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审前夜。
我难得没有去方雅那边。
周浩也很紧张,方雅要在家陪他。
我便落得清闲,回了自己家。
推开门,房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。
地板光洁如新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柠檬清香。
徐静在厨房里忙碌着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。
都是我爱吃的口味,清淡,却很暖胃。
这二十年,她就像一个精准的机器人,完美地照顾着我的生活起居。
以至于我常常忘了,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。
吃饭的时候,我们相对无言。
这是我们婚姻的常态。
食不言,寝不语。
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死寂。
甚至觉得,这是一种难得的轻松。
不用像在方雅那里一样,随时要应对她热烈的情绪,和各种各样的要求。
和徐静在一起,我什么都不用想。
吃完饭,我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。
徐静收拾好碗筷,泡了一壶茶。
她用的是我最喜欢的那套紫砂茶具。
茶叶是上好的大红袍,香气醇厚。
她将一杯茶轻轻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。
然后,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很反常的举动。
通常这个时候,她会回房间看书,或者去打理她的那些植物。
她从不会这样,和我面对面地坐着。
我有些不自在,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些。
她没有在意。
只是端起自己的那杯茶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。
她的手指很白,保养得很好,不像一个常年做家务的女人。
茶室里很安静,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在回响。
我开始感到一点莫名的烦躁。
总觉得,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温热,恰到好处。
“启明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颗石子,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我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还盯着电视。
“我们结婚,多少年了?”
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。
“二十二年了吧。”
“是啊,二十二年了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像是在感叹流逝的岁月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,只能沉默。
她又继续说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,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你爸把你叫到书房,跟你说了什么?”
我当然记得。
父亲那时身体还很硬朗,他拍着我的肩膀,说。
“启明,徐家是书香门第,徐静这个孩子,性子安静,人也净。”
“你既然娶了她,就要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们周家,不能做对不起别人的事。”
这些话,我早已抛之脑后。
此刻被徐静提起,我的脸上有些挂不住。
“怎么突然说起这个?”
我关掉了电视,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。
徐静没有看我。
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杯袅袅升起热气的茶上。
她的声音,依旧是那么轻,那么柔。
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顿了顿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目光第一次和我对上。
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,此刻,我却看不到底。
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她端起茶杯,又抿了一口。
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。
仿佛接下来要说的,只是一件关于天气的小事。
“听说……”
她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。
“新来的那位纪委张书记,查账很有一手。”
“你公司的那些账,做得净吗?”
我的大脑,“轰”的一声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。
我瞬间僵住了。
手里的茶杯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毯上。
滚烫的茶水浸湿了一大片羊毛地毯,冒着白气。
但我感觉不到烫。
我只感觉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板,瞬间窜到了天灵盖。
全身的血液,仿佛在这一刻都凉透了。
她怎么会知道张书记?
她怎么会知道我公司的账?
一个从不关心我工作,每天只和花草打交道的女人。
一个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的女人。
她怎么会知道这些!
我看着她,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平静得可怕。
但她的眼神,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将我所有的伪装,一层一层地剖开。
这一刻,我终于明白了。
二十年的沉默。
不是愚钝,不是认命。
是蛰伏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,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。
而周浩的政审,就是她选定的,最好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