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,如浓得化不开的墨,沉沉地笼罩着尚书府。已是亥时三刻,万籁俱寂,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,穿过厚重的院墙,带来一丝空洞的回响。
松寿堂暖阁内,烛火早已熄灭。沈清辞和衣躺在床榻上,双眸在黑暗中睁着,毫无睡意。耳边反复回响着萧珩那四个字——“已布网,勿动”。
今,便是玄影情报中所说的“三后”。
西郊马场,此刻应是怎样一番光景?萧珩布下了怎样的天罗地网?柳贵妃的兄长,那位执掌部分京城防务、威风凛凛的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柳承宗,是否已经踏入陷阱?那来自北境的“北狼”使者,又会带来怎样惊人的秘密?
心脏在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,带着一种临战前的微亢与紧绷。她知道,今夜的行动,意义重大。若能当场截获柳承宗与敌国使者勾结的铁证,不仅坐实了沈尚书通敌叛国之罪,更能将“蓝先生”的势力连拔起一角,甚至可能直接指向深宫中的柳贵妃!
然而,“勿动”二字,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。她理解萧珩的考量。西郊马场必定凶险万分,柳承宗身为武将,身边必有精锐护卫,甚至可能设有埋伏。她一个不通武艺的闺阁女子,贸然前往,非但帮不上忙,反而可能成为累赘,甚至暴露萧珩的计划。
可是,就这样枯等消息的滋味,实在煎熬。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,窗外的风声、树枝的摇曳声,甚至自己的呼吸声,都仿佛被放大了数倍,牵动着敏感的神经。
她悄然起身,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。冰冷的夜风灌入,带着冬特有的燥与凛冽,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望向西方,那是西郊的方向,夜空深沉,不见星月,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
萧珩……他此刻定然也在某处,运筹帷幄,指挥若定。那个平里看起来病弱苍白、仿佛风一吹就倒的九王爷,今夜会展现出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?容景,还有他手下那些如同影子般沉默高效的护卫,能否顺利完成这雷霆一击?
还有玄影……这个神出鬼没、屡次在关键时刻相助的凤仪卫守护者,今夜是否也会出现在西郊,在暗处注视着一切?
纷乱的思绪如同水般涌来。她强迫自己冷静,开始分析今夜之后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。
最好的结果,自然是人赃并获,柳承宗与北狼使者落网,证据确凿。如此一来,沈尚书必定受到牵连,贵妃一系遭受重创,皇后和萧珩便能占据主动。但柳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,树大深,柳家在朝中亦有党羽,绝不会坐以待毙,定会反扑。届时,朝堂必将掀起惊涛骇浪。
次一等的结果,是抓到了使者,但柳承宗警觉逃脱,或证据不足。这样虽然也能造成打击,但不足以致命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对手更加警惕,后续调查将更为艰难。
最坏的结果,是行动失败,萧珩的人马暴露甚至受损,柳承宗安然无恙。那么,不仅打草惊蛇,萧珩自身也可能陷入险境,而她与萧珩、皇后的秘密联盟,也可能面临暴露的风险。
无论哪种结果,她都必须做好应对的准备。沈尚书一旦得知西郊事发(无论是哪种形式),必然狗急跳墙。林婉如那边,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落井下石的机会。她在府中的处境,只会更加危险。
必须未雨绸缪。
她走到书案旁,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用特制的、遇热才会显形的药水,在一张看似普通的药方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。内容是提醒春桃和桂嬷嬷,未来几务必加倍小心饮食起居,留意府中所有异常动向,尤其是沈尚书和前院的动静。同时,她将生母留下的那枚“鸩羽”解毒丹分出两粒,用油纸包好,准备明悄悄交给桂嬷嬷和春桃,以备不时之需。
刚将纸条和药丸藏好,忽然,她耳尖微微一动。
不是风声。
是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衣袂破空声!非常快,非常轻,正从松寿堂的屋顶掠过,朝着……前院书房的方向而去!
不是一道,是至少两三道!而且,轻功极高!
沈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是萧珩派来传递消息的人?还是……另一方的人马?
她屏住呼吸,轻轻将窗户关紧,只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侧耳倾听。那几道细微的破空声在前院方向停留了片刻,似乎分散开来,随即,一切又重归寂静。
太快了,仿佛只是她的幻觉。
但沈清辞知道不是。今夜,注定是个不眠之夜。不仅西郊风起云涌,这看似平静的尚书府内,暗流也已然开始涌动。
西郊,皇家马场。
这里白里是王公贵族跑马射猎的场所,占地广阔,草场、林地、房舍一应俱全。到了夜晚,尤其是冬,除了少数留守的杂役和马夫,便是一片空旷死寂。
然而,今夜的马场边缘,一片生长着稀疏灌木的丘陵背风处,却潜藏着非同寻常的机。
萧珩并未如沈清辞想象的那般,在远处某个安全地点遥控指挥。他亲自来了。
此刻的他,身上早已褪去了那件标志性的、显得臃肿病弱的墨狐大氅,只穿了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,外罩同色斗篷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,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,锐利如鹰隼,不见半分平的倦怠与疏离。他站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后,身姿挺拔如松,静静凝视着下方约百步外、一处孤零零的、看似废弃的旧马厩。
那里,便是玄影情报中约定的会面地点。
“王爷,柳承宗的人已经到了。”容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“带了约二十名好手,伪装成巡夜的兵丁,散布在马厩周围百步内。马厩里点了灯,但只有两人,应是柳承宗和他的贴身护卫。”
萧珩微微颔首:“‘北狼’的人呢?”
“尚未出现。但属下在东南方向三里外,发现了可疑的马蹄印和车辙,很新,应该是今夜留下的。他们很谨慎,可能也在观望。”容景答道,语气冷静,“我们的人已按计划就位,弓弩手占据制高点,刀手埋伏在灌木和废料堆后,外围也有哨卡,确保无人能无声进出这片区域。”
“嗯。”萧珩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点昏黄的灯光,“柳承宗选择此地,一是偏僻,二是靠近官道,进退皆宜。他身为兵马司指挥使,调动部分亲信‘夜间巡查’合情合理,即便被人撞见,也有说辞。心思倒是不差。”
“王爷,是否等‘北狼’使者进入马厩,与柳承宗接触时再动手?”容景询问。
萧珩沉默片刻,摇了摇头:“不。柳承宗是老狐狸,‘北狼’使者更是机警。他们若进入马厩,必定会检查周围,一旦发现异常,很可能立刻放弃会面,甚至……灭口脱身。我们要的,是人赃并获,更要确保拿到他们携带的密信或信物。”他眼中寒光一闪,“等‘北狼’的人接近马厩,与柳承宗的人即将接触、但尚未完全碰头、心神最松懈的那一刻,动手。先以弩箭压制外围护卫,重点围捕柳承宗和使者,务必生擒。若遇激烈反抗……柳承宗可伤不可死,使者尽量留活口。”
“是!”容景领命,身形一闪,再次没入黑暗中,去传达命令。
寒风呼啸,吹过枯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每一分都显得格外漫长。
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东南方向的黑暗中,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、晃动的光影——是灯笼!人数不多,约五六人,皆骑着马,速度不快,正小心翼翼地向旧马厩靠近。
萧珩精神一振,抬起右手,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。四周死寂,唯有风声,但无形的气已然弥漫开来。
那队人马越来越近,灯笼的光晕照亮了为首之人的轮廓——并非预想中的北境蛮族打扮,而是一身中原商贾常见的裘皮袍子,头戴风帽,遮住了大半面容。但其身形魁梧,骑术精湛,马鞍旁挂着的行囊鼓鼓囊囊,绝非常物。
就在他们距离马厩还有约三十步,马厩门口也出现了柳承宗那名贴身护卫的身影,双方即将照面之际——
“放!”萧珩右手狠狠向下一挥!
“咻咻咻——!”
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夜空!数十支淬了麻药的弩箭,从不同方向的黑暗处激射而出,精准地射向散布在马厩周围的那些“巡夜兵丁”!
“敌袭——!”惨叫声、惊呼声瞬间响起!柳承宗布置的外围护卫猝不及防,瞬间倒下一片!
几乎在同一时间,埋伏在灌木和废料堆后的黑衣人如同猎豹般蹿出,手持利刃,直扑马厩和那队“商贾”!
“有埋伏!撤!”马厩内传来柳承宗惊怒的吼声,紧接着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!
那队“商贾”反应极快,为首之人猛地一勒马缰,战马人立而起,险险避开两支射向他的弩箭,同时厉声喝道:“散开!冲出去!”他身边的护卫也纷纷拔刀,试图向来的方向突围。
然而,萧珩布下的网,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?
更多黑衣人从四周涌出,刀光剑影,瞬间将马厩和那队“商贾”分割包围。弓弩手换上浸了油的火箭,点燃了马厩周围的草料和废弃木栅,火光熊熊燃起,不仅照亮了战场,更阻断了可能的逃路。
“柳承宗!还不束手就擒!”容景一马当先,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,直取刚从马厩中冲出的、一身武将常服的柳承宗!
柳承宗年约四旬,面皮微黑,此刻须发皆张,又惊又怒,挥动一柄厚背砍刀迎上:“何方贼子,敢袭朝廷命官!”他武功不弱,刀势沉猛,与容景战在一处,一时难分高下。
另一边,那名“商贾”首领武功更是高强,手中一柄弯刀舞得泼水不进,接连砍翻两名试图近身的黑衣护卫,眼看就要冲破一个缺口。
萧珩冷冷地看着战场,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仅有巴掌长短、通体黝黑的奇特小弩,抬手,瞄准——
“咻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战场厮声淹没的机械响动。
那正奋力冲的“商贾”首领身形猛地一顿,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,左肩瞬间迸出一朵血花!他闷哼一声,手中弯刀险些脱手,攻势为之一滞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,四五名黑衣护卫一拥而上,刀剑齐下,终于将其制住,死死按在地上。其随从也相继被擒或被。
柳承宗见使者被擒,心中大乱,刀法露出破绽,被容景一剑挑飞了砍刀,剑尖抵住了咽喉。
“柳大人,得罪了。”容景声音冰冷。
战斗开始得突然,结束得也快。不过盏茶功夫,柳承宗及其护卫、北狼使者及其随从,悉数被擒。萧珩的人马仅有两三人轻伤。
火光映照下,柳承宗面色灰败,死死盯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萧珩,瞳孔骤然收缩:“是……是你?!九王爷?!”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本王不是什么?”萧珩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苍白的面容在火光跳跃下明明灭灭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,“柳指挥使是不是以为,本王只是个药罐子,不足为虑?”
柳承宗喉结滚动,冷汗涔涔而下,却强自镇定:“九王爷!你这是何意?末将奉命夜间巡查马场,追捕可疑行商,你为何无故带人袭击朝廷命官,还伤我属下?我要面见陛下,参你擅动刀兵、图谋不轨之罪!”
“巡查?追捕?”萧珩轻笑一声,目光扫过被捆得结实、嘴里塞着破布、正怒目而视的北狼使者,“柳指挥使巡查追捕,追到需要与北境来的‘行商’深夜在此私会?还是说,你巡查的‘可疑行商’,身上带着这个?”
一名黑衣护卫将从使者行囊中搜出的东西呈上:几封用火漆密封、盖着特殊狼头徽记的信函,一块非金非铁、刻着复杂纹路的令牌,还有一小袋沉甸甸的、未经打磨的稀有宝石原石。
看到这些东西,柳承宗脸色彻底白了。
萧珩拿起一封信,就着火光,并未拆开,只是看着信封上那独特的狼头徽记和某种密文般的地址,缓缓道:“北狼王庭‘影狼卫’的密信,狼神祭坛的令牌,还有只有北境雪线之上才出产的‘冰魄蓝晶’……柳大人,你这位‘行商’,来头可真不小啊。不知贵妃娘娘,可知晓你今夜这番‘忠心为国’的巡查?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柳承宗嘶声道,“这些东西……这些东西都是你栽赃陷害!我要见陛下!我要见贵妃娘娘!”
“会见到的。”萧珩语气淡漠,将信交给容景,“好好收着,连同柳大人和这位‘贵客’,一并‘请’回本王别院,严加看管。记住,要活的,更要他们脑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是!”容景领命,挥手让人将柳承宗和北狼使者押走。
萧珩站在原地,望着逐渐被扑灭的火势和开始清理战场的下属,脸上并无太多喜色。虽然抓住了人,拿到了物证,但这仅仅是开始。柳承宗不会轻易开口,贵妃一系的反扑很快就会到来。而且……他目光幽深地望向京城方向,沈尚书府里,那个聪慧又倔强的丫头,此刻是否也在不安地等待着消息?
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,传递回去。
尚书府,松寿堂。
沈清辞维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,已经许久。前院那几道神秘的身影掠过之后,府内似乎又恢复了平静。但这种平静,反而更让她心绪不宁。
忽然,院墙外隐约传来了马蹄声!不是一两匹,是至少十余骑,在寂静的深夜街道上疾驰,声音由远及近,最终似乎停在了……尚书府大门外?
沈清辞心头一紧。这么晚了,大批人马来到沈府?是福是祸?
紧接着,前院传来了隐约的喧嚣声,似乎有门房惊慌的询问,有管家的呵斥,还有陌生的、强硬的声音。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。
难道是……西郊事发,来抓沈尚书的?
她立刻转身,快速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暖阁外的动静。桂嬷嬷和春桃显然也被惊动了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
“嬷嬷,外面怎么回事?”沈清辞拉开一条门缝,低声问道。
桂嬷嬷脸色凝重:“听着像是宫里的侍卫,还有……刑部的人?老爷已经被请到前厅去了。”
宫里的侍卫?刑部?沈清辞心念电转。如果是萧珩那边得手,人赃并获,那么直接来拿沈尚书,也并非不可能。但为何还有宫里侍卫?是皇帝直接下令了?还是……贵妃那边动用力量,反咬一口?
“小姐,我们怎么办?”春桃声音发颤。
“静观其变。”沈清辞强迫自己镇定,“嬷嬷,劳烦您去前面打听一下,但不要靠太近,听听是什么缘由即可。春桃,你守好门,任何人来,都说我伤势未愈,已经歇下了。”
桂嬷嬷点头,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中。春桃则紧张地守在门内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前院的喧哗声并未扩大,但也未平息,似乎陷入了某种僵持或低声的谈判。
约莫过了两刻钟,桂嬷嬷回来了,脸色更加难看。
“三小姐,不好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来的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兵,还有一位宫里的公公,说是奉了贵妃娘娘的谕令!说老爷……老爷涉嫌勾结匪类,侵吞边关粮饷,要即刻锁拿进宫,与柳指挥使当面对质!”
贵妃的谕令!柳指挥使?对质?
沈清辞脑中轰然一震。西郊行动果然成功了!柳承宗被抓了!但贵妃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?而且不是来抓沈尚书归案,而是要“锁拿进宫对质”?这分明是贵妃要抢在萧珩和皇帝之前,控制住沈尚书,甚至可能……在进宫途中或宫中,直接灭口,或者威利诱,让他将罪名全担下来,保住柳家!
好狠辣迅速的反应!
“父亲……父亲怎么说?”沈清辞急问。
“老爷自然喊冤,说绝无此事,是有人构陷。但那位公公态度强硬,说贵妃娘娘已请示过陛下(不知真假),今夜必须带人进宫。双方正在僵持,管家已悄悄派人去请几位与老爷交好的御史大人了,但远水救不了近火……”
必须阻止!绝不能让沈尚书被贵妃的人带走!一旦进了宫,到了贵妃的地盘,沈尚书是死是活,口供如何,就由不得他了!生母用命换来的证据,萧珩冒险抓到的现行,都可能被颠倒黑白!
可是,她一个庶女,如何能对抗贵妃谕令和九门提督的兵?
电光石火间,沈清辞想到了皇后!
皇后!她与皇后有秘密盟约!皇后在宫中,或许有办法阻止,或者至少……能派人来!
但如何联系皇后?深更半夜,宫门早已下钥。通过正常渠道本来不及!
等等……冯德海!皇后身边的心腹太监!他或许有紧急联络的方式?或者,萧珩……萧珩此刻是否已经回城?他的人能否传递消息?
情势危急,容不得她细细思量。她冲回内室,飞快地写下两封简短的密信。一封给皇后,写明贵妃派人强行带走沈尚书对质的紧急情况,请求皇后设法预。另一封给萧珩,告知府中变故。
写完后,她将给皇后的信塞进一个特制的空心簪子里(这是那离宫前,皇后身边一位心腹宫女悄悄给她的,说是紧急时可用),交给桂嬷嬷:“嬷嬷,你立刻想办法,将此簪送到皇城东华门外,找一个叫‘小顺子’的低等太监,就说‘松寿堂故人送还旧物’,他自然明白!一定要快!”
桂嬷嬷虽不知具体,但见沈清辞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,知道事关重大,接过簪子,重重点头:“老奴拼了这条命,也定将东西送到!”说完,便从后窗悄然翻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接着,沈清辞又将给萧珩的信折成极小一团,塞进那枚羊脂白玉佩的缝隙中(玉佩有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层),交给春桃:“春桃,你拿着这个,从后角门出去,直奔城西‘墨韵斋’!如果路上遇到阻拦,或者墨韵斋关门,就想办法找到周太医府上!记住,玉佩在,信在!一定要送出去!”
春桃眼泪汪汪,却也知道轻重,用力点头:“小姐放心!”她也从另一处隐蔽出口溜了出去。
做完这一切,沈清辞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,背心已被冷汗浸湿。她扶着桌沿,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现在,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。剩下的,只能听天由命,看皇后的能力,看萧珩的反应。
前院的喧嚣声似乎更大了些,隐隐传来兵甲碰撞和沈尚书提高了音调的辩驳声。贵妃派来的人,恐怕要失去耐心了。
沈清辞走到妆台前,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,藏入袖中。如果最终无法阻止,沈尚书被带走……她是否应该露面,以皇后刚刚褒奖过的“救驾功臣”身份,尝试拖延?哪怕能拖到桂嬷嬷或春桃搬来救兵?
风险极大。一旦露面,就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贵妃的视线下,今后将再无宁。而且,她“恰好”在此时极力阻拦,反而可能引起贵妃更深怀疑,牵连出皇后和萧珩。
可不露面,难道眼睁睁看着沈尚书被带走,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?让生母的沉冤继续石沉大海?
两难。
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——
“砰!”一声巨响,暖阁的院门似乎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!
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声迅速近!
“搜!仔细搜!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,或者……不该有的东西!”一个尖厉的嗓音叫道,不像是宫里的公公,倒像是九门提督衙门的军官。
他们竟然敢直接闯进内院,搜查她的住处?!
沈清辞瞳孔骤缩,瞬间明白了。带走沈尚书是其一,趁机搜查沈府,尤其是她的住处,找到并销毁可能存在的其他证据(比如生母留下的铁证),或者……栽赃一些东西,才是贵妃真正的目的!
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!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映了进来!
“里面的人听着!奉命搜查!立刻开门!”粗鲁的拍门声响起。
春桃不在,桂嬷嬷不在。只有她一人。
沈清辞握紧了袖中的剪刀,眼神冰冷地看向那扇被拍得砰砰作响的房门。
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
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,深吸一口气,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惶不安、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,然后,上前一步,猛地拉开了房门。
门外,火把通明。数名身穿九门提督衙门号衣的兵丁,在一个面白无须、眼神阴鸷的太监和一名满脸横肉的军官带领下,正虎视眈眈。火光跳跃,映照着他们不怀好意的脸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?深更半夜,为何擅闯女子闺阁?”沈清辞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愤怒,身体微微侧移,挡住了屋内视线。
那太监上下打量着她,尖声笑道:“哟,这位就是沈三小姐吧?果然生得标致。咱家奉贵妃娘娘口谕,协助提督衙门查案。沈尚书涉嫌重罪,为防止罪证转移或销毁,需对贵府进行搜查。三小姐,还请行个方便,让开吧。”
说着,他使了个眼色,那名军官带着两个兵丁就要往屋里闯。
“放肆!”沈清辞陡然提高声音,虽依旧单薄,却带上了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,“此乃皇后娘娘特赐我养伤静居之所!我乃皇后娘娘亲口褒奖之人!你们无凭无据,仅凭一句口谕,就要深夜搜查皇后娘娘关照之地,眼中可还有皇后娘娘?可还有宫规律法?!”
她将“皇后娘娘”四个字咬得极重,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那太监和军官。
那太监和军官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强硬,且抬出了皇后,脸色都是一变,动作不由一滞。搜查尚书府和搜查皇后特赐养伤之所,性质截然不同。
“这……”太监有些犹豫。
就在这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,另一个更加清越威严的嗓音响起:
“皇后娘娘懿旨到——!”
所有人皆是一惊,齐齐望向院门口。
只见冯德海冯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绢帛,在一队明显是宫中精锐侍卫(服饰与九门提督衙门不同)的簇拥下,快步走了进来。他脸色沉肃,目光扫过院中众人,尤其在看到那阴鸷太监和九门提督衙门的人时,眼中寒光一闪。
“沈三小姐接旨!”冯德海高声道。
沈清辞心中大石瞬间落下一半,连忙跪倒:“民女沈清辞接旨。”
冯德海展开绢帛,朗声宣读:“皇后娘娘懿旨:沈氏清辞,前护驾有功,孝心可嘉,本宫甚慰。闻其伤势未愈,特赐宫中秘制‘雪莲生肌膏’两盒,着冯德海即刻送至沈府,并传本宫口谕,令其好生将养,无事不必出府,静待传召。另,沈府近事多,为免闲杂人等惊扰沈三小姐静养,特调拨凤仪宫侍卫四名,暂驻松寿堂听用,护卫周全。钦此。”
懿旨内容看似只是赏药和关怀,但“无事不必出府”、“免闲杂人等惊扰”、“凤仪宫侍卫暂驻”这几句,分量极重!这等于皇后公开宣布了对沈清辞的庇护,并且直接派了贴身侍卫过来,明确警告某些“闲杂人等”不得轻举妄动!
那阴鸷太监和九门提督衙门的军官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。皇后懿旨在此,他们若再强行搜查,就是公然违抗皇后,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。
“沈三小姐,接旨吧。”冯德海将懿旨和两个锦盒递给沈清辞,然后转向那阴鸷太监,皮笑肉不笑地道,“李公公,真是巧啊,这么晚了,还在为贵妃娘娘办差?不知是何要事,竟要劳动九门提督的弟兄们,深夜来到沈三小姐的院中?”
李公公笑两声:“冯公公说笑了,咱家也是奉令行事,协助查案。既然皇后娘娘有旨意,那……那咱家就不打扰沈三小姐静养了。告辞,告辞。”说着,狠狠瞪了那军官一眼,带着人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。
九门提督衙门的人见状,也只得跟着离开。
院中瞬间清静下来,只剩下冯德海带来的侍卫和惊魂未定的沈府几个丫鬟婆子。
沈清辞起身,对着冯德海深深一福:“多谢冯公公及时赶到。”
冯德海连忙虚扶一下,低声道:“三小姐受惊了。娘娘收到消息(指桂嬷嬷送去的簪子),即刻便让老奴带着懿旨和侍卫赶来,生怕晚了一步。娘娘让老奴转告小姐,宫中已知西郊之事(暗示萧珩成功),陛下震怒。柳承宗已被秘密收押,贵妃那边……正在竭力周旋。沈尚书暂时被带往刑部看管(看来贵妃未能直接带走),但形势依旧复杂。小姐切记,近务必深居简出,一切等陛下圣裁和王爷那边的结果。这四位侍卫都是娘娘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,可保小姐周全。”
沈清辞心中了然,感激道:“请冯公公转告娘娘,清辞感激不尽,定当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冯德海点点头,又叮嘱了几句,便留下四名侍卫,带着其余人回宫复命去了。
院子里恢复了平静,但沈清辞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间歇。西郊惊雷已响,朝堂与后宫的狂风暴雨,即将全面展开。
她抬头望向依旧深沉的夜空,手中紧紧握着皇后懿旨的绢帛。
第一步,终于迈出去了。
而生母林姨娘沉冤得雪的那一天,似乎也不再遥远。
只是,这通往真相与复仇之路的下一程,必将更加血腥与坎坷。
贵妃的反扑,会何等猛烈?
萧珩和皇后,又将如何应对?
而她自己,在这漩涡中心,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