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平获得个人三等功并即将调任后勤主任的消息，像一阵微风般在一大队办公室传开了。
最初是窃窃私语，随后是惊讶的低声讨论，最后演变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沉默。
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一本账：周平是老资历，经验丰富，为人厚道，这些不假。
但他毕竟上了年纪，腰伤在身，这些年已经很少参与一线抓捕工作。
那个王彪，是邻省挂了号的A级通缉犯，多次作案，两次从警方包围中逃脱，手持凶器，极度危险。
这样的亡命徒，周平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地独自将其活捉？
反观叶枫，特种部队刚退役，身手了得，抓捕当天手臂上还多了道刀伤。
答案，其实每个人都心知肚明，但没有人说破。
这种默契在一大队办公室里悄然形成，当有人想开口问些什么时，身旁的人会轻轻碰碰他的胳膊，或递过一个眼神。
于是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私下里，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在茶水间小声议论过。
“明显是叶枫抓的，老周那身体，追个小偷都费劲，别说抓持刀的通缉犯了。”
“可是报告上写的是老周独自抓获……”
“你傻啊？肯定是叶枫让的功。我听内勤的小张说，大队长先后叫了他们两个人去办公室谈话。”
“让功？三等功啊！说让就让了？”
“人家部队出来的，一等功都立过，三等功可能真不怎么看中。再说了，你们也知道老周家里的情况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在一大队工作久了，多多少少都知道周平的情况：爱人长期生病，女儿刚上大学，自己腰伤影响工作晋升。
这些不是秘密，只是大家平时心照不宣，平时尽量多帮衬一些。
如今叶枫用这种方式帮了周平一把，大家心里除了惊讶，更多的是敬佩。
“不愧是部队出来的，这格局，这气度。”
“老周这次真是遇到贵人了。”
“以后对叶枫好点，这小子，可以处。”
这些私下里的议论没有传到当事人耳中，但办公室里的氛围却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以前，大家对叶枫这个新人是客气而疏离的——能力强，背景硬，又是部队功臣，难免让人觉得有些距离感。
但现在，那种距离感消失了。
早晨见面时，打招呼的声音更真诚了；请教问题时，讲解更耐心了；甚至午休时，会有人主动叫上他一起去食堂。
这一切变化，叶枫都感受到了。
他只是平静地接受，一如既往地认真工作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周四下午，周平从后勤交接工作回来，径直走向叶枫的办公桌。
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同事在整理案卷，看到周平过来，都默契地低下头，假装专注手头的工作，耳朵却都竖了起来。
“叶枫。”周平的声音有些低沉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叶枫抬起头，看到周平站在自己桌前，眼眶微红，表情复杂。
“师傅，您找我？”叶枫站起身。
周平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谢谢你，叶枫。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几个同事虽然低着头，但手中的笔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。
叶枫看着周平，微微一笑：“师傅，您不用谢我。这是您应得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平静而真诚：“至于我，一个新人，应该以沉淀为主。如果骤然立功，恐怕以后尾巴都会翘到天上去，对吧？新人不能太过骄傲，得脚踏实地一步步来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
但听在周平耳中，却字字千钧。
他看着叶枫年轻而平静的脸，突然想起自己刚当警察时的样子——满腔热血，渴望立功，想要证明自己。
那时的他，绝不可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一个三等功让给别人。
这个年轻人，不仅有能力，更有怀。
周平的眼眶更红了，他用力眨眨眼，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，重重地点头：“好，好……你是个好警察，也会是个好刑警。”
他没有再说更多感谢的话，有些情谊，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重。
周围的同事这时才仿佛“刚好”忙完手头的工作，纷纷抬起头。
“哟，老周回来了？”一个老刑警笑着打招呼。
“听说要升主任了？恭喜恭喜啊！”
“就是就是，周主任，以后后勤方面可得多照顾照顾我们一大队啊！”另一个同事附和道。
“老周这资历，早该升了。这次立功，实至名归！”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，热闹地围着周平祝贺，默契地没有提任何关于功劳归属的话题。
那些话里话外，都是对周平多年来工作的肯定，对他家庭的关心，对他未来工作的祝福。
周平一一回应着，笑容有些勉强，但眼中满是感激。
他知道，同事们不是在祝贺他立了多大的功，而是在用这种方式，成全他的体面，也成全叶枫的好意。
叶枫安静地坐回位置上，继续整理手中的案卷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侧脸上，那只义眼在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光泽，与真眼几乎看不出区别。
办公室里的热闹持续了一阵，然后渐渐平息。
大家各自回到工作岗位，该整理卷宗的整理卷宗，该写报告的写报告，该联系证人的联系证人。
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，但又有些不一样了。
那种不一样，体现在同事看叶枫时眼中多出的那份尊重；体现在周平偶尔投来的感激目光；体现在整个大队更加融洽和谐的氛围里。
下班时，叶枫收拾好东西，正准备离开，周平叫住了他。
“叶枫，”周平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，“这个给你。”
叶枫接过笔记本，翻开一看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案件分析、侦查技巧、审讯要点，甚至还有周平二十多年刑警生涯总结的经验教训。
“这是我这些年的工作笔记，”周平的声音很轻。
“本来想等我退休时，传给队里年轻人的。现在……我想提前交给你。”
叶枫捧着笔记本，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。这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，而是一个老刑警毕生的心血和智慧。
“师傅，这太珍贵了，我……”
“收下吧。”周平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我相信，在你手里，这些东西能发挥更大的作用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离开，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，但步伐坚定。
叶枫站在原地，看着手中的笔记本，许久，郑重地将它放进背包。
窗外，夜幕降临，江海市的灯火次第亮起。
这座城市的夜晚，从来都不平静。
但此刻，在这个刑警支队的办公室里，有一种温暖而坚定的力量，正在悄然生长。
那是理解，是尊重，是默契，更是一种警察队伍里代代相传的情义与担当。
叶枫背起背包，走出办公室。
前路还长，但他知道，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这条路上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