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
血是从床上淌下来的。
一路蜿蜒到地板,在木纹缝隙里凝成暗红色的溪。
床单被染透了一角,像朵枯萎腐败的花。
我的身体就蜷在那朵花心。
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,皮肉外翻,露出一点白。
“安安……”
妈妈的声音飘在空中,轻得像灰。
她没冲进去。
她就站在门口,手死死扒着门框,指甲抠进了漆皮里。
“安安?”
她又喊了一声,这次带了点疑惑。
好像我只是睡着了,好像她只是不确定该不该叫醒我。
那个医护人员挡在她面前。
“女士,请先别进去,我们已经……”
“你让开。”
妈妈的声音突然冷了。
她推开医护人员,一步一步走进房间。
地板上的血被她踩出浅浅的印子。
她走到床边,站定。
低头看我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爸爸冲进来,久到抱着弟弟的医护人员在外面喊“必须走了”,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度。
“魏安。”
她叫我全名。
“起来。”
她说。
我没有动。
她伸出手,不是摸我的脸,也不是探我的呼吸。
她抓住我的肩膀,用力摇了摇。
“我让你起来!”
她的声音猛地拔高,尖利得像玻璃碴子。
“装什么死!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?!你以为这样就能……”
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因为她摇我的时候,我的头跟着晃了晃。
脖子软得不像话。
眼睛半睁着,瞳孔散开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妈妈的呼吸停了。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又退了一步。
脚后跟撞到地上的草莓——不知什么时候滚进来的,鲜红的,沾了血,烂成一摊泥。
她低头看草莓。
又抬头看我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一种很古怪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。
“哈。”
她说。
“哈哈。”
她抬手,捂住嘴。
肩膀开始抖。
爸爸这时候才好像终于看清了房间里的样子。
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伸手扶住墙。
“安……安安?”
他的声音是碎的。
他扑到床边,手悬在我鼻子前,又不敢真的放下去。
他转头对医护人员吼。
“救我儿子!救我儿子!”
那个年轻的医护人员垂下眼睛。
“先生,已经……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。”
“初步判断,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小时以上。”
“你放屁!”
爸爸猛地站起来,眼睛血红。
“他刚才还好好的!今天我还抱了抱他!他还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住。
他想起来了。
昨天我给他按肩膀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今天拥抱送他上班的时候也一句话没说。
他只是以为我“懂事”了。
“两小时……”
妈妈喃喃重复。
她慢慢抬起手,看着自己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。
“两小时前……我在买草莓。”
“两小时前……荣荣还在笑。”
“两小时前……”
她看向我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。
“你就这么……挑了个时间?”
她问。
声音很轻。
轻得像羽毛。
却把爸爸彻底击垮了。
他瘫跪在床边,手终于碰到我的脸。
冰的。
“安安……爸爸在这里……爸爸在这里啊……”
他哭了。
像个孩子一样,嚎啕大哭。
妈妈没哭。
她转过身,看向门外。
客厅里,另一个医护人员正在给弟弟做紧急处理,准备抬上担架。
弟弟还在抽搐,笑声断断续续,像坏掉的收音机。
“女士,您小儿子必须立刻去医院!”
医护人员喊。
妈妈没动。
她站在我的房间门口,背对着我,背对着爸爸。
背对着这一屋子的血。
“都别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