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2
# 迟来的忏悔
电话那头的沉默,像浸了冰水的棉花,堵得人喘不过气。
5.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”
我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
“你说什么?”沈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没了往的冷静自持,“林晚,你再说一遍……安安怎么了?”
“她不在了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两年前,你出国那天,她走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他嘶吼出声,背景里的嘈杂瞬间消失,只剩他粗重的喘息,“我走的前一天才见过她!医生说她情况稳定!你在骗我,是不是?你还在怪我,所以编这种谎话气我?”
“骗你有什么用?”我笑了,笑声里裹着碎玻璃,“沈叙,你去儿童医院问问,问问两年前那个重型地贫的小女孩,是不是在你出国那天,没等到手术,走了。”
“你去问陈璐,问问她那天跟你说的稳定,是不是真的。”
“你去城郊的公墓看看,第三排左数第七个墓碑,上面刻着‘爱女沈念安之墓’,那是你女儿。”
每说一句,沈叙的喘息就重一分。
最后,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,接着是他压抑的呜咽,像受伤的野兽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反复念叨,声音嘶哑,“我那天走之前,还跟她视频了……她还对我笑……”
“视频里的人,是陈璐找的替身。”我打断他,“她怕你回来耽误她出国,怕你真的给安安做手术,花光她想占的那些钱。”
沈叙没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窗外的月光,还是那么凉,照在安安的相框上,照得玻璃上的灰尘都清晰可见。
苏晓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:“他终于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又怎么样?”我拿起桌上的粉红蝴蝶结,轻轻放在相框旁,“安安回不来了。”
沈叙是第二天中午找到我的。
他站在我家门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窝深陷,胡茬青黑,西装上沾着污渍,完全没了往精英律师的模样。
看见我开门,他猛地冲过来,想抓我的胳膊,又怕吓到我,手在半空中停住,微微颤抖。
“安安呢?”他声音沙哑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林晚,带我去看看她。”
我侧身让他进来,没说话,径直走向玄关的柜子,从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盒。
盒子是淡粉色的,上面刻着小小的樱花图案,是安安最喜欢的。
沈叙的目光落在骨灰盒上,身体瞬间僵住。
他一步步走过去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伸出手,想碰,又缩了回去,反复几次,才小心翼翼地捧起来。
骨灰盒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压得他瞬间弯了腰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安安……”他哽咽着,声音破碎,“爸爸来了……爸爸来看你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这么小……这么轻……”
他抱着骨灰盒,缓缓蹲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里,失声痛哭。
那哭声,不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倒像个迷路的孩子,充满了绝望和悔恨。
苏晓站在旁边,叹了口气,悄悄退了出去,关上门,把空间留给我们。
客厅里,只有沈叙的哭声,和墙上时钟滴答的声响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。
心里没有恨,也没有怨,只有一片空茫。
恨了两年,怨了两年,等他终于知道真相,终于后悔,我却发现,那些情绪早就被时间磨平了,只剩下麻木。
沈叙哭了很久,久到太阳西斜,久到他的哭声变成微弱的抽噎。
6.
他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看着我:“林晚,对不起……”
“对不起有什么用?”我看着他,“能把安安换回来吗?”
他语塞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一句话,脸上是深深的痛苦和自责。
“我那天……我不该走的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陈璐说医生保证了,说安安没事,我就信了……我真傻……我怎么能信她……”
“你不是傻,你是自私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从始至终,你心里只有你自己,只有你的事业,你的前途,还有陈璐给你的新鲜感。”
“安安生病的时候,你忙着跟陈璐约会;安安需要骨髓移植,你用离婚要挟我;安安抢救的时候,你在机场准备出国,对我的求救置若罔闻。”
“沈叙,你从来就没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。”
他低下头,双手紧紧抱着骨灰盒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是……你说得对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“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,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……我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“我现在才知道,陈璐那天跟我说的都是假的。”他抬起头,眼里满是猩红的恨意,“她早就知道安安的病情恶化了,她故意瞒着我,故意让我错过手术时间……她怕我为了安安,跟她分开,怕我花太多钱在安安身上,影响她的生活……”
“我真该了她!”他猛地站起来,情绪激动,骨灰盒在他怀里微微晃动。
我立刻站起来,抢过骨灰盒,紧紧抱在怀里:“你冷静点!安安在这儿,你别吓着她!”
沈叙看着我怀里的骨灰盒,慢慢冷静下来,眼神里的恨意却越来越浓。
“我不会放过她的。”他一字一句,声音冰冷,“我要让她为安安的死,付出代价。”
我没说话。
陈璐的所作所为,确实该死。
但我不想再跟沈叙,跟这些烂事扯上任何关系。
“安安的墓在城郊公墓,”我把骨灰盒放回柜子里,锁好,“你想去看她,就自己去。看完之后,我们两清了。”
“两清?”沈叙看着我,眼神痛苦,“林晚,我知道我错了,我知道我欠你和安安太多……我不能两清……我想弥补……”
“弥补不了了。”我打断他,“安安走了,我们之间的一切,也早就结束了。你走吧,以后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他还想说什么,我已经转身走进了卧室,关上了门。
门外,传来他沉重的脚步声,和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过了很久,我听见开门和关门的声音。
他走了。
在门后,缓缓滑落在地,抱着膝盖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不是为沈叙的后悔,而是为安安。
我的宝贝,要是知道爸爸终于来看她了,会不会开心?
会不会,也有一点原谅他了?
沈叙没有回公司,也没有联系陈璐。
他去了公墓。
在安安的墓碑前,他站了整整一夜。
墓碑上的照片,是安安三岁时拍的,梳着两个麻花辫,笑得眼睛弯弯的,露出小小的梨涡。
就像我记忆里的样子。
“安安,爸爸错了。”他蹲在墓碑前,轻轻抚摸着照片上的小脸,声音沙哑,“爸爸不该忽略你,不该相信坏人的话,不该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离开你……”
“你那么小,那么乖,那么懂事……爸爸还没来得及好好疼你,还没带你去你想去的迪士尼,还没给你买你喜欢的公主裙……你怎么就走了呢?”
“爸爸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能不能回来?哪怕让爸爸用命换,爸爸也愿意……”
风一吹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安安的回应,又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天亮的时候,沈叙离开了公墓。
他的眼神,已经没有了昨夜的痛苦和迷茫,只剩下冰冷的决绝。
他要报复。
7.
第一步,他回了律所。
陈璐正在办公室里喝咖啡,看到沈叙进来,脸上立刻露出娇柔的笑容:“阿叙,你回来啦?出国顺利吗?怎么看起来这么憔悴?”
沈叙看着她,眼神冰冷,没有一丝温度。
陈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笑容僵在脸上:“阿叙,你怎么了?”
“我怎么了?”沈叙一步步走过去,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,“陈璐,你告诉我,两年前,安安的病情到底怎么样?”
陈璐心里咯噔一下,强装镇定:“不是挺好的吗?医生都说稳定了……”
“稳定?”沈叙冷笑一声,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陈璐痛呼出声,“你还在撒谎!你明明知道她病情恶化,明明知道她急需手术,你为什么瞒着我?为什么让我错过她的手术时间?”
陈璐脸色煞白,挣扎着:“我没有……阿叙,你听谁胡说八道?我怎么会做那种事?”
“听谁?”沈叙眼神猩红,“听林晚说的,听医院的医生说的,听安安的墓碑说的!”
“陈璐,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?你找的那个替身,你买通的那个医生,你以为我查不出来?”
陈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,身体开始发抖。
她没想到,沈叙竟然会知道真相。
更没想到,沈叙会因为那个孩子,对她这么凶。
“我……我也是为了你啊……”陈璐哭了起来,试图博取同情,“阿叙,安安的病要花好多钱,而且不一定能治好……我是怕你辛苦,怕你被拖累……我也是爱你啊……”
“爱我?”沈叙甩开她的手,力道之大让陈璐摔在地上,“你这种自私自利,心狠手辣的女人,也配说爱?”
“你为了占我的钱,为了跟我出国,竟然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去死!陈璐,你简直不是人!”
陈璐趴在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错了……阿叙,我知道错了……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?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原谅你?”沈叙看着她,眼神里满是嘲讽,“我女儿的命,你拿什么赔?”
他转身走出办公室,留下陈璐在地上痛哭流涕。
沈叙没有立刻对陈璐怎么样。
他是律师,他知道怎么用最合法,也最让她痛苦的方式,让她付出代价。
他先是收集证据。
找了,查到了陈璐买通医生的转账记录,找到了那个被陈璐找来当替身的小女孩,录下了证词。
还查到了陈璐利用职务之便,挪用律所公款,为自己购买奢侈品的证据。
甚至查到了,当年陈璐故意接近他,本不是因为什么“欣赏他的才华”,而是早就知道他是律所的核心合伙人,想嫁给他,一步登天。
所有证据,都被他整理得清清楚楚,装订成册。
然后,他召开了律所的合伙人会议。
在会议上,他把陈璐挪用公款的证据,一一摆了出来。
律所的其他合伙人,脸色都变了。
陈璐作为他的助理,平时仗着他的关系,在律所里飞扬跋扈,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满。
现在证据确凿,没人再护着她。
“沈律,这事儿……怎么处理?”有人问。
“报警。”沈叙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按照律所的规定,追究她的法律责任,让她赔偿所有损失。”
会议结束后,警察就来了。
当警察走进陈璐的办公室,出示逮捕令的时候,陈璐彻底慌了。
8.
她尖叫着,挣扎着,被警察强行带走。
“沈叙!你不能这么对我!”她隔着老远,对着沈叙的办公室大喊,“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!你忘恩负义!”
沈叙坐在办公室里,听着她的嘶吼,面无表情。
这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,他把陈璐当年故意隐瞒安安病情,导致安安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证据,交给了林晚。
“林晚,”他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愧疚,“这是证据,你可以她,告她过失致人死亡。我会帮你,免费帮你打这场官司。”
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袋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了。”我摇了摇头,“安安已经走了,就算告赢了,她也活不过来。我不想再因为这些事,打扰安安的安宁。”
沈叙愣住了,随即苦笑一声:“好……听你的。”
虽然我不想,但沈叙并没有就此罢手。
他把这些证据,匿名发给了陈璐的家人,发给了她的朋友,发给了她以前的同学。
陈璐一向爱面子,在家人朋友面前,一直扮演着“努力上进、清纯善良”的形象。
当这些证据曝光后,她的形象彻底崩塌了。
家人骂她不孝,骂她丢人现眼;朋友跟她断绝了来往;以前的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,说她是“蛇蝎心肠”。
陈璐在拘留所里,收到了家人发来的断绝关系的短信,收到了朋友的绝交信。
她彻底众叛亲离,成了孤家寡人。
而沈叙,还在继续。
他动用自己的人脉,让所有认识陈璐的人,都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。
让她走到哪里,都被人指指点点,都被人唾弃。
他要让她活着,活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里,活在所有人的鄙夷和唾骂里。
这比了她,更让她难受。
做完这一切,沈叙去了公墓。
他坐在安安的墓碑前,说了很多话。
说他怎么惩罚了陈璐,说陈璐现在有多惨。
“安安,爸爸替你报仇了。”他摸着墓碑上的照片,声音温柔,“你在那边,是不是也能安心一点了?”
风轻轻吹过,带着花草的清香。
他好像看到,照片上的安安,笑得更甜了。
处理完陈璐的事,沈叙开始处理自己的事。
9.
他辞去了律所合伙人的职位,卖掉了自己在市区的豪宅,卖掉了跑车。
把所有的钱,除了留下一部分给父母养老,剩下的都捐给了儿童血液病基金会。
“这是爸爸欠你的,安安。”他在墓碑前说,“爸爸以后,会一直帮你,帮更多像你一样生病的孩子,让他们能得到更好的治疗,能健康长大。”
他还搬到了城郊,离公墓很近的一个小房子里。
每天早上,他都会去公墓看安安,给她带一束她最喜欢的小雏菊。
给她讲当天的天气,讲他遇到的事,讲他帮了哪个生病的孩子。
就像以前,他承诺过的那样,陪着她。
他也会偶尔去学校看我。
不打扰我工作,只是远远地站在场边,看着我给学生上课,看着我和学生们说笑。
苏晓有时候会跟我说:“他好像变了很多。”
我知道。
他是变了。
变得沉稳了,变得内敛了,眼里也有了以前没有的温柔和愧疚。
但这些,都换不回安安的命了。
有一次,下晚自习,我走出学校,看到他站在路边。
路灯的光,照在他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看到我,犹豫了一下,走了过来。
“林晚,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最近……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我点点头,没多说话。
“我给安安带了小雏菊,”他指了指手里的花束,“也给你带了一束。”
他递过来一束白玫瑰,花瓣洁白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我没接。
“不用了,”我说,“我不需要。”
他的手僵在半空,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好。”他收回手,“那我先去看安安了。”
他转身,慢慢往前走。
背影落寞,带着深深的孤寂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夜色里。
心里没有波澜。
有些人,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再怎么后悔,再怎么弥补,也回不到过去了。
沈叙就这样,守着安安的墓,守着对她的愧疚,过了一年又一年。
他再也没有找过其他的女人,再也没有回到以前的生活。
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,都放在了儿童血液病基金会的工作上。
帮着联系医院,帮着寻找匹配的骨髓,帮着贫困的家庭筹集医药费。
很多人都说,他是个大善人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做这些,只是为了赎罪。
为他当年的自私,为他当年的冷漠,为他永远失去的女儿。
有一次,我去公墓看安安。
看到他坐在墓碑前,给安安擦照片上的灰尘。
动作很轻,很温柔,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
“安安,妈妈也来看你了。”我走过去,把带来的粉红蝴蝶结放在墓碑前。
他抬起头,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给我让出位置。
我们并肩站在墓碑前,都没说话。
阳光很好,照在墓碑上,照在安安的照片上,照得她的笑容格外明亮。
“林晚,”他先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,我这一辈子,都欠你和安安的。我不求你原谅我,只希望你以后,能过得好一点。”
我看着安安的照片,笑了笑:“我现在,挺好的。”
有学生们的陪伴,有苏晓的照顾,有对安安的思念。
我的生活,虽然平淡,但很安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点点头,眼里露出一丝欣慰。
那天,我们在墓碑前,坐了很久。
聊了很多关于安安的事。
聊她第一次学会走路,聊她第一次开口叫妈妈,聊她生病的时候,有多勇敢。
他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,眼里含着泪。
“我以前,总觉得工作忙,没时间陪她。”他哽咽着,“现在想来,那些所谓的工作,所谓的前途,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如果能重来一次,我一定好好陪她,好好爱她,好好对你。”
“可惜,没有如果了。”
是啊,没有如果了。
人生就是这样,一旦做出了选择,就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有些错误,一旦犯下,就永远无法弥补。
沈叙的惩罚,是一辈子的愧疚和孤独。
陈璐的惩罚,是法律的制裁和众叛亲离的痛苦。
而我,也在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。
虽然安安不在了,但她的笑容,她的声音,她的勇敢,一直都在我心里。
我会带着对她的思念,好好生活。
就像她最后希望的那样,妈妈能快乐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公墓里,洒在我们身上。
安安的墓碑前,两束花,静静地开着。
一束小雏菊,代表着爸爸迟来的忏悔和陪伴。
一束粉红蝴蝶结,代表着妈妈永远的爱和思念。
而安安,就活在这爱和思念里,永远都是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,最可爱的宝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