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不是在下,是在砸。
豆大的雨点带着初冬的寒意,狂暴地撞击着“瀚海建材”那块铁皮招牌,发出空洞而持续的战栗声,像垂死病人最后的心跳。卷帘门拉下一半,门内透出的惨白灯光切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却切不断无边无际的雨幕。
王瀚蹲在湿冷的水泥地上,脚边是几个捆扎好的纸箱,里面塞满了昔精心挑选的样品图册、获奖证书和一套没拆封的廉价茶具——这些东西现在和垃圾无异。最后一块“镇店”的深色大理石台面,十分钟前被收旧货的三轮车拉走了,换回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,像两片枯叶贴在他冰凉的手心。
手机在水泥地上嗡嗡转着圈,屏幕亮着“李经理”。他盯着它,直到屏幕熄灭。紧接着,微信提示音连珠炮般炸开。不用看,那些文字他都能背出来。
店外,那辆五菱之光面包车歪在路边。他抓起车钥匙,这是最后一件能换钱的东西。
废品收购站在城郊,一个由生锈铁皮和腐朽木板拼凑的王国。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、纸张霉烂和塑料受热的刺鼻气味。堆积如山的旧书报、扭曲的钢筋、瘪气的轮胎,共同构成一幅破败的末图景。
王瀚把车里最后几捆废建材拖下来,过磅,结算。拿着那点零钞转身时,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一堆即将被送入压缩机的杂物。一本深蓝色、硬塑封皮的笔记本,从几本破烂的《知音》和旧课本中露出一角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异常扎眼。它太厚实,太格格不入了。
鬼使神差地,他走过去,把它抽了出来。封面沾着油污,但没有破损。他随手翻开一页,内页纸张泛黄,密密麻麻写满他看不懂的符号、数字和极其潦草的手绘地形图。 像某种暗语,或一个疯子的记。
“喂,那个要不要?要就一块钱拿走,不要扔回去,马上进机器了!”老板在磅秤旁喊了一嗓子。
王瀚愣了一下,指尖传来笔记本封皮粗粝坚实的触感。他摸出一枚硬币,弹了过去。“要了。”
他把笔记本塞进怀里,开车离开。后视镜里,废品站越来越远,像在逃离一个正在被压缩、吞噬的旧世界。
回到空无一物的店铺,雨还在下。他坐在唯一的塑料凳上,就着惨白的灯光,仔细擦拭笔记本的封面。“野外记录本”几个凹陷的烫金字依稀可辨。 他深吸一口气,翻开。
前面几十页,是天书般的记录:
“1987.4.12,野人沟西支,GRA. 2.1g,石英脉宽30cm,围岩为绢云母化花岗岩……”
“1988.9.3,遇F2断层,走向北东35°,倾角陡,错断矿化带。上盘下降,原生矿线索中断。马老鬼指点,注意‘火烧皮’与‘砂糖纹’接触……”
字迹时而工整,时而狂乱,夹杂着简图、箭头、问号和惊叹号。越往后,笔迹越不稳定,情绪越浓:“又白半月!老天爷不开眼?”“肺疼得厉害……咳血。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直到最后几页。
一幅相对精细的手绘区域地质图赫然出现,不同色笔标注。中心是一个醒目的、打了粗重五角星却未命名的点。围绕它,是复杂的等高线、水系、岩性符号(γ,Sh……)。旁边几行字,笔力遒劲,几乎划破纸背:
【逆推古河道迹象明显。河曲凸岸内侧,基岩凹陷处,见‘火烧皮’与‘砂糖纹’结合部,下有‘黑油沙’(关键富集指示!)。储量推断……可观。奈何……时不我待。后来者若见此,慎之!险地!亦福地!—— 1998.9.12 雨】
最后一行小字,墨色黯淡,透着一股耗尽心力的疲惫与无尽不甘:
【肺疾重,装备耗尽。此志难酬。留待有缘。切记,勿单,勿贪夜,勿信人心。】
王瀚的心脏,在那一刻像被一只冰冷铁手攥住,骤停,随即疯狂擂动。窗外的暴雨、店内的死寂、浑身的债务,在这一瞬间被这本从废品堆里捡来、来自二十多年前无名逝者的笔记,炸得粉碎。
“险地……福地……”他梦呓般念着,目光投向门外雨幕中那团模糊的红色尾灯。
五菱之光。
三天后,一个阴沉的早晨。王瀚从二手车贩子手里接过三万两千块钱现金,厚厚几沓,用旧报纸包着,沉甸甸的。他揣进贴身的内兜,那点重量压着口,却让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在往下沉没的人生里,抓住了一可能带刺的绳索——而这刺,价值一块钱。
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登山包,坐了四个小时长途班车,又换乘颠簸的摩的,来到了邻县那个以矿业闻名的清河镇。街道弥漫着永远的尘土味、柴油味,还有一股隐约的、矿石被敲开的生涩气息。
他在一条巷子尽头,找到了“地质装备大全”。店面很旧,玻璃橱窗落满灰。
推门进去,门楣上的铜铃发出喑哑的声响。
店里光线昏暗,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,戴着老花镜,正用一把小地质锤,仔细敲打一块灰白色的石头。他抬起头,从镜片上方打量王瀚,目光平静,像在审视一块未经鉴定的标本。
“买点什么?”
“我……想看看进山用的工具。”王瀚喉咙发。
“新手?”老马——王瀚后来才知道他姓马——放下锤子,摘下眼镜,“玩票,还是找死活?”
这话像针,刺得王瀚一激灵。“就……就想学着认认石头。”
老马没再多问,起身,从身后杂乱的货架上扒拉出几样东西,丢在玻璃柜台上:一把锤头有些秃的地质锤,一个黄铜框的放大镜,一个漆面剥落的老罗盘,一把不锈钢刻刀,几叠不同目数的砂纸,几个带标号的布袋。最后,是一个边缘磨得光滑的木柄淘金盘。
“拿着玩吧。锤子敲硬度,放大镜看结构,罗盘定方向,刻刀取粉末,砂纸磨光面看矿物,袋子装样品。”老马语速很快,“一共七百五。”
王瀚点出八张红钞,手指微不可察地抖。钱递过去,像递出半条命。
老马收了钱,没急着找零,反而拿起那块灰白石头:“真想认石头,得知道它为什么在这儿。比如这石英脉,”他用刻刀在石头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痕,“常跟金有点缘分。但光有它不行,就像光有锅没米。得看它待在什么‘岩性’里,旁边有什么‘伴生矿物’,地壳怎么动把它‘构造’出来的。跟人一样,得看出身,看邻居,看经历。”
王瀚似懂非懂,但拼命点头。
“还有,”老马看着他,眼神变得锐利,“最近新《矿产资源法》宣讲车天天跑,听见没?矿产资源国家所有。无证开采,那叫国家资源,不是闹着玩的。以前那种偷摸挖点沙金的野路子,现在行不通了,抓住了,倾家荡产是轻的。”
王瀚后背瞬间冒出冷汗。怀里那本从废品站捡来的笔记,似乎变得更沉,也更烫了。
老马把工具一样样装进一个旧帆布包,递给他:“年轻人,山里天气比女人脸变得还快。看着晴空万里,沟里可能已经山洪滔天了。命只有一条,知识也一样。有些知识,”他指了指那堆工具,“能帮你保命;有些规矩,”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泛黄的矿产资源法规宣传页,“能让你走远。”
王瀚背着突然沉重了许多的帆布包,走出小店。铜铃再次喑哑作响。
清河镇的天空依然阴沉。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,紧紧抱着怀里的包。贴身的内兜里,那本价值一块钱的硬壳笔记,和剩下的三万一千多块钱挨在一起,一冷一热,一虚一实,却共同构成了他全部的未来。
他深吸了一口清河镇混合着尘土与矿石味的空气,迈开了步子。
知识,才是唯一不被风雨侵蚀的硬通货。而他的第一课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