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惨低头,盯着自己膝上那片腊肉。
油光在昏黄灯影下闪着冷光,肥瘦相间,切得还挺齐整。烟熏味混着冬夜里潮冷的雾气往他鼻腔里钻。
他整个人坐在路边,穿着一件格外凉爽的老头衫,脚上是酒店客房一次性拖鞋,背后一整架子刚拆下来的腊肉空空荡荡,怎么看怎么像个刚被裁员的。
心里一阵秋风萧瑟。
他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,好不容易把鬼月从十八线小作坊卷成和产屋敷叫板的大公司,结果年会喝了一场酒,一睁眼,江山没了,股份没了,好鬼蜜没了,他自己还得坐在路边被人施舍腊肉。
惨,太惨了。
他明明是为了自己以后生活顺遂,才在脱离家族的时候给自己起了个这个吉祥话名字的,结果现在看着像立了个flag。
无惨沉默片刻,抬手把腊肉叼起来,嚼嚼嚼。
烟味很重,肉切得不薄不厚,盐腌得有点狠,配酒正合适。他缺酒,只好干嚼。油花在口腔里散开,他下意识又咬了一口。
……还挺好吃。
填饱肚子心情好,他总算把那股能养活十个伽椰子的怨气压下去。
不就是白手起家嘛,这活他熟。
当年从产屋敷家甩手出来的时候,他拍着桌子对产屋敷耀哉放下狠话“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”,一无所有地出去创业,还不是卷上来了。
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究竟穿到了什么年代,自己到底变成了个什么鬼玩意儿。
街头的喧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淡了下去。
夜色一点点压沉,灯笼里的灯火被店家们一盏盏捻灭,霓虹样式的灯牌也暗了一半,只剩下主干街道那条电灯亮着。脚步声变稀疏了,早些打烊的店家正在关门,晚归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。
无惨从腊肉架子旁站起身,腿上一点都不麻。他顺手拍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,一边往街里慢慢走,一边扫视四周。
大正风味的洋馆,木质二层楼的日式旅店,偶尔有洋人的帽子从人群里冒出来。路边停着几辆奇形怪状的汽车,也有叮铃铃驶过的电车。
没有高楼,没有他熟悉的霓虹招牌,没有任何信号塔的影子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屏幕还亮着,但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,时间停留在“12月29日 23:47”,再也往后走不了。
拨号界面上,任何一个号码打过去都是“正在呼叫”的死画面。
无惨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确认它现在就是块发光的砖头,面无表情地把它塞回裤兜。
科技树清零,通讯瘫痪,关系网一夜之间全部断掉。连个能互相吐槽两句的好鬼蜜都联系不上。
他抬起手,拇指随意掐了掐掌心。
皮肤苍白,青色的血管线条在皮下若隐若现。看着还是人手,骨节分明,指尖却比往常长了一截,指甲边缘有点过分尖锐——刚才掐那树枝的时候,他只是顺手使了个劲,那根手指粗细的树枝就像粉笔一样在他掌心碎开。
无惨又弯了弯手指,指甲碰到掌心,皮肤一闪而过的刺痛,很快就什么感觉都没了。
他停住,指尖用力往掌心一扎。
皮肤被轻易刺破,一点血珠冒出来,瞬息之间就被皮肉“吞”了回去,伤口连红都不红。
恢复得过头了。
……之前真的不是错觉啊。
他沉默着活动关节,手腕一抖,整只手像刚上了油一样顺畅。他不太习惯这种违背常识的身体状态,正琢磨着还要不要在墙上试试看力气,忽然动作停顿住。
被放大了好几十倍的听觉还在积极地工作。
天色更沉了一点,风裹着屋檐上的雪霜吹下来,把街角的招牌吹得轻微晃动,铃铛碰撞的清脆声透进他耳朵里,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一边。远处酒馆还有人在大笑,某个巷子里有男人醉汉呕吐的声音。
在这些杂音中,有一种声音很不搭调。
像是一种惊叫,声音很细,很短暂,被死死压了下去,仿佛从喉咙止不住地冲出来,又被主人用力捂住。
随之而来的,是某种沉重而黏腻的摩擦声,好像有什么软烂的东西拖在地上,被随意往前拽。
还有更密集的,那种让正常人光是听着就起鸡皮疙瘩的响动,肌肉扭曲、骨头卡动、锋利物划过墙面的声音。
方向……很熟。
他慢慢转头,玫红的眼睛锁定了一个地方。
刚才那个给他腊肉的小铺子,大概就在那里。
他抬起脚,朝那边走过去。
……
腊肉铺的屋檐下已经没了白天那股热闹。
门半掩着,屋里油灯忽明忽暗,墙上挂着的一串串腊肉被影子切得支离破碎。柜台后面散乱地摊着一些刚收拾一半的东西,好像主人突然之间离开了位置。
女孩缩在屋角。
她背靠着墙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指节发白。她脚边是几个翻倒的竹筐,腊肉散了一地,旁边还有一把掉在地上的菜刀。
屋子中央,那个“东西”倒吊在房梁下。
它的四肢像是抹了油的壁虎,稳稳黏在木梁上,头却低垂下来,嘴巴比正常人张得大得多,里面一圈尖细的牙齿在油灯光里一闪一闪。
它抓着一个女人的后领。
那是她的母亲。
女人脚尖离地,全身僵硬,脸涨得发青,双手徒劳地抓着那只缠在她脖子上的手。她脸正好对着屋角女儿的方向,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某种要把人推开远远的狠厉,无声地叫着“别过来”。
空气里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腌肉味混杂在一起,腥得叫人作呕。
那只鬼歪着头,鼻孔嗅了嗅。
“……在这啊。”
它的视线慢慢从梁下移向屋内更深处,视线经过角落,停了一瞬。它笑了,嘴角往上扯,更加可怖非人。
“藏得一点都不好。”
它尖利地笑了两声,扭曲的鬼手还刻意对着女孩的方向晃了晃,抱着十足的戏耍心态,甚至有心思挑食了。
“不要急,你们俩都会是我的晚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