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道阁会议后的第三天,子夜。
林七回来了。
他翻窗进屋时,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衫,脸色苍白如纸,脚步虚浮。一进屋就瘫倒在地,大口喘息,手中还死死攥着那枚养心佩。
“少爷……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。
林渊快步上前,扶他坐下,撕开衣衫查看伤口。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最可怕的是——伤口没有流血,反而在缓慢地“枯萎”,像被什么东西抽了生机。
“阴毒蚀骨?”林渊眼神一凝。
这种伤势,不是普通兵器或术法造成的,而是某种阴邪功法,专损生机、蚀人骨髓。若非林七修炼了完整版《烈火诀》,体内火属性真气对阴毒有一定克制,此刻怕是已经化为一具尸。
“忍着。”林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,倒出一撮药粉——这是他用静心苑里几种普通草药调配的,虽不能解毒,但能暂时压制毒性。
药粉洒在伤口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灼烧声,黑血渗出,恶臭扑鼻。林七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却没叫出声。
“说,看到了什么?”林渊一边处理伤口,一边问。
林七咬着牙,断断续续道:“我……我混进了禁地外围,用您给的玉佩,说是采月阴草……守卫检查得很严,但看到玉佩上有夫人的气息,就放行了……”
“然后?”
“我在外围……等了两个时辰……子时刚过,禁地石门开了……”林七眼中闪过恐惧,“出来的人……不是林天昊……”
林渊动作一顿。
“是谁?”
“是……是林岳。”林七喘着粗气,“他穿着黑衣,被两个执事搀扶着……不,不是搀扶,是拖着……他整个人像没了骨头,眼神空洞,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……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听不清……但近时,听到一句……”林七努力回忆,“他说……‘血月当空……皆为祭品’……”
血月当空,皆为祭品。
林渊心头一寒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被拖走了,往祠堂方向去了。”林七脸色更白,“我想跟上去,但刚走几步,就被发现了……一个黑袍人,看不清脸,出手就是一道黑光……我拼命跑,用您教的遁法,才勉强逃出来……”
黑袍人。
不是林家的守卫,是外来者。
“那人的功法,有什么特征?”林渊问。
“阴冷……非常阴冷……”林七颤抖着,“他的真气是黑色的,带着血腥味……打中我时,我感觉全身血液都要被冻住了……”
黑色真气,血腥味,阴冷蚀骨。
和血月家族的描述,完全吻合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林渊拍了拍林七的肩膀,“先疗伤,其他的以后再说。”
他扶林七躺下,又取出一枚丹药——这是母亲给的生生造化丹的边角料,他之前刮下一点,配了些普通草药,制成三颗“小造化丹”,虽不及原丹万一,但对疗伤有奇效。
林七服下丹药,脸色稍缓,沉沉睡去。
林渊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中念头飞转。
林天昊没有进去,进去的是林岳。
为什么?
林天昊明明当众表态,自愿接受赐福,以他的性格,绝不会轻易放弃这种机缘。除非……有人不让他去。
或者,有人更需要林岳去。
“血月当空,皆为祭品……”林渊低声重复这句话。
祠堂里的神像,血月家族的介入,还有那些每月三次抬进禁地的、带有血腥味的箱子……
所有的线索,像散落的珠子,被一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“祭祀,提前了。”他得出结论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——祭祀的规模,扩大了。
不再局限于百年一次的飞升大典,而是变成每月三次的“常供奉”。供奉的对象,也不再仅仅是那尊神像,还可能包括……血月家族。
林家,在和血月家族做交易。
用自家天才的血肉,换取某种东西——可能是功法,可能是资源,也可能是……庇护。
“难怪祠堂守卫增加了三倍。”林渊冷笑,“不是防外人,是防自己人知道真相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用指甲在青砖上刻下几个字:
血月、禁地、祭品、交易。
然后,在旁边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——这是他据前世记忆和今生见闻,拼凑出的这个世界的大致轮廓。
这个世界,名为八荒界,由八块广袤无边的大陆组成,中间被浩瀚无垠的无尽海相隔。无尽海不是普通海洋,其中遍布空间裂缝、狂暴灵气、远古凶兽,即便是元婴境修士,也不敢轻易横渡。唯有那些传承万年的大宗门、古世家,才拥有能安全横渡的跨海飞舟,但也需付出巨额代价。
八块大陆,以八卦方位命名:乾天、坤地、震雷、巽风、坎水、离火、艮山、兑泽。每块大陆都有独特的修炼体系和文明,彼此之间交流甚少,凡人终其一生,都未必知道自己所在大陆之外,还有另外七块大陆。
而林渊所在的龙玄大陆,位于八荒界的东方震位,属震雷大陆的一部分。这片大陆以人族修士为主,宗门林立,世家盘踞,修炼体系相对完整。林家作为龙玄大陆南域的三流世家,在这片土地上,不过是沧海一粟。
“血月家族,应该来自其他大陆。”林渊看着地图,“坎水大陆?还是离火大陆?”
前世养父提过,血月家族修炼的是血炼魔功,需以修士精血为引,最适合在水或火属性充沛的大陆修炼。坎水大陆多江河湖海,离火大陆多火山地脉,都有可能。
但无论是哪里,血月家族能跨越无尽海来到龙玄大陆,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们的实力和野心。
“他们想要什么?”林渊沉思。
林家有什么值得血月家族图谋的?
资源?林家不过是个三流世家,放在龙玄大陆都不起眼,更别说放在八荒界。
功法?林家的《太虚道经》虽不错,但绝不值得血月家族如此大费周章。
除非……
林渊的目光,落在了“禁地”二字上。
祠堂里的那尊神像。
那尊被供奉了万年,吞食了无数林家天才的“吞道之祖”。
“血月家族,是为了祂来的。”林渊得出了结论。
血炼魔功需要修士精血,而吞道之祖吞噬的,恰恰是修士最精华的“道基”和“灵韵”。这两者之间,或许有某种互补。
血月家族提供“血食”,林家提供“道种”,共同供养那尊神像。而神像,则反馈给双方某种“好处”。
双赢。
除了那些被献祭的人。
“好算计。”林渊眼中寒光闪烁。
他转身看向熟睡的林七,又看向窗外。
夜还深。
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足够做很多事。
他换上一身黑色劲装——这是前身练功时穿的,现在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,但束紧腰带后,勉强合身。又从床底翻出一双软底靴,一双黑色手套。
然后,他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母亲给的生生造化丹。
第二样,是那枚提纯过的中品灵石。
第三样,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的铁片——这是他从静心苑角落里找到的,像是某种法器的碎片,边缘锋利,表面有淡淡的煞气。
他将生生造化丹贴身藏好,灵石塞进内袋,铁片则绑在小臂内侧,用衣袖遮住。
最后,他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瘦弱的八岁少年,缓缓闭上眼睛。
《龟息锁魂术》运转到极致。
气息收敛,心跳减缓,体温下降。
三息之后,他睁开眼。
镜中的少年,眼神冰冷,气质阴沉,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“够了。”他低语,吹灭蜡烛,翻窗而出。
夜色如墨。
林家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,只有几处重要地方还亮着灯火——主殿、刑罚殿、藏书阁,还有……祠堂。
林渊像一道影子,在建筑之间穿梭。他走的都是最偏僻的小路,避开巡逻的守卫。八岁的身体瘦小灵活,加上《龟息锁魂术》的遮掩,一路上竟无人发现。
半炷香后,他来到了祠堂外围。
正如林七所说,这里的守卫增加了三倍。明处有八名黑衣执事分列四方,暗处还有至少四道隐晦的气息——都是凝气境。
硬闯是找死。
林渊躲在假山后面,观察着守卫的巡逻规律。每隔三十息,会有一队执事交叉巡视,中间有大约五息的空隙。五息时间,足够他穿过前院,抵达祠堂侧面那扇小窗。
但问题是——祠堂里有什么?
那尊神像,是否在“看”着外面?
林渊不敢赌。
他想了想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——里面是他从草药中提炼的“迷神散”,药效很弱,对修士基本没用,但能扰嗅觉敏锐的妖兽或灵虫。
他将药粉撒在假山周围,然后屏息等待。
一炷香后,一只夜巡的“嗅灵鼠”路过假山。这种低阶灵兽嗅觉敏锐,常被用来巡逻警戒。它经过药粉区域时,忽然打了个喷嚏,然后晕头转向地原地转圈,显然被迷神散扰了。
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嗅灵鼠好像不对劲……”
“去看看!”
两名执事走向假山。
就是现在!
林渊身形一闪,如鬼魅般穿过前院,五息之内,抵达祠堂侧面那扇小窗下。
窗纸依旧破着那个洞。
他屏住呼吸,透过破洞向内看去。
祠堂内部很暗,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摇曳。正中央,那尊被黑布笼罩的巨大神像静静矗立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。
而在神像下方,跪着一个人。
是林岳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衣,背对着窗户,跪在神像前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但林渊能看到,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……兴奋。
那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
“先祖……我感受到了……”林岳的声音嘶哑,断断续续,“力量……无穷的力量……血月……赐福……”
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
掌心处,一道血色的月牙纹路,正缓缓浮现。
和那些箱子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果然。”林渊眼神冰冷。
林岳不是被强迫的,他是自愿的——自愿接受了血月家族的“赐福”,成为了他们在林家的“棋子”。
或者说,是“容器”。
“嗡——”
神像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黑布无风自动,露出一角——那是神像的一只手,青铜铸造,五指如钩,掌心处有一个凹陷,形状正好是一个鼎。
而在那只手的手背上,刻着一轮血月。
血月之中,有一只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看向了林岳。
也看向了……窗外的林渊。
四目相对。
林渊全身汗毛倒竖,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
那眼睛不是人类的眼,里面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血色的旋涡,旋转着,吞噬着一切光芒,一切生机。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一个声音,直接在林渊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祠堂祭祖时那个古老威严的声音。
而是另一个声音——阴冷、贪婪、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是血月家族的人!
不,不是人。
是附着在神像上的……一缕分神!
“跑!”
林渊没有丝毫犹豫,转身就逃。
但他刚迈出一步,就感觉全身一僵,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,动弹不得。
“既然来了……就别走了……”
那声音在耳边低语,像情人的呢喃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正好……还缺一个……‘引子’……”
引子?
林渊心头一凛。
他想起了林七说的那句话:“箱子很沉,有血腥味。”
也想起了林管事传出的警告:“禁地有变,速离。”
还有那些每月三次抬进禁地的箱子……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贯通。
“你们……在炼‘血神子’?!”林渊嘶声道。
血神子,血月家族的至高秘术。以九十九名拥有特殊体质的修士为材料,抽其精血,炼其魂魄,融入己身,可铸就“血魔道体”,大成之,可匹敌真仙。
但此术歹毒至极,为天道所不容,一旦被发现,必遭整个修炼界围剿。
血月家族敢在龙玄大陆炼制血神子,要么是有绝对把握隐瞒,要么是……已经不在乎被发现了。
“聪明……”那声音笑了,“可惜……太晚了……”
无形的力量收紧,勒进皮肉,勒进骨骼。林渊能感觉到,自己的血液正在被强行抽出,顺着毛孔渗出,在空中凝聚成一滴滴血珠,飞向祠堂。
而他口的鼎形胎记,此刻滚烫如烙铁,疯狂闪烁,像是在抵抗,又像是在……呼应。
丹田深处,吞道之种剧烈震动,爆发出恐怖的吸力,与那股抽取血液的力量对抗。
两股力量以林渊的身体为战场,疯狂撕扯。
“呃啊——”
林渊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裂开了。
但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他怀中那枚提纯过的中品灵石,忽然“咔嚓”一声,碎裂开来。精纯的灵气爆发,却不是被他吸收,而是被口的鼎形胎记吞噬。
胎记光芒大盛,化作一道虚影,从他口飞出——
那是一尊三足两耳的青铜小鼎,只有拳头大小,却散发着古老、威严、镇压一切的气息。
小鼎在空中一转,鼎口对准祠堂方向。
“嗡——”
无形的波动扩散。
祠堂内,那尊神像手背上的血月之眼,猛地一颤,流下一滴血泪。
“这是……‘镇道鼎’?!不可能!这东西早就失传了——”那声音充满惊骇。
小鼎再转,鼎口对准林渊,一股柔和的力量将他笼罩,隔绝了外界的吸力。
然后,鼎身一闪,没入他口,消失不见。
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
等林渊回过神来,束缚已经消失,祠堂内的威压也减弱了大半。他能感觉到,口多了一个灼热的印记,不是胎记,而是……真正的鼎形烙印。
丹田内,吞道之种安静下来,表面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——正是小鼎的图案。
“走!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不是血月家族的声音,也不是神像的声音。
而是……另一个存在。
林渊来不及细想,转身就跑。
这一次,再无人阻拦。
他穿过前院,翻过围墙,冲进山林,一口气跑出十里,直到确认无人追来,才瘫倒在一棵古树下,大口喘息。
汗水浸透衣衫,浑身像散了架。
但他还活着。
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
那里,鼎形纹路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淡不可查的血月印记——是刚才被抽取血液时留下的。
而在血月印记的中心,有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那是……吞道之种的投影。
三股力量,在他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。
或者说,是暂时的休战。
“镇道鼎……”林渊喃喃。
前世养父从未提过这个东西。
但它救了自己一命。
它是什么?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体内?和吞道之种又是什么关系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。
但此刻,他没有时间细想。
天快亮了。
他必须在天亮前回到静心苑,否则林忠发现他失踪,必生疑窦。
林渊挣扎着站起,辨认方向,向静心苑走去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,看向东方。
那里,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而在晨曦的边缘,有一抹极淡的血色,像被稀释过的血,正缓缓褪去。
血月当空,皆为祭品。
但祭品,也有反噬的一天。
林渊握紧拳头,掌心那轮血月印记微微发烫。
“等着。”他对着祠堂方向,低声说。
“下一次,该我了。”
晨风吹过,山林寂静。
少年站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身后是正在苏醒的龙玄大陆。
而他的前方,是无尽海,是另外七块大陆,是更广阔的世界,也是……更深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