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2
05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停,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慌乱。
“知意?!你说什么?!你在哪家医院?!我马上——”
我没听完,直接挂断,关机。
走进诊室时,医生递来手术同意书。
“家属没来?”
“我自己可以做主。”
签下名字时,笔尖划破纸张,像是在五年的时光上,划了一道深深的终止符。
剂推入静脉。
意识模糊前,我听见自己轻声说:“对不起,宝宝。妈妈不能带你来到一个不被爸爸坚定选择的世界。”
手术很快。
醒来时,窗外已是黄昏。
护士递来一杯温水:“你先生在外头等了三个小时了,挺着急的,要见他吗?”
“不用。”我接过水杯,声音涩,“麻烦您帮我叫个车,我直接去机场。”
我扶着墙,慢慢走出病房。
在转角处,我看见了陆淮川。
他颓然地坐在走廊长椅上,双手深深进头发里,昂贵的摄影包像垃圾一样扔在脚边,相机镜头上蒙着一层灰。
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。
那张总是冷静掌控镜头的脸,此刻布满泪痕和胡茬,眼里的红血丝,像破碎的蜘蛛网。
“知意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“不是‘我们’的孩子了。”我平静地绕过他,“它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。”
他踉跄着起身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!
“你不能这样!那是我的孩子!你怎么能一个人决定……”
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力道大得让他后退一步。
“陆淮川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,“那个需要你的时候,你永远缺席的许知意,已经死在今天的手术台上了。”
“五年前我跟你走时,爸爸说,我以后流再多的眼泪都别回家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了,眼泪流了,就该清醒了。”
他张着嘴,却像被掐住喉咙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眼泪不停地流。
我转身离开,没有再回头。
登机前,我开了手机。
未接来电99+,微信消息挤屏幕。
最新一条是陆淮川五分钟前发的:
「知意,求你见我一面,就一面。我给你跪下了,真的。」
配图,是他跪在雪地里的照片。
我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,把手机卡取出来,扔进了机场垃圾桶。
飞机冲上云霄时,我从舷窗俯瞰下面那座城市。
它埋葬了我五年的青春,和一个还没来得及出生就离开的孩子。
陆淮川,我曾以为我们的爱能对抗全世界。
可最后才发现,我们输给的,不过是你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。
06
回到北京,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周。
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补汤,爸爸沉默地抽着烟,却在深夜我睡不着时,轻轻敲开我的门,放下一杯热牛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他拍拍我的肩,手很重,带着男人不擅表达的疼惜:“回来就好。家永远在这儿。”
第八天早晨,我起床,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净衣服,走到餐桌前坐下。
“我想重新开始。”我对父母说,“但不是躲在家里。”
妈妈眼眶又红了,这次是欣慰的:“好,你想做什么,我们都支持。”
我大学学的是艺术管理,五年里虽然围着陆淮川转,但也硬生生学会了摄影、修图、策展、公关。这些技能,不该只为一个男人的梦想服务。
一个月后,我接手了父亲朋友一家濒临倒闭的小画廊。
画廊位于798艺术区边缘,招牌都歪了,里面堆满灰尘和无人问津的抽象画。
签约那天,我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——画廊空空如也的墙面。
配文:「清空,才能重新装满。」
几分钟后,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。
我接起。
“知意……”是陆淮川。他的声音憔悴得不成样子,“我看到你的动态了……你要留在北京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来北京了。”他急切地说,“我把上海的工作室退了,租了这边的房子。知意,给我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”
“陆淮川,”我打断他,“你还不明白吗?我不需要你的弥补,我需要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。”
挂断,拉黑。
但这个号码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一周,不同的号码轮番轰炸,鲜花、礼物不断被送到画廊门口。
他甚至开始在我父母家小区外徘徊。
直到那天,我从画廊下班,看见他站在街对面,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相框。
我径直走过去。
“知意!”他眼睛一亮,“这是我为你拍的照片,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到最后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他固执地挡在前面:“我知道我错了,错得离谱。但你看,这是我为你建的网站,记录我们的点点滴滴……”他慌乱地掏出手机。
我看都没看。
“陆淮川,你的镜头永远只会对准你想看的东西。”
“你拍过我深夜为你整理器材的背影吗?拍过我为你拒绝所有聚会、独自在家的夜晚吗?拍过我躺在血泊里时,你选择举起相机那一刻、我眼里的绝望吗?”
他僵在原地,相框从手中滑落,“哐当”一声,玻璃碎裂。
“你爱的从来不是我,是你想象中的、完美适配你艺术家身份的‘爱人’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当我有血有肉、会疼会哭时,你就去找更符合你想象的人了。”
“不是的!我爱你,我真的……”
“你的爱,让我失去孩子,失去尊严,差点失去自己。”我平静地看着他,“现在,请你离开。再扰我和我的家人,我会申请禁止令。”
转身时,我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车,车窗降下。
是林薇。
她看起来也不好,妆容精致却掩不住憔悴,看向陆淮川的眼神复杂。
原来,所谓的“追随”,不过是从一个执念,跳进另一个执念。
真好。
你们互相折磨,别再拉上我。
07
画廊重新开业那天,我办了一场名为“重生”的展览。
展出的不是什么名家大作,而是七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——她们有的是家庭主妇重拾画笔,有的是职场女性在深夜创作,有的是经历过创伤后通过艺术疗愈。
展览前言,我写道:
「献给所有在破碎后,仍有勇气一片片捡起自己,重新拼凑完整的女性。」
意外的是,展览引起了不小反响。
媒体报道,社交平台上的讨论热度持续攀升。很多人被“重生”的主题打动,画廊的访客络绎不绝。
陆淮川又换了个号码打来,声音里有不甘:“你现在做的,不就是我以前想做的吗?关注边缘艺术家,发掘真实故事……”
“区别在于,”我冷淡回应,“我不会以爱之名,绑架任何人成为我故事的注脚。”
一个月后,一位来看展的资深策展人找到我:“许小姐,你的眼光很独特。我们美术馆正在筹备一个大型女性艺术展,有兴趣吗?”
那是国内顶尖的私立美术馆。
我知道,这是我事业转折的关键。
敲定那天,我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。走出画廊时,发现门口又放着一束白玫瑰。
卡片上是陆淮川的字迹:「祝贺你。我知道你能做到。」
我把花扔进垃圾桶。
他永远不懂,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他迟来的认可。
推进得很顺利,我忙得脚不沾地。
直到某天,助理小心翼翼地说:“许姐,有个人在会客室等您很久了,说是您老朋友……”
是林薇。
她瘦了很多,名牌包和衣服也掩不住的落魄。
“许知意,”她开门见山,“陆淮川要完了。”
我示意助理出去,关上门。
“他为了来北京追你,违约赔了一大笔钱。现在接不到像样的工作,天天喝酒,相机都差点当了。”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,“他最近总跟我说,他终于理解你当初的感受了——被丢下,不被选择,眼睁睁看着爱的人把别人放在第一位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平静地问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突然激动起来,“所以你满意了吗?你把他毁了!也把我毁了!如果没有你……”
“林薇,”我打断她,“毁掉你们的从来不是我,是你们自己。”
“陆淮川选择在那一刻举起相机时,就亲手毁掉了我们的婚姻。你选择配合他演出那场‘抑郁症’大戏时,就放弃了作为一个人的基本尊严。”
她脸色煞白。
“你们俩,”我继续说,“一个需要被拯救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一个需要拯救别人来感受自己的伟大。真是天生一对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留住他?!”她尖叫,“你明明有机会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需要拯救任何人,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更不需要通过谁来证明我的价值。我自己,就是完整的。”
林薇走后,我给保安部打了电话,明确表示拒绝这两人再进入画廊区域。
有些伤口,不是时间能愈合的。
但至少,我可以不让它们再被撕开。
08
美术馆的展览大获成功,我的名字开始被圈内记住。
父母脸上的笑容多了,妈妈甚至开始试探着问我,有没有遇到“新朋友”。
我笑着敷衍过去。不是放不下,只是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。
一个雨夜,我加班结束,开车回家。
等红灯时,无意间瞥见街角一家小酒馆的橱窗。
陆淮川坐在里面,对面是林薇。
两人似乎在争吵,林薇激动地比划着什么,陆淮川疲惫地揉着太阳。最后,林薇抓起包冲出来,消失在雨幕中。陆淮川没有追,只是呆呆坐着,然后突然把脸埋进手掌。
绿灯亮了,我踩下油门。
后视镜里,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橱窗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不见。
就像有些人,有些事,终究要退出你的生命。
展览结束后,我收到一封邮件,发自一个国际艺术交流基金会。他们看了“重生”展的资料,邀请我参与一个为期一年的驻留,地点在巴黎。
“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,”电话面试时,对方说,“我们欣赏您对边缘叙事和女性视角的发掘。”
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
临行前,我回了趟上海,处理一些遗留事务。
鬼使神差地,我去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阁楼。那里已经租给了别人,阳台上晾着陌生的衣服。
又去了他最早的工作室所在地,那个湿的地下室。现在变成了一家茶店,年轻的情侣在门口嬉笑。
最后,我走到外滩。五年前,他就是在这里,把外套披在我肩上,说他的镜头和心里都只装我一个。
江风依旧,游人如织。
我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——不是夜景,是我自己的影子,长长地拖在地上,完整而清晰。
配文:「和过去的自己告别,不是遗忘,是带着所有裂痕,继续前行。」
发送,设为公开。
几分钟后,那个熟悉的号码,再次出现在手机屏幕上。
这一次,我没有挂断,也没有拉黑。
我接起来。
“知意……”他的声音里带着醉意和哽咽,“我看到你的动态了。你要走了,是吗?去很远的地方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,老板娘还记得你,问我那个总点不加香菜的姑娘怎么不来了。”他语无伦次,“我还整理硬盘,发现我拍了你那么多照片,睡觉的,做饭的,发呆的……可我从来没给你看过。”
“我以为这些瞬间太平凡了,不够‘艺术’。现在我才知道,这些才是最重要的……”
“陆淮川,”我平静地打断他的忏悔,“都过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告诉你,我现在明白了。明白我失去了什么。”
“可惜太迟了。”我说。
“是啊,太迟了。”他苦笑,“知意,最后一个问题……如果,我是说如果,那天在医院,我选择了你,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我的声音在江风中格外清晰,“人生不是你的摄影棚,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。每个选择,都有它的代价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那么,祝你一路顺风。祝你……幸福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把这个号码拖进黑名单,永久删除。
这一次,是真的结束了。
09
巴黎的秋天很美。
驻留比想象中更充实,我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、策展人。
某个周末,我在塞纳河边的旧书摊淘宝,意外发现了一本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中国女性摄影集。
摊主是个白发老先生,看我感兴趣,便热情地介绍起来。
我们聊了很久。临走时,他说:“女士,你有一双善于发现故事的眼睛。这在艺术界,比技术更重要。”
抱着旧摄影集走在左岸,路过一家咖啡馆时,我看见露天座位上有个熟悉的侧影。
是个中国男人,三十岁上下,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正专注地在素描本上画着什么。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身上,线条净利落。
似乎是察觉到视线,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们都愣了一下。
“许知意?”他先开口,语气不确定。
我仔细辨认,终于从记忆里挖出一个名字:“……沈逾白?”
他笑了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:“真是你。我还以为认错了。”
沈逾白,我国美附中的同学,后来去了中央美院,听说一直在做独立艺术。高中时我们交集不多,只记得他总是一个人安静画画。
“你怎么在巴黎?”我们几乎同时问出这个问题,然后都笑了。
“驻留。”我说。
“一样。”他合上素描本,“不过我是绘画方向。刚来两个月。”
我们自然地拼桌,点了咖啡。聊起这些年的经历,我简单说了做画廊和策展,省略了婚姻的部分。
“我看过‘重生’展的报道,”沈逾白突然说,“很震撼。特别是那组《破碎的镜子》。”
我有些意外:“你关注国内展览?”
“好作品值得被看见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而且那组作品让我想起一句诗——‘我有明珠一颗,久被尘劳关锁。今朝尘尽光生,照破山河万朵。’”
我心头微震。这正是我在策划展览时,内心最深处想表达的东西。
“你呢?最近在画什么?”我问。
他翻开素描本推过来。上面不是风景也不是人物,而是一些抽象的、流动的线条,像是情绪的直接映射。
“我在尝试捕捉‘愈合’的视觉形态。”他解释,“不是伤口消失,而是学会与裂痕共存的状态。”
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下午,从艺术到哲学。那种久违的、纯粹的思想碰撞,让我感到愉悦。
分别时,他问:“下周国家图书馆有个东方文献展,要不要一起?我有两张票。”
我犹豫了一秒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。
去看展览,仅仅是因为展览本身值得看。我这样告诉自己。
之后的子里,我们偶尔相约看展,逛博物馆,在咖啡馆讨论各自的。
沈逾白身上有一种难得的沉稳和通透,他尊重我的观点,也坦诚自己的看法。我们从不打探彼此的过去,只谈论当下和未来。
直到一个雨夜,我们在我的工作室讨论他的新作。窗外雨声淅沥,屋内暖黄灯光笼罩着铺满地面的画稿。
“这里,”我指着一幅画,“线条的转折过于刻意了,少了点你常说的‘呼吸感’。”
他凑近看,我们的肩膀轻轻相触。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薄荷的气息传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退开一点,揉了揉眉心,“我这几天状态不太好,总是画不对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家里催婚。母亲病了,希望看到我成家。”
我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“抱歉,不该说这些。”他自嘲地笑笑,“艺术家的个人烦恼,不值一提。”
“不,”我轻声说,“艺术家也是人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,瞬间照亮他的侧脸。我看见他眼里的疲惫,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“沈逾白,”我突然问,“你相信破碎的东西能真正完整如初吗?”
他转头看我,目光深邃:“不相信。但我相信,裂痕可以让光透进来。”
那一刻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松动了一下。
三个月后,我的驻留完成,准备回国继续画廊的工作。
沈逾白来机场送我。
“北京见。”他说,“我下个月也回去了,有个个展要筹备。”
“好,北京见。”
登机前,他递给我一个小画筒:“送别的礼物。上了飞机再看。”
飞机起飞后,我打开画筒。
里面是一幅小小的水彩,画的是塞纳河畔那个午后——梧桐树,咖啡馆,两个相对而坐的模糊身影。阳光洒满画面,温暖明亮。
背面有一行小字:
「谢谢你让我看见,艺术与生活,都可以有另一种可能。」
我轻轻抚摸画纸,望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。
人生如长卷,曾有章节被污损撕裂。
但笔在我手中,墨还未。
新的画面,正在徐徐展开。
而这一次,我将自己勾勒每一道线条,调准每一抹色彩。
不依附任何人,不成为任何故事的注脚。
我就是我自己的创作者,也是自己最完整的作品。
飞机穿透云层,前方晴空万里。
我知道,北京等待我的,不是回去,而是重新出发。
至于未来会遇见谁,发生什么。
我准备好了。
带着所有裂痕,也带着所有透进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