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房间里,血腥气混合着防腐药草的苦涩味,凝固在凝滞的空气中。唯一的光源是墙边几盏特制的、灯罩被调至最小开口的油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中央木台和白布的轮廓,更添几分阴森。
白布被揭开一角,露出了受害者——李侍郎千金惨白的面容和前那触目惊心的创口。少女双目紧闭,面容姣好却毫无生气,仿佛只是沉睡。然而从锁骨下方直至腹交界处,一道巨大而整齐的裂口,像一张狞笑的嘴,粗暴地撕裂了这份宁静。伤口边缘的皮肉外翻,露出下面森白的肋骨断茬和空荡荡的腔——心脏已然不翼而飞。
房间里除了沈清辞、赵怀安、春桃(被要求站在门边),还有两名负责看守和协助的刑部差役,以及一位头发花白、面色黝黑的老仵作,姓孙,此刻正沉默地站在一旁,眼神复杂地看着走上前去的沈清辞。
沈清辞在揭开白布的瞬间,所有属于闺阁女子的怯懦与不适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清明。这一刻,她不是尚书府的三小姐,而是法医苏瑾。
她缓步上前,在赵怀安略微担忧和孙仵作隐含审视的目光中,凑近了观察。没有贸然触碰,先是用目光进行整体扫描:尸体的姿势、衣着情况、皮肤的状态。
“赵大人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清晰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出,“可否将灯移近些?再取几盏来,最好光线能集中于此。另外,我需要清水、白醋、净的白棉布数块,还有……一把小毛刷,越软越好。”
赵怀安微怔,立刻挥手示意差役照办。很快,几盏灯被调整过来,光线汇聚在尸体上半身。所需物品也一一备齐,放在旁边的矮几上。
沈清辞净手,用布巾擦。她没有戴手套——这个时代没有。她拿起一块净白布,蘸取少量清水,极其轻柔地擦拭创口周围未被血迹严重污染的皮肤,以及死者的双手、指甲缝。
“死者面容安详,未见明显痛苦扭曲,口鼻无异物,眼睑结合膜未见明显出血点。”她一边作,一边低声陈述,像在做一个标准的尸检记录,“初步判断,遇袭时可能处于无意识或瞬间死亡状态,未经历剧烈挣扎痛苦。”
孙仵作在旁边几不可闻地“哼”了一声,似有不以为然,但没出声。
沈清辞并不理会。她用小毛刷仔细清理创口边缘,观察皮肉断面。“创口长约七寸三分,边缘整齐平滑,无锯齿状撕裂,无生活反应性卷缩。”她用手指虚量伤口走向,“切口从左锁骨中线偏外侧下缘起始,向右下方弧形延伸,至骨剑突左侧约一寸处终止。整体呈一道流畅的左高右低弧线。”
她示意灯光更靠近些,几乎将脸凑到创口上方,仔细观察肋骨断端。“第三、四、五左侧肋骨被切断,断口……非常平滑,几乎像是被极薄极利的专业工具沿着骨间隙‘切’开,而非砍断。尤其第四肋,断口处可见细微的、平行的划痕,说明凶器刃口可能带有极细的、类似锯锉的纹理,或者凶手在切割时手腕有极其稳定且特殊的旋转发力。”
这番描述出来,赵怀安眼神一凝,孙仵作也收起了些许轻视,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。
沈清辞又检查了腔内残留的组织和血管断端。“心脏被完整摘除,相连的大血管断端整齐,气管、食管亦有切割痕迹,但均非粗暴扯断。凶手对人体结构……相当熟悉。”她语气沉重了几分,“这不是激情人或简单的虐。凶手目的明确,手法熟练,甚至……带有一种‘仪式性’的精准。”
接着,她开始检查死者双手。指甲修剪整齐,但在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深处,她用毛刷和湿布配合,小心翼翼地剥离出几丝极细微的、深蓝色的织物纤维,以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、带有微弱反光的暗红色颗粒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将纤维和颗粒分别放在净的白色瓷碟里,对着灯光观察。“纤维质地细腻,似丝非丝,似棉非棉,染成深蓝,但这种蓝色……似乎掺有某种矿物颜料,反光特殊。”她又嗅了嗅那暗红色颗粒,极淡的、类似铁锈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的气味,与她进门时闻到的淡淡异香有几分相似,但更隐晦。
“赵大人,此前两位受害者的遗体,可曾仔细检查过指甲缝?是否有类似发现?”沈清辞抬头问道。
赵怀安看向孙仵作。孙仵作脸色有些尴尬,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回大人,小姐,前两位受害者……指甲缝确实查看过,但只觉有些污垢,并未剥离出如此细小的物件。且当时……光线和工具,也未必有这般细致。”他这话半是解释,半是承认了之前工作的疏漏。
沈清辞点点头,没有穷追猛打,继续道:“这红色颗粒,气味特殊,需进一步查验。或许是凶手衣物上沾染的颜料、粉尘,亦或是……某种法事所用的特殊香料残留。”
她将瓷碟交给赵怀安:“请大人妥善保管,或可请精通香料、织物的行家辨认。”然后,她开始检查尸体其他部位,特别是后背、四肢关节等容易形成约束伤或抵抗伤的地方。果然,在死者后颈发际线下方,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、绿豆大小的暗红色斑点,微微凸起。
“这是什么?”赵怀安也看到了。
沈清辞用银针极其小心地刺破斑点边缘,挤出一滴几乎涸的、颜色暗沉的液体,放在鼻下轻嗅,又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触了一下(极专业的毒物初检方法,古代仵作亦有类似手段,但多用于银针探毒),立刻吐掉并用清水漱口。
“不是常见毒药。”她皱眉,“气味微甜,略带腥气,接触舌尖有极短暂的麻痹感。可能是某种植物或动物提取的混合毒素,剂量极低,但足以让人迅速失去反抗能力,甚至产生幻觉或昏迷。”她看向赵怀安,“这很可能就是死者为何面容安详、未见挣扎的原因。凶手先以某种方式近距离施放此毒,令受害者迅速失去意识,然后再进行……剖心。”
赵怀安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更加严峻。“如此说来,凶手并非单纯武力强横,更精于用毒?且心思缜密,力求过程‘安静’、‘完美’?”
“正是。”沈清辞肯定道,“而且,从这毒物的特殊性和施用手法的隐蔽性来看,凶手……或者说其背后,可能并非寻常江湖匪类,而是有特定传承或组织的。”
最后,她开始进行死亡时间推断。她仔细检查了尸体的尸斑(分布、指压褪色情况)、角膜浑浊度、尸体温度(虽然环境寒冷,影响判断,但仍可结合僵硬程度参考),并询问了尸体被发现时的环境温度和大致姿势。
“据尸斑固定程度、角膜已完全浑浊、尸僵已发展至全身但尚未开始缓解,结合目前室内温度及尸体低温情况初步推断,”沈清辞沉吟片刻,给出了一个相对精确的时间范围,“死亡时间应在昨亥时末到子时初之间,误差不超过半个时辰。而且,尸体被发现时呈仰卧位,但初期尸斑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后侧,说明死后曾有短时间被移动或改变姿势,并非第一现场。”
这个时间推断,比孙仵作之前据经验粗略判断的“昨夜子时前后”要精确得多,也指明了尸体曾被移动的关键点!
赵怀安眼中光芒大盛,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已然完全不同,充满了震惊与信服。他身为刑部主事,深知精确的死亡时间和现场判断对案件侦破有多么重要!孙仵作更是脸色变幻,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已带上明显的敬畏——这姑娘,是真有本事!绝非故弄玄虚!
“沈小姐,”赵怀安郑重抱拳,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!赵某代刑部上下,谢过小姐援手!不知小姐对凶器、凶手,还有何高见?”
沈清辞净手,走到一旁,示意差役可以重新盖上白布。她略作思索,整理了一下思路,才缓缓道:“高见不敢当,仅就查验所见,略作推测。”
“其一,凶器:非寻常刀剑。刃口极薄、极利,可能带有特殊纹理或弧度,专为切割骨骼和软组织设计。结合伤口弧线和肋骨断口痕迹,我更倾向于是一种形制特殊、类似弯月或弧形的薄刃刀具,长度约在六到八寸之间,柄部可能便于握持和精确发力。此物绝非市面常见,可能是定制,或源于某些特殊行当、乃至……某些隐秘传承的法器或仪式用具。”
“其二,凶手:男性可能性较大,但也不排除女性。身高……据伤口弧线起始点高度和发力角度推测,应在五尺七寸至六尺之间(约现代1.7米-1.8米)。惯用手为右手。对人体结构熟悉,可能具备一定的医学、屠宰或相关解剖知识。精于用毒,且所用毒素特殊。行事冷静,计划周详,追求‘仪式感’,心理可能异于常人,或有特定信仰。其衣物可能沾染特殊深蓝色织物及红色香料颗粒。”
“其三,动机:取走心脏,行为本身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。结合其精准、近乎‘仪式’的手法,仇或劫色的可能性降低。更可能涉及某些邪异信仰、巫蛊之术、或……某种需要特定器官的隐秘方术。”
她每说一点,赵怀安和孙仵作的眼睛就更亮一分。尤其是关于凶器形制和凶手特征的推断,直接为排查指明了方向!
“另外,”沈清辞补充道,语气带着一丝凝重,“赵大人先前提到,此案已有三位受害者。不知前两位的遗体是否还在?若能对比查验,或能发现更多共同点或规律。尤其是……她们是否也在遇害前,接触过类似的特殊香气?或者,生辰八字、家庭背景、近期行踪,是否有某种隐秘的关联?”
赵怀安重重点头:“沈小姐所言极是!前两位受害者的遗体尚在,稍后便可安排对比。至于其他信息,刑部已在加紧排查,只是尚未有明确头绪。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沈小姐似乎……对这类诡异案件,颇有见解?可是从前……”
沈清辞知道他想问什么,坦然道:“清辞自幼体弱,常与医书药石为伴,外祖家亦曾有些杂学传承。后来母亲早逝,清辞思念成疾,一度昏沉,梦中多得母亲指引,传授了些许岐黄之术与……辨识非常之物的法门。让大人见笑了。”她再次搬出“梦授”之说,合情合理,又带点神秘色彩,最容易让人接受。
赵怀安果然未再多疑,反而感慨:“令堂在天之灵,亦在庇佑小姐,更惠及今之案情。此乃大善。”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立于门边阴影处的春桃,忽然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目光望向房间另一侧角落的屏风,脸上露出一丝疑惑。
沈清辞和赵怀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那屏风是常见的山水图样,并无特别。但沈清辞心中蓦然一动,方才她全神贯注于验尸,此刻松懈下来,才隐约觉得,那屏风之后的气息……似乎与刚进来时,有细微的不同?
赵怀安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,眉头一皱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沉声喝道:“何人?”
屏风后寂静了片刻。
随即,一声低低的、压抑的咳嗽声传来。接着,一道清瘦的身影,缓缓从屏风后转出。
来人穿着一身质料上乘却颜色素淡的月白锦袍,外罩一件厚重的墨狐皮大氅,越发衬得他面色苍白,唇无血色。他身形修长,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的单薄,行走间脚步虚浮,似乎随时会被那件大氅压垮。但当他抬起眼,看向房中众人时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,却锐利清明得惊人,瞬间冲淡了所有的病弱之气。
他的目光先在赵怀安脸上掠过,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随即,便落在了沈清辞身上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更深处,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……兴味。
“下官参见九王爷!”赵怀安脸色一变,立刻单膝跪地行礼。孙仵作和两名差役也慌忙跪倒。
九王爷?萧珩?!
沈清辞心头剧震,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这位王爷的零星传闻:当今圣上第九子,生母早逝,自幼体弱多病,常年深居简出,远离朝堂纷争,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闲散王爷。他怎么会出现在刑部秘密验尸的场所?而且……似乎已经旁听了许久?
她不敢怠慢,也立刻垂首福身:“民女沈清辞,见过九王爷。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萧珩的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,却又奇异地清晰悦耳。他又低咳了两声,才慢慢道,“本王旧疾复发,夜间难眠,听闻刑部在此处有些棘手的案子,一时好奇,便过来看看。没想到……”他目光再次转向沈清辞,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“竟能目睹沈小姐如此精彩的……‘验伤’之术。实在是……令人大开眼界。”
他特意在“验伤”二字上微微一顿,似乎别有所指。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注视:“王爷谬赞。清辞只是略尽绵力,希望能对案情有所助益。”
“何止是助益。”萧珩轻轻摇头,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沈小姐方才所言,条理清晰,推断精辟,尤甚于许多积年老吏。只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语气似乎随意,“沈小姐可曾想过,凶手如此大费周章,取人心而不为财色,其所图者,或许远超寻常罪案?其背后牵扯,恐非刑部一家所能尽掌?”
赵怀安闻言,脸色微变,欲言又止。
沈清辞心中也是一凛。萧珩这话,看似提醒,实则暗示此案背后水极深,甚至可能涉及朝堂隐秘或更高层级的势力。他一个“病弱”王爷,为何如此清楚?又为何要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闺阁女子说这些?
“王爷提醒的是。”沈清辞谨慎回答,“清辞只是就尸论尸,希望能提供些许线索,助朝廷早擒获凶徒,还百姓安宁。至于其他,非清辞所能妄议。”
萧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。片刻,他才移开视线,对赵怀安道:“赵主事,此案关系重大,沈小姐既已提供了关键线索,后续排查便需加紧。尤其是那特殊凶器与异香来源,需着专人细查。若有疑难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或可来本王府上寻容景商议。”
容景?看来是他身边得力之人。
赵怀安连忙躬身:“下官遵命,谢王爷提点!”
萧珩微微颔首,又掩唇低咳了几声,脸色似乎更白了些。他不再多言,裹紧了身上的大氅,转身,缓步向门外走去,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既孤高清冷,又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莫测。
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房间里的凝滞气氛才为之一松。
赵怀安长长舒了口气,看向沈清辞的目光更加复杂,既有敬佩,也多了几分深思。“沈小姐,今多谢了。后续若有需要,可能还要劳烦小姐。”
“赵大人客气,分内之事。”沈清辞道。她心中却反复回想着萧珩最后那几句话,以及他看向自己时那深不可测的眼神。
这个男人,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而他突然出现在这里,真的只是“一时好奇”吗?
离开那处阴冷的院落,重新坐上马车。车厢里,沈清辞闭目养神,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验尸的细节、萧珩苍白的脸、还有他提及“背后牵扯”时意味深长的语气。
忽然,她睁开眼睛。方才验尸时,在死者指甲缝发现的那些深蓝色特殊纤维……那种矿物颜料的反光质感,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描述?
是在……生母留下的那个铁匣里的信笺上?某封提及“边关贡品”、“特殊染蓝技法”的残片?
她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