪，没倒，只是定定地站在那里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然后他走过去。
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警察想拦他，被他轻轻推开。
他走到我身边，蹲下。
伸出手，很轻很轻地，碰了碰我的脸。
冰冷的，没有温度。
“染染……”他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，“醒醒……天亮了……该醒了……”
我妈在我爸怀里瘫软下去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：“染染啊……我的女儿啊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……”
我爸抱着她，自己也站不稳，老泪纵横，一遍遍说：“怎么会这样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林薇站在几步外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死死咬住了嘴唇。
陆然慢慢转过头，看向她。
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，此刻红得吓人，里面全是血丝，还有某种正在碎裂的东西。
“你说她跟同学出去？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哪个同学？”
林薇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倒是说啊！”我爸突然吼出来，声音嘶哑，“哪个同学？！叫什么？！电话多少？！”
林薇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沙滩上，哭得浑身发抖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不想陆然去找她……我想跟他多待一会儿……”
“所以你是骗我们的？”我妈挣开我爸，冲过去抓住林薇的肩膀摇晃，“我女儿本没跟什么同学出去？！她是一个人来的海边？！”
林薇崩溃的大哭着：“我什么都不知道！她本没回我信息，也什么都没跟我说！”
“那你昨晚给她发什么信息了？！”陆然站起来，走到林薇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手机拿出来！”
“还有，你刚才说我同意跟你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！说！”
林薇抬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：“我……我就是……我就是喜欢你……我有错吗……表姐都快死了……她为什么不能成全我们……”
“快死了？”陆然满眼疑惑的看向了我爸妈：“快死了什么意思，不是说了有特效药吗！”
可我爸妈却早已哭的说不出来话。
陆然伸手一把抢过林薇的手机，点开她的微信界面。
置顶的那条信息，正是那条我用他手机给林薇发的。
“我同意跟你在一起，尽快结婚吧。”
发送时间，凌晨三点十二分。
陆然颤抖的退出，然后点开林薇跟我的聊点界面。
“这五年是我一直在替你照顾他们关心他们，不仅因为咱们是亲戚，还因为我爱陆然！可刚才陆然却让我离他远一点，为什么！”
“你都快死了！姑姑他们骗你跟陆然来海城，就为让你最后看一次大海，也为了不让你死在家里，怕我跟陆然在那结婚不吉利，所以，表姐，求你别让陆然拒绝我了好吗？”
没有特效药，骗他们的。
这个字眼如利刃一般狠狠刺穿了他的心。
6
他再也忍不住，歇斯底里的对着我爸妈大喊：“骗子！染染可是你们亲生女儿，你们就是这么对她的！你们还有心吗！”
“是你们亲手掐断了她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希望！你们！林薇你他妈！”
“她临死前还想着成全你们的想法，可你们呢，她死的时候该有多伤心，你们想过吗！”
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崩溃的模样。
眼泪也跟着刷刷往下掉。
我好想抱抱他，好想跟他说：“我没事，我真的没事，你们都要好好的。”
可我伸出的双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。
我再也感受不到他身体的温度了，他亦是。
过了很久，陆然深吸一口气，看向警察：“法医……怎么说？”
“初步判断是投海自尽。”警察递过来一个透明袋，“这是在她外套口袋里发现的。”
袋子里，是一部手机。
我的手机。
屏幕已经碎了，但还能开机。
陆然接过来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他按亮屏幕。
壁纸是五年前，我们在海边的合影。
我笑得没心没肺，他搂着我，眼神温柔。
这时，林薇上前对着陆然和我爸妈哭喊道：“我说的是实话啊！姑姑，这五年难道不是我陪你们最多吗？！表姐除了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，她为你们做过什么？！”
“你闭嘴！”我爸突然吼出来，眼睛通红，“她是我女儿！她生病了！她做不了！”
林薇也吼回去：“可我喜欢陆然哥有错吗？！表姐都要死了，为什么不能把他让给我？！”
“让？”陆然冷笑，“我是东西吗？需要让？”
他走到林薇面前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：“林薇，我告诉你，就算染染不在了，我也不会跟你在一起，永远不会。”
林薇脸色煞白。
陆然不再看她，而是对警察说：“后续手续……我来办。”
然后他转身，走回我身边。
重新蹲下，握住我已经僵硬的手。
“染染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们回家。”
转天陆然抱着骨灰盒跟我爸妈踏上了回家的路。
回家后，骨灰盒放在我房间的书桌上。
旁边摆着我生病前最喜欢的玩偶，还有我和陆然的合影。
陆然跟我爸妈开始整理我的遗物。
衣服、书、药、病历……一样一样，整整齐齐地码好。
整理到书桌最下面抽屉时，他拉了几下，没拉开。
锁着的。
爸妈找了钥匙，打开。
里面只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牛皮封面，边角都磨白了。
7
陆然拿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
是我娟秀的字迹：
【2020年3月12，晴】
今天我确诊了绝症。
医生说了很多，但我只记住了一句：平均生存期五到六年。
从医院出来，陆然一直握着我的手。
他说：“染染别怕，我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我不敢哭，我怕我一哭，他就撑不住了。
我要坚强。
至少在他面前。
……
陆然的手指停在那一页，很久没动。
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天的场景。
他都忍不住红了眼眶，可我却还反而笑着安慰他说：“我福大命大，肯定没事的！”
他想，当时的我，心里一定好难过吧。
然后他继续翻。
【2020年6月8，雨】
手开始抖了，拿筷子都费劲。
妈妈今天喂我吃饭，我嫌她喂得太快，发了脾气。
她没说话，默默收拾了碗筷。
后来我听见她在厨房哭。
对不起，妈妈，我不是故意的。
我只是……好害怕。
……
妈妈看到这页，扑进爸爸怀里痛哭的哭着，不停的对我说着：“妈妈错了，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【2021年1月15，阴】
身体开始脱力了，需要坐轮椅了。
陆然推我去公园，阳光很好。
有小孩跑过去，看了我一眼，小声问妈妈：“那个姐姐脸色好白，好吓人，她为什么坐车车？”
我听见了。
陆然也听见了。
他蹲下来，看着我的眼睛说：“染染，在我心里，你永远是最美的。”
我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下来。
【2021年9月3，晴】
林薇又来家里了。
她给妈妈带了护腰贴，给爸爸买了新茶叶，还给陆然带了他爱喝的咖啡。
妈妈拉着她的手说：“薇薇比亲女儿还贴心。”
我坐在轮椅上，看着她们。
心里有点酸。
但我告诉自己：林薇是妹妹，她是来帮忙的，我不该小心眼。
可陆然看她的眼神怪怪的，我心里真的很不舒服。
【2022年4月22，雨夜】
疼得睡不着。
听见客厅有声音，悄悄推轮椅出去。
看见林薇抱着陆然在哭。
她说：“陆然哥，我心疼你。”
陆然说：“我不能背叛染染，只要还有一分希望，我都不会放弃她。”
他说话时，表情很痛苦。
我退回房间，告诉自己：他是坚定不移的爱着我的，以后我要再懂事一些，不能再闹脾气了。
……
陆然看到这里，呼吸骤然急促。
他盯着那行字——“表情很痛苦”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猛地合上记本，闭上眼睛。
肩膀开始颤抖。
他好想告诉我，他从未喜欢过林薇，只是看到林薇那张与我相似的脸，突然很难过而已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重新打开，继续往后翻。
【2023年8月10，闷热】
今天又惹妈妈生气了。
她想喂我喝汤，太烫我下意识推了一下，汤洒在她手上。
她烫红了，没说话，去冲冷水。
爸爸说：“染染，你不能这样对你妈。”
我说：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说完就后悔了。
晚上，我偷偷爬起来，用还能动的左手，给妈妈涂了烫伤膏。
她睡着了，没发现。
【2023年11月5，冷】
爸爸胃出血住院了。
妈妈去医院陪护，陆然请假照顾我。
我知道，都是我拖累的。
那天晚上，我趁着陆然不在，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磕了好久的头。
希望所有神明爸爸没事。
……
8
最后一篇，是我在去海城前一夜写的。
爸爸妈妈，陆然：
我的病，全世界都没特效药。
其实我知道，但我还是期待奇迹的，还是希望上天能够眷顾我一次。
对不起，拖累了你们五年。
谢谢，你们把全部的爱无私的放在我身上五年。
祝，以后健康顺遂。
记到这里，结束了。
陆然合上本子，抱在怀里。
头深深埋下去。
肩膀剧烈地抖动，却没有声音。
只有眼泪，一滴一滴，砸在牛皮封面上。
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我头七过后那天，林薇来了我家。
她拎着水果和补品，站在我家门口，眼睛红肿。
“姑姑，姑父，陆然哥……”她声音怯怯的，“我来看看你们。”
我妈开门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我爸直接转身进了屋。
陆然坐在客厅，手里还拿着我的记本，头都没抬。
林薇自己走进来，把东西放下。
“我知道你们怪我……”她开始哭，“对不起，我错了……”
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？”我妈突然开口，声音很冷。
林薇愣了一下。
“姑姑……”
“别叫我姑姑。”我妈转身看着她，“林薇，这五年，我们对你不错吧？染染对你也不错吧？你小时候来家里，她有什么好东西都分你一半，你怎么能……怎么能跟她说那些话？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啊！”林薇激动起来，“这五年难道不是我在陪你们吗？表姐除了躺在床上，她……”
“她是我女儿！”我爸从房间里冲出来，眼睛通红，“她生病了！她不是故意的！你呢？你健康，你健全，你明明可以再等等陆然，你为什么要她？！”
“还有我们从未说过怕她死在家里的话！是你害死了她！”
林薇被吼得后退一步。
她看向陆然，声音软下来：“陆然哥……你帮我说句话……你知道的，我是真的喜欢你……我对表姐没有恶意……”
陆然终于抬起头。
他看着她，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吓人。
“林薇，”他说，“你走吧，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“陆然哥……”
“滚。”
一个字，冰冷刺骨。
林薇脸色煞白，哭着跑出去了。
但她没放弃，第二天又来了。
第三天。
第四天。
……
每天来，每天被赶出去。
后来她开始打电话，发信息，各种道歉，各种讨好。
陆然拉黑了她，她就换号码打。
我爸我妈也被她烦得不行，最后连门都不开了。
9
一个月后，林薇彻底癫狂了。
她把她爸妈拉来了。
在我家门口，大吵大闹。
“我女儿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，现在名声都被你们毁了！”舅妈指着门骂，“你们必须负责！”
我妈开门，冷冷地看着他们：“嫂子，说话要讲证据！”
“证据是吗？”舅舅狠狠瞪着我妈，冷哼一声，“证据就是我女儿兢兢业业伺候你们两个老的五年，家里好东西都给你们了！”
“证据就是，那天你这个亲姑姑给陆然下药，还看光了我女儿身体！”
“你放屁！”我爸气得浑身发抖，“那是你女儿求我们的！”
“不管谁求谁！”林薇爸吼道，“看了就得负责！不然我们就报警！告他猥亵！”
陆然从屋里走出来。
他瘦了很多，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。
他看着林薇一家，突然笑了。
“报警吧。”他说，“正好，我也想惩罚自己，蹲监狱或许是一种选择。”
林薇脸色煞白，拉住她爸妈：“别说了……”
“凭什么不说！”舅妈却不依不饶，“我女儿这一个月天天哭，都是你们害的！”
“我们害的？”我妈突然提高声音，“是你们女儿害死了我女儿！滚！都给我滚！”
她抓起门口的扫把，就要。
林薇一家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门关上的瞬间，家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压抑，他们没有人再开口说话。
我飘到爸妈面前，做着鬼脸。
“妈，你笑笑吧，我好久没见到你笑了。”
又飘到陆然身边，看着他：“陆然，我已经死了，你出去走走，别这么压抑。”
然后竟忍不住落下了眼泪。
“我……不想看见你们这个样子。”
第二天，我家门口突然来了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人。
林薇正站在中间，对着镜头哭诉：
“大家好，我是林薇，我表姐一个月前投海自了，但她的家人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！”
“我承认，我喜欢表姐的男朋友陆然，但我从来没想过伤害表姐！”
“是表姐自己心理脆弱，听到我说实话就受不了了！”
“而且我姑姑姑父早就知道表姐没救了，他们带她去海城，本不是治病，就是不想让她死在家里！因为他们想把房子留给我和陆然结婚！让我给他们以后养老！”
“还有陆然！他明明也喜欢我，为什么现在装得那么深情？！如果他对我没意思，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我？为什么那次喝多了还抱着我不撒手？为什么心安理得接受我对他的好？！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眼泪鼻涕一起流。
我爸我妈和陆然听到动静，开门出来。
看到这场面，都愣住了。
10
“林薇！你什么？！”我爸怒吼。
林薇把手机对准他们：“大家看看！这就是我姑姑姑父！还有陆然！他们现在还想赶我走！”
我妈气得浑身发抖：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“我胡说？”林薇冷笑，“姑姑，你敢说你没故意撮合过我跟陆然？”
我妈气得脸色惨白，颤抖道：“我们是撮合过，但我们从没说过把房子给你结婚，也没说过不让我女儿死在家里！我们只是想带她去完成看海的愿望！”
“我们不告诉她真相，也只是想让她再多活几天！”
我爸扶住她，眼睛通红：“林薇……你非要这样吗……染染才走一个月……”
“她走了关我什么事？！”林薇尖叫，“是你们！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！”
陆然一直没说话。
他静静地看着林薇，看着那些直播的手机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说完了吗？”他声音很平静。
林薇愣了一下。
“说完了，该我说了。”陆然看着镜头，“第一，我从来没喜欢过林薇。”
“第二，那次喝多了抱她，是因为她突然扑过来，我喝醉了没推开，但我清醒后立刻推开了，第三，我接受她的好，是因为我以为她是真心来帮忙的，我不知道她别有用心。”
“然后关于房子，我有证据。”陆然拿出手机，点开一段录音。
是来海城前，林薇在我家跟我妈的对话。
林薇的声音：“姑姑，等表姐走了，你和姑父就搬来跟我住吧，我照顾你们。”
我妈的声音：“不用了薇薇，我们有房子。”
林薇：“姑姑，你们也老了，身边总要有个养老的人，那只要我跟陆然结婚了，我们俩就住道这个房子里吧，以后照顾你们也方便。”
“房子可以从染染姐过户到我名下，这样后续省去很多麻烦。”
录音到此为止。
直播间弹幕瞬间反转。
【我去，这女的好心机啊！】
【人家女儿还没死呢，她就惦记上房子了！】
林薇脸色煞白，扑过去要抢手机：“你什么时候录的？！你卑鄙！”
陆然躲开，看着她：“林薇，收手吧，给自己留点尊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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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尊严？”林薇大笑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，“我还有什么尊严？！我喜欢你五年！五年啊陆然！凭什么她可以，我不可以？！”
“就因为她快死了吗？！就因为她可怜吗？！”
她越说越激动，指着我的遗照：“沈染！你看到了吗？！这就是你爱的男人！你爱的爸妈！都是一群垃圾！”
“你闭嘴！”我爸怒吼一声，一巴掌扇在林薇脸上。
林薇被打懵了，捂着脸，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爸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女主播突然开口。
她看着林薇，语气很冷：“林薇，够了。”
然后把手机对准自己：“直播间的朋友们，我是‘小雅说真话’，今天本来是被林薇邀请来‘揭露真相’的，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真相。”
她转向镜头：“这老两口有点私心，固然有错，但谁都害怕老无所依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冷：“但是林薇，你明知道人家陆然不爱你，还死命往上贴，连自己表姐的男朋友都抢，你表姐死后，他们已经很伤心了。”
“你到现在还没认识道自己的错误，是你间接导致了你表姐的自，还这样来侮辱她的家人，你还是个人吗？”
直播间彻底炸了。
【小雅姐三观正！】
【这林薇就是臭不脸的！】
【有没有附近的？一起去骂她！】
很快，住同一个小区观看直播的人纷纷上门，指着林薇鼻子破口大骂。
她不得不狼狈的离开。
林薇再也没出现过。
听说她被网暴了，舅舅舅妈嫌弃她丢人，直接把她赶出了家门。
离开后，她搬去了别的城市，换了工作，换了联系方式。
后来，爸妈跟陆然拿出所有积蓄，在海城的海边给我买了块墓地，把我葬在了里面。
陆然每天都会去我的墓碑前，跟我说说话。
“染染，以后你可以天天看见大海了。”
“染染，我学会做饭了，虽然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“染染，我在这附近开了家书店，以后可以天天守着你，不至于让你那么孤单。”
我爸妈没跟着一起来海城，只是经常在我曾住过的房间，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摸着我的照片，不说话。
我就那样飘在空中，复一，年复一年。
送走了爸妈，最后又送走了陆然。
他双鬓斑白的靠在我墓碑前吐出一口气时，我的灵魂也彻底消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