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,如墨夜中骤然撕裂天际的闪电。
那名叫容景的黑衣人,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,甚至看不清他如何出刀。墙头上三名拦截者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手,反应极快,立刻分三个方向合围。然而,他们的动作在容景面前,显得滞涩而笨拙。
“嗤——嗤——嗤——”
三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利刃划破皮革与血肉的声响,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。
三道血箭在月光下绽放,凄艳而短暂。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,便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麻袋,软软地从墙头栽落下去,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再无声息。
一剑封喉,精准,冷酷,高效得令人心寒。
静斋庭院中,原本正从禅房方向追出的几名黑衣人和尼姑(此刻她们脸上再无平的平和,俱是狰狞之色)见状,脚步猛地顿住,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骇然。
静慧师太捂着流血的手腕,脸色惨白如鬼,死死盯着松枝上那道月白身影,嘶声道:“你……你究竟是什么人?!敢管‘圣教’之事?!”
萧珩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她,只是又低低咳嗽了两声,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与他毫无关系。他微微侧头,看向仍被神秘蒙面人护在身后的沈清辞,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泛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倦意,声音却清晰平稳地传来:“沈小姐,夜露深重,此地腌臜,不如移步,喝杯热茶压压惊?”
他的语气,仿佛只是在邀请迷路的客人去家中避雨,而非刚刚目睹了一场血腥戮、身处邪教巢的险境。
沈清辞的心脏仍在狂跳,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眼前局势的诡异变幻交织在一起,让她大脑有片刻的空白。但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。萧珩的出现绝非偶然,容景的身手更是深不可测。此刻,跟着这位深藏不露的九王爷,显然比留在静斋或者依靠身份不明的蒙面人更安全,也更能把握主动权。
“多谢王爷援手。”她定了定神,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,但吐字清晰,“清辞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萧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那神秘蒙面人(暂且称他为“影卫”)在容景出手时,便已松开了揽着沈清辞的手,退开半步,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,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萧珩,又迅速扫过沈清辞,似乎确认她暂无危险,身形一晃,竟如同融入夜色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脊的另一侧,来去如风,未留只言片语。
沈清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中疑窦更深,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。
容景已经无声地掠回萧珩身侧,宛如最忠诚的影子,手中短剑已不见踪迹,仿佛刚才那雷霆戮只是幻觉。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静斋众人,最后落在静慧身上,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。
静慧接触到那目光,浑身一颤,脸上的疯狂被巨大的恐惧取代。她知道,今夜踢到了铁板,而且是足以让她和整个静斋据点万劫不复的铁板!
“撤……快撤!启动……终极防御!”她嘶哑着嗓子,用尽最后力气喊道,同时猛地向后院深处退去,几名黑衣人连忙护卫着她,仓皇退却。
萧珩轻轻挥了挥手,语气淡漠:“穷寇莫追。赵怀安的人,也该到了。留些活口给他,省得他总抱怨本王抢他功劳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清理净痕迹,别吓着沈小姐。”
“是。”容景低声应道,身影再次消失。
下一刻,静斋外围传来隐约的呼喝声、兵刃交击声和惨叫声,显然刑部埋伏的人手已经与试图逃窜的邪教徒交上了手。而静斋内部,除了那几具尸体和残留的血迹,迅速恢复了死寂,仿佛那些狰狞的面孔和疯狂的嘶喊从未存在过。
萧珩从松枝上飘然而下,落地无声,那身月白锦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。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离得近了,更能看清他脸上那种病态的苍白,以及眼底深处难以言喻的疲惫,但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萦绕的、与病弱外表截然不同的清贵气度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,目光落在她被抓握过、此刻微微红肿的手腕上。
“可以。”沈清辞忍住疼痛,点了点头。她并非娇弱之人,此刻危机暂解,更不愿示弱。
“嗯。”萧珩没再多说,转身,迈步朝静斋外走去,步速并不快,仿佛真的只是在散步。沈清辞紧跟其后。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穿过这刚刚经历血腥的诡异庵堂。
出得静斋大门,外头停着一辆看起来朴实无华、却用料考究的玄色马车,两匹骏马安静地立在寒风中。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、眼神精悍的中年车夫。
“王爷,沈小姐。”车夫低声行礼。
萧珩示意沈清辞先上马车。马车内部比外观宽敞舒适得多,铺着厚厚的绒毯,设有暖炉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清冽的檀香,瞬间驱散了从静斋带出来的阴寒血腥气。布置简洁,却处处透着内敛的奢华。
萧珩随后上车,在沈清辞对面坐下。马车缓缓启动,平稳地行驶在夜色笼罩的郊外道路上。
车厢内一片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暖炉里炭火的细微噼啪声。沈清辞垂眸坐着,能感觉到对面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探究。她知道,他救她,绝非仅仅出于善意。这位九王爷,必然有所图谋,或者说,她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,或者她本身,就是一枚他看中的棋子。
而她,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和情报,来解开生母之谜,应对眼前的危局。
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。
“王爷,”沈清辞率先打破沉默,抬眼看向萧珩,目光清澈而坦诚,“今夜之事,多谢王爷救命之恩。清辞无以为报。只是……心中有些疑惑,不知王爷可否为清辞解惑一二?”
萧珩似乎对她的直接并不意外,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沈小姐但说无妨。不过,本王未必都能解答。”
“王爷如何得知清辞今夜在静斋遇险?又为何……恰好在此?”这是沈清辞最直接的疑问。
“恰好?”萧珩轻轻重复这个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边缘柔软的墨狐毛,“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。赵怀安请你去静斋,本王知道。静斋不净,本王也知道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“你身上牵扯的东西,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多,也更有趣。本王不过是对这场戏,有些兴趣,顺便……看看有没有值得的筹码。”
他话说得直白,甚至近乎冷酷,将利益交换摆在了明面上。沈清辞反而松了一口气。明码标价,好过虚伪的施恩图报。
“筹码?”沈清辞微微挑眉,“清辞一介庶女,身无长物,不知有何值得王爷的?”
“医术,胆识,心性。”萧珩缓缓吐出三个词,“还有……你身上的秘密。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,“沈小姐,你当真以为,你那些‘梦授奇术’,能瞒过所有人?你那手精准得可怕的验伤手法,对毒物、对特殊痕迹的敏锐,还有方才在静斋……你身上带着的东西,似乎让静慧那个老妖婆格外‘看重’?”
沈清辞心中一震。他知道!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她,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!她袖中贴身藏着的册子残页,似乎还带着静斋禅房的阴冷气息。
她没有否认,也无法否认,只是沉默着,等待他的下文。
“你不必紧张。”萧珩靠回椅背,语气恢复了几分慵懒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,本王没兴趣刨问底。本王只看结果,只看价值。你今在静斋的表现,证明了你确实有成为‘筹码’的潜力。至于你的秘密,只要不妨碍本王的计划,本王可以不过问,甚至……在你需要的时候,提供些许庇护。”
这是裸的招揽和交易了。
沈清辞心思电转。依附萧珩,无疑能获得强大的靠山和情报资源,对于她目前孤立无援、危机四伏的处境来说,是极大的助力。但代价呢?成为他的棋子,卷入更深的政治漩涡?这位王爷看似病弱闲散,实则城府极深,所图必然极大。与他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但,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?沈尚书靠不住,老夫人庇护有限,刑部赵怀安虽有正气,却权柄有限,且此事背后水太深,赵怀安能否扛住还未可知。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九王爷,或许是破局的关键,甚至是……唯一可能帮她触及真相顶层的人。
“王爷想要清辞做什么?”沈清辞直接问道。
“很简单。”萧珩似乎很欣赏她的脆,“第一,继续发挥你的‘医术’,做好沈三小姐,必要时,配合刑部,但涉及核心机密,需先告知本王。第二,留意沈尚书府,尤其是你父亲沈恪,以及他身边来往的某些人、某些事。第三,关于‘同心盟’、关于你生母林姨娘可能留下的任何线索,若有发现,及时报与本王知晓。”
他提出的条件,并未超出沈清辞目前的行动范畴,甚至可以说是顺势而为。让她监视沈府和沈尚书,说明萧珩对沈家,或者说对沈尚书背后的势力,早有怀疑和关注。而生母林姨娘的线索,也正是她迫切想要查清的。
这交易,看似她占便宜,实则主动权仍在萧珩手中。但眼下,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果断应下,“清辞答应。但请王爷也答应清辞两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清辞需要一定的自主权,并非事事听命。若王爷的命令与清辞的原则底线相悖,清辞有权拒绝。第二,关于清辞的身世和秘密,在非必要情况下,请王爷代为保密,尤其是……对沈府中人。”沈清辞目光坚定。她可以,但不能成为完全被控的傀儡。
萧珩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。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或惶恐、或谄媚、或自以为聪明地算计,像她这样冷静权衡、敢于提出条件、又懂得守住底线的,倒是少见。
“可以。”他爽快答应,“本王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。只要你不背叛,不愚蠢地自作主张,本王自然会给你应有的空间和保障。”他话锋一转,“不过,沈小姐,需要诚意。你是否也该拿出点东西,证明你的价值,以及……你对今夜之事的收获?”
他指的是静斋的发现。
沈清辞知道,这是投名状。她略一沉吟,从怀中取出那几页从静斋册子上撕下的关键记录,递了过去。“这是在静斋藏经阁暗格中找到的,记录了‘同心盟’利用静斋作为据点,物色目标、接收物资(如‘星砂’、‘月仪’)、以及与代号‘蓝先生’之人往来的部分证据。其中,明确记录了前三名受害者到访静斋并‘留素斋’的时间。还有……我的名字。”
萧珩接过那几页泛黄的纸张,就着车内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。他的神情依旧平静,但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,当他看到“蓝先生”和某些特定记录时,眼神有瞬间的幽深。
“很好。”他将纸张收起,放入自己袖中,“这东西,比抓几个小喽啰有用得多。赵怀安那边,本王会处理,你无需担心。你只需要记住,今夜你受惊过度,在静斋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,只是在祈福静修,后因突发变故(可推说走水或闹贼)被本王路过救下即可。其余的,本王自会安排。”
这是要统一口径,保护她,也便于他暗中作。
“清辞明白。”沈清辞点头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和这位九王爷,算是正式绑在了一条船上,尽管这条船驶向何方,前方是彼岸还是更大的漩涡,尚不可知。
马车驶入京城,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。快到尚书府时,萧珩忽然开口:“你的丫鬟春桃,很机灵。她拿着那枚玉坠,在官道上遇到了容景安排接应的人,已被安全送回王府。稍后会有人送她回沈府,你不用担心。”
沈清辞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。春桃无事,太好了。那枚玉坠,果然起到了作用。
“多谢王爷周全。”她真心实意地道谢。
马车在距离尚书府还有一条街的暗巷停下。萧珩道:“从此处步行回去,更为稳妥。容景会暗中护送你到府墙外。明,本王会让容景以答谢你救治老夫人(找个由头)的名义,送些药材补品到沈府,其中会夹带一个锦盒,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,以及……联络方式。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再次行礼,准备下车。
“沈小姐,”萧珩叫住她,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记住,沈府也非净土。你父亲沈恪,未必如你看到的那般简单。林婉如母女,更不足为惧,但要小心她们背后的爪子。有任何异动,或觉危险,可通过锦盒中的方式联系本王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保护好自己。你的命,现在对本王来说,还有点价值。”
最后一句,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和算计,但沈清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、或许连萧珩自己都未察觉的……提醒之意。
“清辞谨记。”她深深看了萧珩一眼,转身下了马车。
巷口阴影中,容景如同鬼魅般出现,对她微一颔首,便在前引路。沈清辞紧跟其后,两人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穿行,很快来到尚书府后墙一处僻静角落。
容景指了一个易于攀爬的位置,低声道:“沈小姐,请。属下在此候着,确认您安全入内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,凭借这些时暗中锻炼的身手和容景的些许助力,利落地翻过墙头,落入府中花园的阴影里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墙,墙外寂然无声,容景已然消失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,平复呼吸,装作刚从外面回来(事先对守门婆子有过说辞,称去临近的医馆为老夫人寻一味药),从容地向松寿堂方向走去。
夜色深沉,尚书府内一片宁静,仿佛与方才静斋的血雨腥风是两个世界。但沈清辞知道,这宁静之下,暗流从未停歇。而她,已经带着新的秘密和盟友(或者说,暂时的主宰者),重新踏入了这片旋涡。
承
回到松寿堂暖阁时,已近四更天。春桃果然已经回来了,正焦急不安地在房中踱步,听到动静立刻扑上来,眼泪汪汪地上下打量沈清辞:“小姐!您可算回来了!您没事吧?吓死奴婢了!”
沈清辞见她虽然眼圈红肿,但衣着整齐,身上也无伤痕,心下稍安,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我没事。你呢?怎么回来的?”
春桃抹着眼泪,压低声音道:“奴婢按您说的,从后窗出去,躲进竹林,好不容易爬到墙边,那墙太高,奴婢差点摔下来,幸亏……幸亏墙外有个黑衣人接应了一下,他看了奴婢手里的玉坠,什么也没说,就把奴婢带走了。后来上了一辆马车,直接送到了一处很气派的大宅子后门,有人把奴婢领进去,安置在一间很暖和净的厢房里,还给送了吃的和伤药。奴婢问这是哪里,他们只说让奴婢安心等着,小姐您会没事的。直到刚才,才又有人把奴婢送回来,还是翻墙进来的……小姐,那到底是什么地方?那些人……”
“是九王爷的人。”沈清辞简短解释道,“此事说来话长,你只需记住,今夜我们只是去静斋祈福,因庵中意外(可以说疑似有贼人潜入,引起乱),被路过的好心贵人相助,提前送回来了。其他的,一概不知,对任何人都不许提,尤其是静斋内的细节、那位王爷、还有那些黑衣人,明白吗?”
春桃虽不明所以,但见小姐神色郑重,立刻用力点头:“奴婢明白!打死也不说!”
沈清辞让她去准备热水沐浴,洗去一身疲惫和可能沾染的晦气。自己则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中略显苍白憔悴、却眼神清亮的女子,默默梳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。
生母遗物指向的秘密、邪教“同心盟”的死灰复燃、静斋的诡异记录和“蓝先生”、父亲沈尚书可能的不简单、九王爷萧珩深不可测的势力与招揽……这些线索如同乱麻,却又隐隐被一无形的线串联着。而那线,似乎就系在她身上,系在她手腕那只刻着神秘符号的银镯上。
沐浴更衣后,沈清辞躺到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她脑中反复回放着萧珩的话、容景凌厉的刀光、静慧疯狂的嘶喊,还有那个两次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蒙面“影卫”……
影卫……他究竟是谁?为何对她屡次相助?他看她的眼神,尤其是看到银镯时的震惊,绝非偶然。他是否认识生母林姨娘?他与萧珩,又是什么关系?是敌是友?
种种疑问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她知道,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、危险的棋局。而萧珩,无疑是目前棋局上最强有力的执棋者之一。她需要借助他的力量破局,但更要小心,不要彻底沦为棋子,失去自我。
迷迷糊糊,直到天色微明,她才勉强合眼睡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,果然如萧珩所言,九王府派人送来了谢礼,名义上是感谢沈三小姐之前提供的某个养生方子(萧珩随手找的借口),对老夫人的病情颇有助益。礼物不算特别贵重,但很得体,是一些上好的药材和滋补品,由一位面容和气、举止有度的中年管事亲自送到。
沈尚书和林婉如都被惊动了。沈尚书对九王爷突然向沈清辞示好有些讶异,但更多的是权衡;林婉如则是惊疑不定,心中嫉恨更甚,却不敢在明面上表露。沈明月得知后,又是一通摔摔打打,咒骂沈清辞走了狗屎运,连病怏怏的王爷都来巴结。
沈清辞坦然收下礼物,举止得体地谢过来人。在整理这些礼品时,她在一个装着老山参的锦盒夹层里,发现了一个更小的、没有任何标记的扁平方盒。她不动声色地收起。
回到暖阁,打开方盒,里面是一枚式样简单、却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佩,玉佩背面刻着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难以辨认的“珩”字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,上面用一种特殊的密写药水写着一行小字(需在烛火上略烘才显现):“城西‘墨韵斋’,凭佩寻‘老墨’。阅后即焚。”
这显然就是萧珩给她的联络方式和渠道。玉佩是信物,“墨韵斋”和“老墨”是接头点和联系人。
沈清辞将纸条在蜡烛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又将玉佩小心收好。这条线,非到万不得已,她不会轻易动用。
接下来的几,沈清辞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。她依旧每照顾老夫人,钻研医术,应对林婉如母女不痛不痒的刁难。刑部那边,赵怀安派人来传过一次话,只简单说静斋涉嫌包庇贼人,已被查封,尼姑等人正在审问,感谢她提供的线索(指她“受惊”前可能注意到的一些表面异常),并叮嘱她近多加小心,无事少出门。至于静斋内的血腥厮、邪教阴谋、“蓝先生”等关键信息,一概未提。显然是萧珩那边打了招呼,将事情压了下去,或者转入了更隐秘的渠道调查。
沈清辞乐得配合,扮演好一个受了惊吓、后怕不已的闺阁小姐角色。
然而,平静只是表象。府内的气氛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沈尚书往松寿堂跑得更勤了些,与老夫人说话时,偶尔会看似不经意地问起沈清辞的“医术”师承、在静斋的“见闻”,甚至试探地问她对九王爷萧珩的看法。沈清辞一律以“梦授天机,不甚了了”、“当时慌乱,未看清什么”、“王爷仁厚,感激不尽”等话搪塞过去,态度恭顺懵懂,让沈尚书一时也摸不清虚实,但看她的眼神,却渐深沉复杂。
林婉如则加强了后院的管控,尤其对沈清辞所在的松寿堂,明里暗里安了不少眼线,每沈清辞做了什么、见了谁、甚至吃了什么,都有人详细记录汇报。送来的饮食衣物,沈清辞和春桃检查得也更加仔细。有两次,果然在点心里发现了微量的、与之前不同但同样隐蔽的慢性毒药成分。沈清辞不动声色地处理掉,并未声张,只是更加警惕。
沈明月倒是消停了些,似乎被林婉如严厉告诫过,只是每次见到沈清辞,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这一切,沈清辞都默默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。她知道,林婉如母女不过是跳梁小丑,真正的威胁和谜团,在于沈尚书的态度,在于生母之死的真相,在于“同心盟”和“蓝先生”的阴影,也在于……那位看似、实则掌控一切的九王爷。
她需要更多信息,需要破局的钥匙。
这午后,沈清辞照例在暖阁翻阅医书,春桃在一旁做针线。忽然,春桃“咦”了一声,拿起手中正在缝补的一件沈清辞的旧衣,凑到窗前亮处仔细看。
“小姐,您看这衣服袖口的内衬缝线里,好像夹着一点东西?”春桃用小剪刀小心地挑开一道极不起眼的、颜色与布料几乎融为一体的缝线。
沈清辞闻言,立刻放下书走过来。只见春桃从那道隐藏的夹层里,抽出了一比头发丝还细、约寸许长的……银白色金属丝?不,不是普通的金属丝,它极软,却异常坚韧,表面有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纹路,在光线下泛着冷冷的、特殊的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清辞接过那细丝,入手微凉。她仔细辨认,忽然想起在现代时曾在博物馆见过类似的物品——一种极其古老的、用于外科手术或精密机关的“记忆合金”丝?或者是某种特殊工艺打造的“探脉丝”、“破锁针”?
这东西怎么会藏在原主的旧衣服夹层里?是原主无意中所得?还是……生母林姨娘缝进去的?
她立刻让春桃检查这件衣服的其他部分。这是一件半旧的浅碧色襦裙,料子普通,是原主为数不多能穿出门的体面衣服之一。样式简单,并无特别装饰。
春桃仔细摸索检查,在裙摆内侧一个同样隐蔽的折边里,又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极小、极薄的硬片。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枚……钥匙?一枚极其小巧精致、造型古拙奇特、非金非铜、闪烁着幽暗哑光的钥匙!
钥匙的齿痕形状,复杂而怪异,与常见的锁具截然不同。
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!她立刻想到了静思堂取出的那个铁匣!那把结构奇特、无法打开的黄铜锁!
她强压激动,示意春桃噤声,迅速将细丝和钥匙收好。然后仔细回忆这件衣服的来历。原主记忆模糊,只记得这件衣服似乎是生母林姨娘在她十岁生辰时亲手为她缝制的,当时还笑说:“娘的辞儿长大了,要穿得漂漂亮亮的。”后来林姨娘“病逝”,这件衣服因为颜色清雅、穿着合身,原主颇为爱惜,虽旧了也舍不得丢,只是后来得了些稍好的料子,便穿得少了,一直收在箱底。
难道……生母林姨娘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?将打开铁匣的钥匙和可能用到的工具(那细丝),巧妙地缝在了女儿常穿的衣服里?等待有一天,女儿能发现这些秘密?
这个想法让沈清辞既感震撼,又觉心酸。林姨娘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秘密和使命,需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安排?
夜深人静时,沈清辞再次取出铁匣和那枚奇特的钥匙。钥匙入锁孔,严丝合缝!轻轻转动,锁芯内部传来极其细微、却清晰可辨的机械转动声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黄铜锁,应声而开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轻轻掀开铁匣的盖子。
匣内物品不多,却件件透着不寻常的气息。
最上面是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,纸张泛黄,墨迹犹存。她小心展开第一封,字迹娟秀灵动,却力透纸背,正是生母林姨娘的笔迹。信是写给一个称呼为“凤首”的人,抬头便是:“凤首大人亲鉴,属下‘青鸢’稽首……”内容大致是汇报潜入尚书府后的初步情况,提及沈尚书沈恪似与边关某股势力(信中隐晦称为“北狼”)有暗中往来,涉及军械走私,并怀疑其与朝廷中某位“大人物”勾结,但证据尚不确凿。信中请求“凤首”指示下一步行动,并提及已发现府中主母林氏(林婉如)似对“北狼”之事亦有所察觉,需加提防。落款期是十六年前。
青鸢!这显然是林姨娘在执行秘密任务时的代号!而“凤首”,无疑是她上级的代号。她们果然是一个有严密组织的团体!结合之前对银镯和“凤仪卫”的猜测,林姨娘很可能就是前朝留下的凤仪卫成员,潜伏在沈府是为了调查沈尚书通敌叛国的证据!
沈清辞心头剧震,继续看下去。后面几封信,时间跨度数年,记录了林姨娘暗中调查的进展:她逐渐掌握了沈尚书与“北狼”勾结的部分账目线索(但未提及藏于何处),并发现“北狼”似乎并非单纯的外族势力,其背后可能还牵扯到前朝灭亡后流亡海外的某一支皇室余孽,意图借助边境纷乱和朝廷内部矛盾复辟。信中多次提到“同心盟”,称其为前朝余孽在国内培植的邪教组织,用以敛财、渗透、并执行一些阴毒计划(如用活人祭祀进行某种邪恶仪式,试图唤醒或沟通某种“力量”)。林姨娘怀疑,沈尚书与“北狼”的中,可能也包括了为“同心盟”提供庇护和资源。
最后一封信,期是林姨娘“病逝”前三个月。笔迹略显仓促,语气凝重:“凤首大人,身份恐已暴露。沈恪似已起疑,林氏毒妇近频繁试探,且妾身于沈恪书房暗格中,发现其与‘蓝先生’密信往来……‘蓝先生’身份极高,疑似朝中某位……信中提到‘血月祭’需加快,‘圣心’人选已初步拟定,涉及京中数位官家女子……妾身欲将证据送呈凤首,然出路恐已被封,若有不测,望凤首念在昔情分,照拂小女清辞……青鸢绝笔。”
“蓝先生”!再次出现!而且是出现在沈尚书书房的密信中!这位“蓝先生”果然是朝中位高权重之人,甚至可能就是“同心盟”在京城的最高保护伞或联络人!而“血月祭”、“圣心”人选,赫然指向了刚刚发生的“剖心案”!
原来,生母林姨娘并非简单的内宅妇人,而是一位潜伏在敌营、试图揭露叛国阴谋与邪教罪行的女间!她的“病逝”,本不是意外,而是因为身份暴露,被沈尚书和“蓝先生”灭口!
愤怒、悲痛、敬佩、还有冰冷的寒意,瞬间淹没了沈清辞。她仿佛看到了那个柔弱却又坚韧的女子,在深宅中孤独地战斗,最终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至死还牵挂着她那年幼的女儿。
铁匣中,除了信笺,还有那枚之前在静思堂就看到的陈旧铜牌,上面刻着的凤鸟纹与数字,此刻看来,正是凤仪卫的身份标识和等级代号。还有那张绘有奇异符号的羊皮碎片,沈清辞现在能认出,那似乎是一种用于定位或指示隐秘地点的密码地图碎片,并不完整。
此外,匣底还有一个小巧的玉瓶,里面装着几粒朱红色的药丸,旁边一张小纸条写着:“‘鸩羽’解毒丹,可解百毒,慎用。”这恐怕是林姨娘留给她的。以及,那从衣服里找出的银白色细丝,旁边也有说明:“‘千机引’,可开万锁,探机关。”
生母为她考虑得如此周全……沈清辞握紧玉瓶和细丝,眼眶微微发热。她不仅是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恩怨,更继承了一位伟大母亲的遗志和守护。
现在,一切都清晰了许多。沈尚书沈恪,通敌叛国(至少是勾结境外势力走私军械),并与邪教“同心盟”有染,是害死生母的元凶之一。林婉如可能知情,或是帮凶。“蓝先生”是朝中内鬼,位高权重,是“同心盟”的保护伞,也是“剖心案”的幕后指使之一。九王爷萧珩……他知道多少?他调查沈尚书和“同心盟”,是为了肃清朝纲,还是也有自己的政治目的?他与前朝凤仪卫,又是否有渊源?那个屡次救她的蒙面“影卫”,是否就是凤仪卫残存的力量?
线索虽多,但沈清辞反而觉得眼前的路清晰了一些。她的目标更加明确:第一,为生母林姨娘报仇,揭露沈尚书和“蓝先生”的罪行。第二,阻止“同心盟”的邪恶阴谋,避免更多无辜女子受害。第三,查明自己的身世和凤仪卫的真相,弄清楚萧珩和蒙面人的立场。
而要达成这些目标,她需要力量,需要证据,需要……盟友。
萧珩无疑是最强大的潜在盟友。但他心思难测,所图甚大。与他,必须万分谨慎,既要借力,又要保持独立,避免被他彻底利用或牺牲。
至于刑部赵怀安,正直可用,但能量有限,且此案涉及高层,他未必能触及核心。
沈清辞将铁匣内的物品仔细清点、记忆,然后重新锁好,藏于更隐秘处。钥匙和“千机引”随身携带。玉瓶中的解毒丹,她仔细检查后,确信无毒且药性奇特,收好以备不时之需。
接下来的几天,沈清辞一边按部就班地生活,一边暗中消化这些惊天秘密,并思考下一步行动。她尝试用“千机引”去探了探自己房中几个可能的隐蔽角落,并无发现。看来林姨娘留下的主要线索,就是铁匣内的东西了。
这天,沈尚书突然派人来叫沈清辞去书房一趟。
沈清辞心中警觉,面上却丝毫不露,整理了一下仪容便去了。
书房里,沈尚书正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,眉头微锁,似乎有心事。见她进来,示意她坐下。
“清辞,为父叫你过来,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。”沈尚书开口,语气比往常温和了些,“九王爷前派人送了些药材来,说是答谢你。为父与王爷虽同朝为官,但平并无深交。王爷此举,颇为意外。你……与王爷,可曾有过其他接触?或者,王爷可曾对你说过什么?”
果然是为了萧珩。沈清辞心中明了,沈尚书这是对萧珩突然的关注感到不安了,毕竟他做贼心虚。
“回父亲,女儿与九王爷并无其他接触。只在静斋那夜,因庵中突发变故,混乱中幸得王爷路过,遣人将女儿与春桃护送回来。王爷仁厚,或许是念及女儿受惊,又恰知女儿略通医术,才送了那些药材以示安抚。王爷并未对女儿说过什么特别的话。”沈清辞回答得滴水不漏,将一切都归于偶然和萧珩的“仁厚”。
沈尚书审视地看着她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。但沈清辞目光清澈坦然,一派闺阁女儿该有的、对位高权重者偶然施恩的感激与惶恐,并无异常。
“嗯。”沈尚书收回目光,沉吟片刻,“王爷身份尊贵,你能得他些许关照,也是你的造化。只是,皇家之事,深不可测。王爷他……身体孱弱,性情也有些孤僻,你切记要恪守本分,莫要失了分寸,徒惹是非,也连累家族。”
这是警告她不要与萧珩走得太近,也不要妄想攀附。
“女儿明白,定当时刻谨记父亲教诲,安守本分,绝不敢行差踏错。”沈清辞恭敬应道。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沈尚书挥挥手,“下去吧。”
从书房出来,沈清辞心中冷笑。沈尚书越是紧张她与萧珩的接触,越说明他心里有鬼,害怕萧珩的调查。这对她来说,反而是好事。
回到暖阁没多久,春桃悄悄进来,神色有些不安,低声道:“小姐,方才奴婢去大厨房取晚膳的食材,听到两个婆子在角落里嚼舌,说……说老爷好像发了好大的脾气,在书房砸了东西,还隐约听到说什么‘边关’、‘账目’、‘丢了’……然后管家就被匆匆叫去了,脸色很难看地出来。奴婢没敢多听,赶紧回来了。”
边关账目?丢了?沈清辞心中一动。难道是林姨娘信中提到的、沈尚书与“北狼”勾结的账目证据?被人偷了?还是……萧珩那边已经动手了?
如果真是萧珩做的,那他的动作可真够快的!这也说明,他确实在全力调查沈尚书,而且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。
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而她,必须在这浑水中,找到自己的路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沈清辞正在老夫人房中陪着说话,外面丫鬟通报,九王府又派人来了。
这次来的不是普通管事,而是容景本人。
他依旧一身黑衣,面容冷峻,站在松寿堂外院,身姿笔挺如松,即使收敛了所有气息,也让人无法忽视那股隐含的锐利。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。
“奉王爷之命,将此物交予沈三小姐。”容景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王爷说,此乃前朝宫廷流出的孤本医书《奇症录》,或对沈小姐研习医术有所助益。另,王爷请沈小姐得空,可于三后巳时,前往城南‘流觞曲水’茶轩一叙,探讨医理。”
说着,他将紫檀木匣递上。桂嬷嬷接过,转交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心中微讶。萧珩竟然直接派容景上门,还公然邀约?这与他之前低调行事的风格不符。是试探?还是另有深意?而且,《奇症录》?前朝宫廷孤本?这礼物可不轻。
她面上不显,接过木匣,福身道:“清辞谢王爷厚赐。王爷相邀,清辞荣幸之至,三后定当准时赴约。”
容景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脆利落。
他这一来一去,虽然话不多,却在松寿堂乃至整个沈府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老夫人目光深沉地看了沈清辞一眼,没说什么。但消息传到林婉如和沈明月耳中,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
林婉如气得摔碎了一个茶盏:“那个小贱人!到底使了什么狐媚手段,竟让九王爷如此看重!还公然邀约!老爷呢?老爷知道吗?”
沈明月更是嫉妒得面目扭曲:“凭什么!那个病秧子王爷瞎了眼吗?我才是尚书府嫡女!”
然而,不管她们如何愤怒,萧珩的邀请,沈尚书也无法公然阻止。毕竟王爷身份摆在那里,又是以“探讨医理”为名,合乎情理。沈尚书只是又将沈清辞叫去,再次严厉警告了一番,让她“谨言慎行,莫要丢沈家的脸”。
沈清辞一一应下,心中却在飞快盘算。萧珩此举,绝非仅仅为了“探讨医理”。三后之约,必有要事。
回到暖阁,她打开那紫檀木匣。里面果然是一本纸张泛黄、装帧古雅的医书《奇症录》,书中记载了许多疑难杂症和奇特疗法,确属珍贵。但在书页中间,夹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。
短笺上只有一行字:“‘蓝先生’或与宫内有关。静斋册页已交赵怀安,可引蛇出洞。三后,茶轩细谈。阅后即焚。”
沈清辞瞳孔微缩。‘蓝先生’与宫内有关?这范围可就太大了,但也更加凶险。萧珩将静斋证据交给赵怀安,是想让刑部明面施压,迫幕后之人有所行动,从而露出马脚?这确实是一招险棋,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。
她将短笺烧掉,陷入沉思。三后之约,恐怕要直面许多问题了。她需要做好准备。
这三,沈府表面平静,暗地里却似乎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。沈尚书越发忙碌,脸色也渐阴沉。林婉如加强了内院的管制,连沈清辞的饮食都开始由她的小厨房“特意关照”,沈清辞和春桃不得不加倍小心。沈明月则被林婉如拘着学规矩,很少出来蹦跶。
沈清辞则利用这段时间,仔细研读《奇症录》,一方面是真的汲取知识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应付可能有的询问。同时,她也在反复思考见到萧珩后该如何应对,该问些什么,底线在哪里。
三转瞬即逝。
第四一早,沈清辞禀明老夫人,言道九王爷相邀探讨前朝医书疑难,老夫人沉吟片刻,允了,只叮嘱多带人,早些回来。沈清辞只带了春桃,以及沈尚书“特意”指派的两名看起来精悍的婆子(实为监视),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,前往城南的“流觞曲水”茶轩。
茶轩位于城南一处颇为清雅的园林内,环境幽静,客流不多,显然不是普通人消费得起的地方。沈清辞报了九王爷的名号,立刻有青衣小厮恭敬地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,来到一处独立临水的水榭。
水榭四面轩窗敞开,垂着竹帘,既保证了私密,又不妨碍欣赏窗外曲水流觞、假山叠石的景致。榭中陈设清雅,燃着淡淡的苏合香。
萧珩已经到了。
他今未穿那件厚重的墨狐大氅,只着一身月白云纹常服,依旧显得清瘦苍白,正斜倚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,手中拿着一卷书,似乎看得入神。阳光透过竹帘,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竟有几分闲云野鹤的错觉。容景如同往常一样,沉默地侍立在他身后阴影处。
听到脚步声,萧珩放下书卷,抬眼望来。见到沈清辞,他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指了指对面的座位:“沈小姐来了,请坐。”
沈清辞行礼落座,春桃和跟来的婆子被领到水榭外不远处的小亭等候。
小厮奉上香茗点心后,悄然退下,水榭中只剩下萧珩、沈清辞和背景板一般的容景。
“王爷。”沈清辞率先开口,目光平静,“不知王爷今召清辞前来,所为何事?可是那《奇症录》中,有何处需要探讨?”她先按约定的借口起个头。
萧珩轻轻啜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:“沈小姐是聪明人,何必明知故问。那本书,不过是个由头。本王今请你来,是想听听,你对近京城之事,有何看法?尤其是……沈尚书府内的‘热闹’。”
他果然开门见山。
沈清辞心念电转,知道再虚与委蛇已无意义,不如也坦率一些,但要把握好分寸。“王爷说笑了,清辞身处深闺,能知道什么热闹。不过……父亲近似乎公务繁忙,心情欠佳,府中气氛也略有些紧张。母亲(指林婉如)对清辞的饮食起居,也‘关照’得更细致了些。”她点到为止,既透露了信息,又没越过闺阁女儿议论父辈的界限。
萧珩嘴角微勾,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。“沈尚书心情不佳,是因为他书房里一份很重要的‘边关榷场账目’副本,不翼而飞了。而刑部赵怀安,近则收到了一些匿名投递的证据,直指慈航静斋与一桩邪教祭祀案有关,并隐约牵扯朝中某位大员。这两件事,沈小姐可觉得有趣?”
沈清辞心中了然。账目是萧珩派人偷的(或取的),静斋证据是他匿名给的赵怀安。他这是在告诉她进展,也是在观察她的反应。
“王爷神通广大,清辞佩服。”沈清辞不卑不亢地道,“只是不知,这两件事,最终会指向何方?又会对……清辞的父亲,有何影响?”她故意露出些许担忧,扮演一个担心父亲的孝女。
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,仿佛看穿了她那点演技,却也不点破。“影响么……那要看沈尚书自己是否净,也要看,背后的人,是否愿意保他,或者……弃车保帅。”他话锋一转,忽然问道,“沈小姐可曾听说过‘蓝先生’?”
来了!沈清辞心头一凛,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:“蓝先生?清辞未曾听闻。是位大夫?还是书画先生?”
“都不是。”萧珩摇摇头,目光变得幽深,“是一个代号。一个可能隐藏在朝堂高处,与邪教‘同心盟’勾结,甚至可能主导了最近几起‘剖心案’的幕后黑手的代号。”
他顿了顿,观察着沈清辞的反应,缓缓继续:“据现有线索,‘蓝先生’很可能与皇宫大内,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甚至有可能,就是某位深居宫闱的贵人。”
皇宫大内!沈清辞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对手的势力可能直达天听!案子查到最后,可能会动摇国本!
“王爷……”沈清辞声音有些涩,“此事……太过骇人听闻。若真如此,赵大人他们……”
“赵怀安查不到那里。”萧珩淡淡道,语气带着一丝冷意,“刑部的权限,到不了宫墙之内。而且,没有确凿的铁证,谁敢轻易指控宫内贵人?那几页静斋的册子,只能证明静斋有问题,牵扯几个尼姑和外围喽啰,动不了‘蓝先生’分毫。至于沈尚书丢失的账目……也只是副本,且内容隐晦,他大可推说是伪造,或商业往来。”
“那王爷之意是……”沈清辞隐隐猜到了什么。
“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需要能指向‘蓝先生’本人,或者其核心党羽的铁证。需要……一个能接触到核心圈层,又不会被怀疑的‘眼睛’和‘手’。”萧珩的目光,牢牢锁定在沈清辞身上。
沈清辞明白了。这就是他找上她的最终目的之一。沈尚书府,或许就是通往那个核心圈层的跳板之一。而她这个突然“得宠”、又“懂医术”的沈三小姐,或许能成为那个“眼睛”和“手”。
“王爷想让清辞做什么?”沈清辞直接问道。
“回到沈府,留意一切异常。尤其是沈尚书与宫中、与某些特殊人物的往来。林婉如那边,也要留意,她或许知道些什么,或者,她本身也是某个环节。”萧珩缓缓道,“此外,你生母林姨娘留下的东西,或许还有我们未曾发现的线索。你需要仔细回想,仔细寻找。任何细微的异常,都可能至关重要。”
他果然对林姨娘的事知道不少!沈清辞心中暗惊,但既然已经,有些话也不必完全隐瞒。
“王爷既然提及清辞生母,”沈清辞斟酌着开口,“不知王爷对当年之事,知道多少?又对……‘凤仪卫’,了解几何?”
听到“凤仪卫”三个字,萧珩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连他身后的容景,气息都似乎波动了一瞬。水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萧珩紧紧盯着沈清辞,许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:“你果然……知道了。是那只镯子,还是铁匣里的东西?”
他没有否认!他知道凤仪卫!沈清辞心跳如擂鼓,强迫自己镇定:“都有。王爷,清辞只想知道,生母她……究竟是什么人?她的死,真相到底如何?凤仪卫……又是什么立场?与王爷您,是敌是友?”
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结,也是决定她能否真正信任萧珩的关键。
萧珩沉默了片刻,目光望向窗外潺潺的流水,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。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轮廓分明,也格外……孤寂。
“凤仪卫……是前朝惠敏皇后一手创立的女子暗卫组织,忠诚于前朝皇室,但也秉持着护卫华夏正统、清除奸邪的理念。前朝覆灭时,凤仪卫大多殉国,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,转入地下,一方面继续暗中保护流散的皇室血脉(若有),另一方面,也致力于追查导致前朝灭亡的叛徒和蛀虫,尤其是那些投靠新朝后继续为非作歹、甚至勾结外敌的败类。”萧珩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历史感。
“你的生母林氏,代号‘青鸢’,正是凤仪卫最后一代精锐之一。她潜伏沈府,是为了调查沈恪通敌叛国、勾结前朝余孽(即‘同心盟’背后势力)的罪行。她的死……”萧珩转过头,看向沈清辞,眼神复杂,“是被灭口。沈恪发现了她的身份,而‘蓝先生’下达了清除的命令。”
尽管早有猜测,但亲耳从萧珩口中得到证实,沈清辞还是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和愤怒。她握紧了袖中的手。
“至于本王与凤仪卫……”萧珩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并非敌人。甚至,在某些目标上,是一致的。当年,本王的母妃……曾受过一位凤仪卫前辈的恩惠。这些年,本王也一直在暗中关注她们的踪迹,并尽可能提供一些……有限的帮助。”他看向沈清辞手腕的方向(虽然被衣袖遮住),“那只镯子,是凤仪卫高层联络信物之一。看到它,本王便知你的身份。那个几次三番救你的蒙面人,如果本王没猜错,应该是凤仪卫残存的守护者之一,代号‘玄影’,他一直在暗中保护前朝遗孤和重要后人。他救你,是因为你是‘青鸢’的女儿,也是因为……你可能承载着凤仪卫最后的希望或某个重要秘密。”
玄影!原来他叫玄影!沈清辞终于知道了那个神秘蒙面人的身份和动机。心中一块石头落地,但更多疑问涌起。凤仪卫最后的希望?重要秘密?是指她,还是指铁匣里的东西?
“王爷为何告诉清辞这些?”沈清辞问。
“因为需要坦诚,至少是有限的坦诚。”萧珩道,“你我目标有重合之处。你要为母报仇,揭露沈恪和‘蓝先生’。本王要肃清朝纲,拔除‘同心盟’这颗毒瘤,也要……解决一些旧的恩怨。我们可以互相借力。但你必须明白,这条路极其凶险,对手强大而隐蔽。你一旦踏入,便再无退路。甚至可能会……死。”
他的话说得毫不留情,却也是事实。
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退缩:“清辞早已没有退路。从生母枉死,从清辞踏入静斋,从王爷救下清辞那一刻起,这条路,清辞就走定了。死有何惧?只怕死得不明不白,让亲者痛,仇者快。”
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萧珩看着她,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同样坚韧、却早早凋零的影子。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捕捉不到。
“好。”萧珩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,推到沈清辞面前,“这里面,是一些用的药物和信号烟火。使用方法在里面。另外,‘墨韵斋’的联系方式依旧有效。若有紧急情况,或发现重要线索,可用。记住,保全自身,是第一要务。你若死了,一切便没了意义。”
沈清辞接过锦囊,收入袖中:“清辞明白,谢王爷。”
正事谈完,气氛略缓。萧珩又问了问她近研习医术的进展,沈清辞也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。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萧珩便道:“时候不早,你该回去了。久了,你那两位‘嬷嬷’该起疑了。”
沈清辞起身告辞。萧珩让容景送她出去。
走到水榭门口,沈清辞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问道:“王爷,最后一个问题。‘蓝先生’……您心中,是否有怀疑的人选?哪怕只是猜测。”
萧珩正端起茶盏,闻言动作微微一顿。他抬起眼,望向皇宫的方向,目光深邃如渊,缓缓吐出一个字:
“有。”
但他没有说是谁。
沈清辞知道,这或许是目前他能透露的极限了。她不再多问,转身随容景离开。
回去的马车上,沈清辞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反复回响着今的对话。凤仪卫、玄影、蓝先生可能与宫内有关、萧珩母妃与凤仪卫的渊源……信息量巨大。她需要时间消化,更需要思考下一步具体该如何行动。
马车快到尚书府时,沈清辞忽然睁开眼,对春桃低声道:“回去后,仔细检查我们所有的东西,尤其是衣物和首饰。我怀疑,有人动过。”
春桃脸色一变,重重点头。
回到松寿堂,果然不出所料。她们离开后,房间显然被彻底搜查过,尽管对方很小心地恢复了原状,但一些极其细微的、沈清辞和春桃特意留下的标记被动了。目标是铁匣?还是其他?
幸亏最重要的东西,沈清辞要么随身携带,要么藏在了绝想不到的地方(比如老夫人佛堂某个隐秘的角落)。
沈清辞冷笑。看来,沈尚书或者林婉如,已经急不可耐了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沈府层层叠叠的屋宇,目光冰冷。
博弈,已经进入中盘。而她手中,已然握有几张关键的牌。
只是,那位深宫之中、疑似“蓝先生”的贵人,究竟是谁?萧珩怀疑的人,又会是谁?
夜色,悄然降临。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无声酝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