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的气压终于恢复了正常。
他看着还在抽泣的田晋中,突然伸出手,粗暴地揉乱了老人稀疏的白发,就像七十多年前揉那个小胖子的头一样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再嚎,这刚到的烧鸡我可就一个人独吞了。”
小羽子战战兢兢地端着托盘进来了。
托盘上放着三只油光发亮的荷叶烧鸡,还有……两瓶刚从便利店买来的冰镇大瓶可乐。
小羽子虽然觉得这组合怪异,但还是照办了。
“咕噜……”
张天奕的肚子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巨响。
七十多年辟谷,虽然靠着炁维持生命,但那种口腹之欲的空虚感是无法填补的。
“来来来,上床!”
张天奕毫不客气,直接跳上了田晋中的大床,盘腿坐下。
他一把扯下一只鸡腿,想都没想,直接递到了田晋中的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田晋中愣了一下,看着那只递到嘴边、冒着热气的鸡腿,眼泪又差点下来。
但他忍住了,张开嘴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……真好吃……”
老人含糊不清地嚼着,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“大个子,你也上来,别在那装什么一代宗师。”
张天奕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之维,随手扔过去一罐打开的可乐。
“接着!这玩意儿当年在上海滩可是稀罕货,现在满大街都是了吧?”
张之维接过可乐,无奈地叹了口气,随即也脱了鞋,盘腿坐在了床的另一边。
若是让外面的弟子看到这一幕,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。
当今异人界的绝顶老天师,身残志坚的田师叔,还有一个来历神秘的年轻人。
正如三个逃课的小道童一般,挤在一张床上毫无形象地啃着烧鸡。
“二师兄,你也吃。”
田晋中费力地咽下一口肉,看着张天奕。
“我这不吃着呢吗。”
张天奕自己也扯了个鸡翅膀,大口咀嚼起来,顺手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。
“哈——!爽!”
冰凉的碳酸液体顺着喉咙流下,刺激着干涸了太久的味蕾。
张天奕眯起眼睛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惬意神情。
这一刻,时光仿佛倒流了。
仿佛他们还在几十年前的龙虎山后山,刚偷了师父藏的酒,躲在草丛里分赃。
那时候张之维还是个一脸傲气的傻大个,田晋中还是个手脚健全的小胖子,而张怀义……
张天奕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昏黄的天色,看似随意地问道:
“对了,大个子,今夕是何年?”
张之维手里拿着半个鸡架子,顿了一下,低声道:“甲午年……西历,2015年。”
“2015……”
张天奕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,在心里默算了一下。
“1940年入关,今乃2015……七十五年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声,“师父当年的‘六爻锁元’说是要封我八十年,看来我这先天雷体还是争气,硬是提前了五年破关。”
“是啊,你总是能打破师父的预料。”张之维声音有些低沉。
张天奕放下了手中的可乐,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,神色变得认真起来。
他看着两位师弟,目光灼灼:
“既然现在是2015年,距离当年那个乱世已经过去了很久……大个子,你刚才支支吾吾的,现在老实告诉我。”
“张怀义那个大耳贼,到底在哪?”
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田晋中停止了咀嚼,嘴里的鸡肉突然变得味同嚼蜡。
他低下头,不敢看张天奕的眼睛。
张之维沉默着,手中的可乐罐被他捏得微微变形。
看着两人的反应,张天奕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但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。
张天逸虽看过一部分原著,但现实和画本总是有出入,他希望……还来得及。
那个大耳贼,虽然长得贼眉鼠眼,但是命最硬。
当年在山上,这小子滑不溜秋的,谁能抓得住他?
“他是不是还在躲着?因为那个什么甲申之乱?”
张天奕的声音微微颤抖,带着一丝祈祷般的急切,“我知道那小子本事大,他悟出了不得了的东西,肯定有人追杀他。但他那么机灵,肯定躲在哪个山沟沟里当缩头乌龟呢,对不对?”
“只要他还在,哪怕是躲在老鼠洞里,哪怕是断手断脚……”
说到这,张天奕看了一眼田晋中,心中一痛,咬牙道:“只要有一口气在,我就能把他带回来!我现在神功大成,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能护得住他!”
“二师兄……”
田晋中终于忍不住了,发出一声悲鸣。
张之维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悲怆。
他缓缓开口,打破了张天奕最后的幻想:
“老二,别猜了。”
“怀义他……早就走了。”
“十几年前,他就死了。”
轰。
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,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张之维口中说出来时,张天奕还是感觉脑子里像是被人重重锤了一下。
死了?
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“二师兄带带我”的大耳贼……
那个在雷雨天会哭着跑进来要他陪着睡的胆小鬼……
那个天赋极高却总是藏拙的鸡贼小子……
死了?
“怎么……死的?”
张天奕的声音沙哑得可怕,手中的半块烧鸡无力地滑落在床单上。
“力竭而亡。”
张之维闭上眼,似乎不忍回忆,“他不想连累师门,一直躲在外面。最后被那一帮名门正派的高手围攻……他杀光了所有仇家,最后……油尽灯枯。”
“我们找到他的时候,尸骨都……不全了。”
死寂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天奕呆呆地坐在那里,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。
体内的先天雷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悲伤,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,细微的电弧在他发梢间跳跃,发出“滋滋”的哀鸣。
他提前了六年出关。
他战胜了天道,战胜了肉身的崩溃,练成了举世无双的雷法。
以为自己终于成了那个可以遮风挡雨的满级账号。
可结果呢?
他还是晚了。
如果不是提前六年,如果是再早个十几年……是不是就能赶上了?
是不是就能在那帮杂碎围攻怀义的时候,从天而降,一记雷法把他们轰成渣。
然后揪着那大耳贼的耳朵骂他一顿,再把他带回龙虎山?
“呵呵……”
张天奕突然低笑了一声,笑声中带着无尽的荒凉和自嘲。
他拿起那罐可乐,仰起头,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冰冷的液体混合着眼角滑落的一滴热泪,一起吞入腹中。
“这烧鸡……”
张天奕放下空罐子,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:
“这烧鸡,突然就不香了啊。”
窗外,原本已经停歇的雷雨,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心绪。
轰隆隆——
一道沉闷的惊雷划破长空,暴雨,再次倾盆而下。
就像是在为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,做最后的送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