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2
5.
妈妈踉跄着想走过去,但是没走两步就跌倒在了地上。
我吓了一跳,跑到妈妈身边,想把她扶起来,在手直直的穿过了妈妈的身体之后我才想起来,我已经死了。
妈妈苍白着脸,瘫坐在地上慌乱的找手机,然后颤抖着手给爸爸打去了电话。
“喂,老公,你快回来,我,我找到安安了。”
爸爸安抚了妈妈两句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
妈妈坐在地上,咬着指节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“安安不会还在那里面,她一定是生气我偏心才会和她一起骗我的。”
半个小时后,爸爸和爷爷一起到了。
走进屋子里,一眼就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妈妈。
她看见妈妈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墙边的那两个大玩偶上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安安呢?安安不是在你们这边吗?为什么你还要打电话问我安安怎么没去上学?”
的嗓音逐渐带上了哭腔。
爸爸也走到了妈妈身边。
他紧紧的捏着妈妈的肩膀,涩声问道。
“安安呢?你说找到安安了,在哪?”
妈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。
顺着她的手指,所有人都看向了墙边的两个玩偶。
一个玩偶净挺括,是爸爸昨天摆好的;另一个确实歪歪扭扭的靠着墙,整个熊脏兮兮的。
“前天,小佑生的时候,他说想看动起来的熊大,我……我就让安安钻进去,给小佑表演一个节目。”
“后来,我忙着给小佑拍照片,就……就让她去找爸爸……”
爸爸苍白着脸看着那个脏兮兮的玩偶。
他想起来了,那天是有个穿着玩偶服的小孩去找他,可是他却忙着给小佑整理玩偶,没听小孩把话说完。
爸爸手脚并用的冲到了玩偶旁,颤抖着手找到了玩偶背后的拉链。
他猛地来开拉链,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我凑到爸爸身边蹲下,看到了我自己。
爸爸小心翼翼的把我抱了出来。
我身上还穿着妈妈给我买的粉色小裙子,脸色苍白,手指上还有一些血迹。
尖叫着扑倒爸爸身边,颤抖着手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我的乖宝,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这样?!”
猛地把我从爸爸怀里抢走,哀声对爷爷说。
“老头子……老头子快,快打120啊!快让他们来救救我们的安安啊!”
爷爷动作僵硬的从怀里掏出手机,但是颤抖的指尖怎么都按不准那三个数字。
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,狠狠地盯着爸爸妈妈。
“当初安安出生的时候我就说过,我们家只有这一个孙女也好,你们不听,非要生二胎!”
“小佑出生的时候我也和你们说过,要是觉得照顾两个孩子不方便,可以送一个孩子来,我帮你们照顾!反正两家就在一个小区里!”
“可是你们呢?!”
“非要把两个孩子都在身边,偏心小的还觉得自己公平公正!”
“如果不是你们非要犟着说自己舍不得孩子,说自己不会偏心,我的乖宝也不会被你们塞进这个玩偶里活活闷死!”
“你们简直就是畜生!”
6.
妈妈捂着脸,肩膀剧烈的颤抖着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,我只是想让小佑在他生的开心一点,我不是故意要害死安安的。”
“安安,妈妈不是故意的,妈妈……妈妈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
爸爸跪在玩偶面前,眼神空洞。
“我为什么只顾着给小佑整理玩具,我为什么不能耐心一点,要是我当时耐心一点,安安是不是就会没事?”
抱着我,眼泪像雨滴一样落在我泛青的脸上。
爷爷也泣不成声。
在爷爷身边,想告诉他们别哭了,安安现在一点都不难受。
虽然熊大里面闷闷的,可是我当时可勇敢了,都没哭。
我伸出手虽然知道我现在碰不到,但我还是想给擦眼泪。
指尖穿过她的皮肤时,我看见她猛地一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抱我的手臂更紧了。
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,刺破了屋子里压抑的哭声。
医护人员匆匆进来,接过我时,死死攥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,爷爷红着眼眶按住她,声音嘶哑。
“让他们看看,说不定还有希望……”
我拉着爷爷的衣角,想告诉他安安已经不能复活啦,因为安安已经死了三天了。
医生阿姨摇了摇头,爸爸妈妈瞬间崩溃了。
妈妈瘫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嘴里反复念着“妈妈错了”,爸爸则用拳头狠狠砸着地面,指节渗出血来,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医生阿姨写了一张单子递给了爷爷,然后走了。
抱着我,神情有些恍惚,爷爷拄着拐杖走到身边。
“联系殡仪馆吧,让……让孩子入土为安。”
含着泪,细细的看了看我,点了点头。
殡仪馆很快就来了,爷爷给我选了下葬的地方。
爷爷说,等他们去世之后,就和我一起埋在这里,这样我就能继续陪着他们了。
爸爸妈妈跪在我的墓前,佝偻的后背像爷爷。
妈妈眼睛红肿,怀里紧紧抱着我的那条小裙子。
“安安,回来好不好?妈妈给你过生,还给你买很多很多公主裙和玩偶。”
“妈妈再也不你哄弟弟开心了,以后就把弟弟送去爷爷那里,爸爸妈妈专心陪你,好不好?”
爸爸没说话,只是盯着墓碑上我的名字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面前摆着一座小小的木质树屋模型,是按照当年亲手给我搭的那座复刻的,边角打磨得光滑,却再也送不到我手里。
“爸爸错了,安安,”他一遍遍重复,“爸爸不该没认出你,不该对你那么凶,你那么乖,那么小,怎么就……”
我蹲在爸爸妈妈中间。
虽然自从弟弟出生后,爸爸妈妈再也没有给我讲过睡前故事,也没有给我过生,还总是怀疑我要伤害弟弟。
但是他们已经和我说了好多遍对不起了。
我叹了口气,分别拉住了爸爸妈妈的衣角。
既然你们都和我道歉了,那我就原谅你们了。
因为我最爱爸爸妈妈和爷爷了。
7.
爸爸妈妈真的把弟弟送到了爷爷家。
因为医生阿姨来的那天,对门的张听到了爷爷和爸爸妈妈吵架的内容,所以我被活活闷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区。
业主群里瞬间炸了锅。
【我前几天还看见那个小姑娘抱着玩偶跟在她爸妈身后,见人就喊,见人就笑,可惜了】
【我早就觉得她爸妈偏心小儿子,上次在超市,小儿子哭闹着要玩具车,爸妈立刻买了,而那个小姑娘盯着公主裙看了半天,最后她妈只说小孩的裙子够多了】
【知人知面不知心啊,两夫妻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,没想到居然就为了哄小儿子开心就闷死了姐姐】
爸爸妈妈看到了群里的消息,却不反驳。
屋里拉着厚厚的窗帘,白天也像黑夜,空气中弥漫着酒气。
爸爸坐在地板上,背靠沙发,手里攥着空酒瓶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安安,爸爸错了”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妈妈蜷缩在沙发角落,怀里紧紧抱着我那件粉色小裙子。
她盯着墙角,嘴里哼着之前哄我睡觉的歌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口有些酸酸的。
要是爸爸妈妈能听到安安说的话就好了,他们就能听到安安原谅他们了。
三天后,爷爷抱着小佑来了。
小佑穿着蓝色的小外套,手里还攥着那个旧的小鸭子玩偶,一进门就仰着小脸四处看,声气地喊着爸爸妈妈,还有姐姐。
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,她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小佑的头,声音发颤。
“小佑乖,姐姐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,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。”
小佑眨着大眼睛,问。
“姐姐什么时候回来?上次姐姐说要教我叠纸船的,还没教我呢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,狠狠扎在爸爸妈妈心上。
妈妈猛地捂住嘴,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爸爸则猛地灌了一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流,浸湿了衣领。
爷爷叹了口气,走到爸爸身边,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酒瓶,重重放在茶几上。
“你醒醒!安安已经走了,可是你还有小佑,还有这个家,你不能就这么放弃!”
“放弃?”爸爸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管不顾,我还有什么资格谈这个家?是我害死了安安,是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了哽咽。
走到妈妈身边,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孩子,我知道你心里苦,可你不能一直这样。”
“安安那么懂事,她要是看到你这样,肯定会心疼的。”
妈妈摇着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“妈,那天我要是不把她塞进玩偶服里,要是表演结束后马上把她放出来,她就不会死了。是我太自私了,我只想着让小佑开心,我忘了安安也只是个孩子……”
爷爷劝了一整天,从出到落,嘴巴都说了,爸爸妈妈却始终没从悲伤里走出来。
爸爸要么沉默地喝酒,要么就对着我的房间发呆;妈妈则抱着那件小裙子,一言不发,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。
8.
看着他们这副模样,爷爷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他们知道,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我的痕迹。
小区里我曾经玩过的滑梯,楼下我喜欢的樱花树,甚至家里的每一个角落,都有我的影子。只要爸爸妈妈还留在这里,就永远无法走出悲伤。
晚上,爷爷坐在客厅里,小声商量着。
最后,爷爷叹了口气。
“要不,我们带小佑回老家吧。”
点了点头,眼里满是无奈。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小佑在这里,说不定还会到他们,回老家也好,至少能让他们清静清静。”
第二天一早,爷爷收拾好行李,牵着小佑离开了。
爷爷走后,家里变得更加冷清。
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,酒瓶堆在茶几上,外卖盒子散落一地。
爸爸妈妈就像两具行尸走肉,每天除了喝酒、发呆,什么都不做。
直到一周后,敲门声打破了这份死寂。
爸爸迷迷糊糊地打开门,看到门口穿着警服的人时,瞬间清醒了大半。
警察拿出证件,语气严肃。
“请问是沈浩吗?我们接到举报,关于你女儿沈时安的死亡,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爸爸的身体晃了晃,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妈妈听到声音,从卧室里走出来,看到警察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警方的调查很顺利。
邻居们提供了证词,加上法医的鉴定报告,确认我是因长时间处于密闭环境中,缺氧窒息死亡,爸爸妈妈的行为构成了过失致人死亡罪。
当警察宣读逮捕令的时候,爸爸妈妈没有任何反抗。
爸爸只是平静地说。
“我认罪,是我对不起安安。”
妈妈则紧紧抓着那件小裙子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我跟在他们身后,急得团团转。
明明安安都原谅爸爸妈妈了,为什么警察叔叔还要把爸爸妈妈带走!
我跟着他们去了法庭。
庭审那天,旁听席上坐满了人,有小区的邻居,有双方的亲戚。
爷爷也来了,他们坐在后排,看着被告席上的儿子儿媳,眼里满是痛惜。
小佑被抱在怀里,他还不懂“法庭”“审判”是什么意思,只是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。
法官询问爸爸妈妈是否认罪时,他们都点了点头。
妈妈哽咽着说。
“我认罪,我知道我错了,我不该把安安塞进玩偶服里,更不该忘了她……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。”
爸爸也开口了,声音沙哑。
“是我太大意了,那天安安找我的时候,我要是多留意一下,她就不会出事了。我对不起安安,也对不起我的家人。”
最后,法官据案情的严重程度,结合两人的认罪态度,判处妈妈四年,爸爸三年。
听到判决结果的那一刻,妈妈忍不住哭出了声,爸爸则紧紧闭上了眼睛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。
我站在法官的身边,嘴里不停的跟他说话。
“法官叔叔,爸爸妈妈已经和安安说对不起了,不要让爸爸妈妈坐牢好不好?”
可是法官叔叔还是听不到我说的话,爸爸妈妈还是被抓进牢里了。
9.
监狱的高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,妈妈穿着灰扑扑的囚服,缩在牢房角落,怀里始终抱着套着粉色枕套的枕头。
起初她对着枕头喃喃自语,一遍遍喊着“安安对不起”,后来就渐渐变得神志不清。
她常常突然站起来,对着墙壁比划,说要给我拉拉链,又或是抱着枕头低声哄着“宝宝乖,妈妈这就把你放出来”。
有狱友试图和她说话,她只会瞪着通红的眼睛嘶吼,说别人要抢走他的宝宝。
狱警带她去做检查,诊断结果是重度精神分裂,伴有严重的妄想症。
她不再认得任何人,哪怕爸爸隔着探视玻璃喊她,她也只是茫然地看着,嘴里念叨着“安安的蛋糕还没切”。
四年的刑期里,妈妈多数时候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那里有永远不会消失的我,还有未完成的生宴。
爸爸在隔壁监区服完三年刑,出狱那天,天空飘着细雨。
他第一时间赶到监狱接妈妈,却只接到了狱警递来的交接单。
妈妈在出狱前一天不见了。
监控只拍到她半夜冲出宿舍,翻越围墙时被铁丝网划伤,可后续的踪迹如同石沉大海。
爸爸疯了一样四处寻找,他跑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,贴满了寻人启事,可妈妈就像人间蒸发了。
回到空荡荡的家,看着墙上我的照片,再想到失踪的妻子,他彻底崩溃了。
那天晚上,爸爸把送我的树屋模型放在桌上,又拿出妈妈做的抱枕,然后拿起了水果刀。
我站在他面前,看着水果刀划破了爸爸的手腕,猩红的鲜血落在地上,我的眼泪也扑簌扑簌的往下掉。
“爸爸!你不能这么做,你要是这么做了,我是不会原谅你的!”
爸爸好像听到了我说的话,他猛地停住动作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安安?我的宝宝”
被邻居发现送医后,爸爸捡回了一条命。
出院那天,爷爷带着小佑来接他。
小佑长高了不少,见到爸爸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“爸爸”,然后递过来一个皱巴巴的纸船。
“姐姐说要教我叠的,我自己学会了,等姐姐回来给她看。”
爸爸抱着小佑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倒下,爷爷年纪大了,小佑还需要照顾,失踪的妻子也还在等着他寻找。
从此,爸爸的生活变得两点一线。
白天他在工地上拼命活,赚来的钱一部分给爷爷治病,一部分用来抚养小佑,剩下的都花在了寻找妻子上。
他每个周末都会去各个城市的角落张贴寻人启事,一遍遍描述妈妈的特征。
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,常常坐在窗边,抱着安安的旧玩偶发呆,嘴里念叨着“我的乖宝”。
爷爷则每天拄着拐杖,在周围四处打听妈妈的消息,哪怕只有一点线索,也会立刻告诉爸爸。
我一直陪在他们身边,看着爸爸渐佝偻的背影,看着爷爷眼角的皱纹越来越深,看着小佑一天天长大。
我想抱抱他们,想告诉他们我一直都在,可我的手每次都会穿过他们的身体。
爸爸依旧没有放弃寻找妈妈。
他把我的照片印在寻人启事上,下面写着“妈妈,安安在等你回家”。
有人说在偏远的小镇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,抱着一件粉色裙子,爸爸立刻赶了过去,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。
有一次,他在一个破旧的火车站遇到一个乞讨的女人,身形和妈妈很像。
爸爸冲过去抓住她的胳膊,女人猛地回头,却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子一天天过去,爸爸的头发渐渐花白,眼角也爬上了皱纹。
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冲动,只是每次路过玩具店,都会进去买一个玩偶,放在我的房间里。
小佑也上了小学,他常常在作文里写:【我有一个很爱我的爸爸,还有爷爷,我还有一个姐姐,她去了很远的地方,我相信姐姐和妈妈总有一天会回来。】
那天,爸爸带着玩偶和向葵去到了我的墓前。
他把新买的玩偶和向葵放在墓碑前,轻声说。
“安安,对不起,爸爸妈妈又食言了,你要是生气,今晚进爸爸梦里骂我好不好?”
爸爸跪倒在我的墓前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那些憋了无数个夜的愧疚,终于化作压抑的呜咽。
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墓碑上我的名字,指尖一遍遍摩挲着,像是小时候摸我脸那样。
我站在墓碑前,看着爸爸佝偻着的身影,心里突然变得很平静。
微风吹过墓前的向葵,我最后看了一眼爸爸,轻轻笑了笑,身影化作微光,彻底融进了暖春的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