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石文学
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

第14章

“线索收评”的子,像河床上的水流,平缓却不断冲刷着王瀚的认知。真真假假的石头,形形的人,让他在保持警惕的同时,也沉淀下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。那笔“种子钱”缓慢增长到了近八百元,对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来说,这是一笔需要咬牙才能不动用的“巨款”。每月寄回家的钱,因着他额外“辨识费”的补贴,能多出两百,林静短信里提到“妞妞幼儿园要交课外活动费”时,那语气里的为难也少了一些。但王瀚知道,这只是杯水车薪,家庭的基依旧脆弱。

一个雨后的清晨,空气清冽。一位六十多岁、腿脚不便的老矿工,让孙子搀扶着来到店里。老人从怀里摸出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袋,倒出十几颗比绿豆还小、形状不规则、带着明显磨损痕迹的暗黄色颗粒,放在柜台的绒布上。

“马师傅,这是我爹……我爹早年攒下的。不是偷的抢的,是当年在老金沟河滩上,正经淘的‘份子金’。”老人声音嘶哑,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、近乎顽固的认真,“家里急用钱,孙子要上学……您看看,能给个实在价不?”

老金沟!王瀚耳朵立刻竖了起来。这是刘强当初提过、笔记里也隐约出现过名字的地方,是阿尔泰山脉南麓一个早已沉寂的砂金老矿区。

老马戴上手套,拿起放大镜,一颗颗仔细查看。这些金颗粒颜色暗黄,表面有天然的麻坑和流水冲刷的纹理,与之前那“赝品”的呆板截然不同。他挑了一颗最小的,用指甲用力掐了一下,留下浅浅的凹痕——黄金良好的延展性。又拿起店里的简易验金仪(一个允许私人持有的、精度有限的电子测金仪)测试了一下,读数显示金含量很高,杂质少。

“是沙金,成色不错,老河金。”老马放下颗粒,看向老人,“老爷子,按规矩,私人手里这种零散沙金,得卖给有回收资质的定点单位,我们店不能直接收。我这儿只能帮您看看成色,估个大概的参考价。”

老人眼神黯淡了一下,点点头:“晓得,晓得规矩。就是……就是信不过外面那些秤和嘴。您给估个价,我心里有个底,不被坑太狠就行。”

老马沉吟片刻,按照当国际金价折算,扣除合理损耗和回收点的大致利润空间,给了个每克大概的估值范围。虽然总量不过十几克,但对老人来说,显然是一笔重要的钱。

老马指着绒布上那些金颗粒对王瀚说: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最典型的、未经提炼的砂金,也叫‘毛金’。颜色暗,是因为含有银等其他金属;形状不规则,是长途搬运磨损的结果。这种金,是无数淘金客梦寐以求的东西,也是一切风险和故事的起点。”

他让王瀚拿起一颗仔细感受。“记住它的手感、颜色、光泽。更重要的是,记住它背后的东西——一个老矿工家族最后的积蓄,一个时代的缩影。金子的价值,不止在于化学符号Au,更在于它承载的人间悲欢和行业记忆。”

王瀚捏着那粒小小的、沉甸甸的金子,仿佛能触摸到老金沟河滩上早已逝去的喧嚣,感受到淘金者汗水和期望的重量。这与之前接触的矿化线索、镍黄铁矿指示意义都不同,这是最直接、最原始的财富符号,也关联着笔记里那个遥远的阿尔泰之梦。

“马师傅,老金沟……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等老人离去,王瀚忍不住问。

“封了。彻底封了。”老马语气平淡,“砂金资源枯竭,生态破坏严重,又是边境敏感区。早十几年就禁止一切私人活动,现在是保护区的一部分。这些散落在民间的‘份子金’,算是那个疯狂年代最后的遗物了。”他看了王瀚一眼,“别打主意。那里现在是高压线,碰不得。”

王瀚点点头,心里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。阿尔泰不再是地图上一个抽象概念,通过这几粒小小的金子,它与一段具体、鲜活甚至悲情的历史连接了起来。那本蓝色笔记的主人,是否也曾抚摸过这样的金粒?是否也曾在老金沟的河滩上,留下过足迹和叹息?

几天后,一个更令人意外的消息传来。镇上那支曾经在黑石山附近出现过的省物探队,悄无声息地撤走了。没有公布任何成果,也没有后续动作。然而,紧接着,县国土资源局的公告栏里,贴出了一份新的“矿业权设置方案征求意见稿”。其中,黑石山周边一片不小的区域,被列为“铜镍多金属矿产重点勘查区”,面向符合资质的地勘单位招标。

消息像一阵风,迅速吹遍了清河镇。茶馆里、饭桌上,人们议论纷纷。

“看!我说吧!黑石山肯定有货!”

“重点勘查区啊!这是要动真格的了!”

“不知道哪家单位能中标,这可是大……”

“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有啥关系?还能去挖不成?”

王瀚听到消息时,正在帮老马清点一批新到的稀盐酸。他的手顿了顿。黑石山,“地火”,真的被点燃了。不是以民间流言的方式,而是以国家规划的形式。老马当初的预感,和他自己那次冒险窥见的桩孔,此刻都得到了官方的、冷静的印证。那块被他藏在背包最底层的暗绿色石头,其“信息价值”在官方公告面前,瞬间归零,甚至可能因为来源敏感而变成负担。

老马的反应很平淡,仿佛早有预料。“国家队动了,就没别人什么事了。这才是正规流程:前期调查、物探验证、划定靶区、公开招标。我们之前做的,只是比普通人多看到半步。现在,游戏升级了,玩家也换了。”他看了一眼王瀚,“把你那块石头,处理掉。扔了,或者彻底藏好,永远别再拿出来说事。”

王瀚感到一阵后怕,又有一丝奇异的释然。他亲眼见证了一个“可能性”如何从民间流言、个人窥探,一步步演变为国家层面的勘查规划。这其中的距离,就是专业、资本、政策与个人冒险之间的天堑。

那天晚上,他再次翻开蓝色笔记,看着阿尔泰的标记,又想想黑石山的公告。两者之间,似乎存在着某种隐约的对应关系。阿尔泰的“野人沟”,是否也终将经历这样的“正名”与“收编”?如果那一天到来,他怀揣的这份笔记,又将处于何种位置?是彻底失效的故纸,还是可能触及红线的危险物?

他给林静发了条短信,没提金子,也没提黑石山,只说:“今天看到一些行业里的变化,觉得学东西、跟上形势真的很重要。” 林静回复:“你平安就好。妞妞今天得了朵小红花,高兴得很。”

看着短信,王瀚轻轻呼出一口气。无论远方的山峦如何风云变幻,无论地下的矿藏如何牵动人心,他眼前最真实的,依然是每月需要寄出的生活费、女儿的小红花,以及自己在这条越发清晰也越发狭窄的道路上,如何找到下一个踏脚石。

黑石山的“地火”已成定局,老金沟的“遗金”带着历史的余温。而他,站在当下,手握几粒微不足道的经验“砾金”,背负着家庭的责任,眺望着阿尔泰的迷雾,必须继续在规则的河道里,小心翼翼却又坚定不移地,淘洗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未来。路还长,但每一粒被确认的“真金”,无论是知识、经验,还是对规则的敬畏,都在增加他前行船只的压舱石。真正的财富,或许就藏在这复一的淘洗与沉淀之中。

阅读全部

相关推荐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