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。
盘子里的红烧肉连点汤汁都没剩下，全被两个孩子拌着饭吃了个精光。
霍伟吃得肚皮滚圆，瘫在椅子上直打饱嗝，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新沙包，生怕一松手就被亲爹没收了。
霍辞舟放下筷子，看着这两个平时挑食得让他头疼的小崽子，今天竟然吃撑了，心里对江柔的那些不满又被压下去了几分。
不管怎么说，能让孩子好好吃饭，就是大功一件。
“吃完了就去洗漱，作业写完了吗？”霍辞舟恢复严父做派，敲了敲桌子。
“写……写完了。”霍景赶紧从椅子上溜下来，拉着弟弟就往楼上跑，“我们去睡觉了！”
这要是搁以前，非得磨蹭到八九点不可，这两天被霍辞舟一训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餐厅里只剩下霍辞舟和江柔两个人。
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仄。
江柔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碗筷，低眉顺眼的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她能感觉到首长的目光还在她身上打转，那种像是被老鹰盯住的感觉，让她后背发毛。
“首长，热水烧好了，您先去洗澡吧。”
江柔抱着一摞碗，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霍辞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那细腰在眼前晃来晃去，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躁意又莫名其妙地翻涌上来。
特别是一想到她还要穿着这身衣服忙活一晚上，他就觉得眼睛疼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起身大步上了楼。
走进卫生间，霍辞舟没有用热水，而是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。
冰凉的水兜头浇下，带走了夏的暑气，也勉强压住了心底那股无名火。
他双手撑在瓷砖墙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却挥之不去刚才那一幕——那女人冲他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明明被他骂了一顿，还笑得那么甜。
“啧。”
霍辞舟烦躁地甩了甩头上的水珠。不管她是什么路数，只要别把歪心思动到不该动的地方，他姑且可以容她几天。
楼下，江柔收拾完厨房，把地板拖得锃亮，又检查了一遍门窗。
夜深了，大院里安静下来，只偶尔传来几声虫鸣。
江柔没回那间狭窄的保姆房，而是坐在客厅的方桌前，点亮了一盏台灯。
首长下了死命令，明天必须穿新衣服。
她不敢怠慢，拿出了那块月白色的的确良布料，又找出了针线笸箩。
这的确良是好东西，江柔珍惜的摸了摸。
又是新衣服，今天还吃到了肉。
嘿嘿。
突然感觉自己好幸福，江柔偷偷捂嘴笑了起来。
没有人可以分享现在的心情，江柔一个人偷偷笑够了才开始活。
江柔眼神专注，捏着银针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反光。
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，但这缝衣服的手艺是从小被娘出来的，针脚细密得跟机器踩出来的似的。
呲啦——
剪刀裁开布料。
她做得认真，连楼上的脚步声都没听见。
霍辞舟洗完澡，穿着一身宽松的军绿色背心和大裤衩，脖子上挂着条毛巾，拿着大茶缸下楼倒水喝。
刚走到楼梯口，脚步就顿住了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。
那个女人正低着头，神情恬静地缝着衣服。
她嘴里咬着线头，眉头微微蹙着，似乎在跟某个难缝的线角较劲。
在那暖黄的灯光下，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毫无防备的憨态，活像只小仓鼠。
霍辞舟心头像是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，痒痒的。
他故意加重了脚步声，趿拉着拖鞋走了过去。
“还没睡？”
突如其来的男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。
江柔吓了一跳，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指头。她猛地抬头，见是霍辞舟，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，站起来回答：
“首长。您还没睡呢？”
她看了一眼霍辞舟。
刚洗过澡的男人，头发湿漉漉的，还在滴水。那件背心有些透，隐约能看见底下结实喷薄的肌肉线条，还有胳膊上几道狰狞的旧伤疤。
带着股让人腿软的压迫感。
江柔只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，脸颊有些发烫。
这首长穿上军装是活阎王，脱了衣服……更吓人了。
“不是说明天要穿新衣服吗？我怕来不及，赶赶工。”江柔小声解释，指了指桌上已经成型的衬衫雏形。
霍辞舟走过去，倒了杯凉白开，目光顺势扫过桌上的东西。
不得不承认，她手真的很巧。
就凭着一把剪刀一针，那衬衫的领口、袖口已经缝得有模有样。针脚细密均匀，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要精致几分。
“手艺倒是还行。”
霍辞舟喝了口水，给了一句中肯的评价。
听到夸奖，江柔眼睛亮了亮，那股子怯意散去了一些，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自豪：“那是，我在村里，全村人的新媳妇衣服都找我帮忙缝呢！”
说完，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在首长面前太放肆了，又赶紧闭了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。
霍辞舟看着她这副生动的模样，比平里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顺眼多了。
“几点了？”他问。
“快……快十一点了吧。”江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去睡觉。”
霍辞舟放下茶缸，“明天还得早起，你顶着两个黑眼圈给我做早饭，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半夜让你什么重活了。”
江柔愣了一下，有些为难地看着手里还没缝完的袖子：“可是……这还没做好呢。您不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睡觉。”
霍辞舟打断她，目光在她那已经有些发红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秒，随后移开视线道：
“衣服明天再做也来得及。明天我不出门，你可以不用那么早换。”
这算是变相的收回了那个死命令。
江柔心里一松，感激地看着他：“谢谢首长！那……那我就先去睡了！”
她是真困了，这几天为了适应新环境，神经一直紧绷着，这会儿放松下来，眼皮子直打架。
她麻利地收拾好针线笸箩，抱着那件半成品衣服，像只得了大赦的小兔子一样钻进了保姆房。
霍辞舟站在客厅里，听着那是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。
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。
他拿起茶缸，将剩下的凉水一饮而尽。
目光落在刚才江柔坐过的地方，那盏台灯还散发着余温。
灯光昏黄，温暖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