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靖的自责与疼惜，每一个字都化作有形的重量，压得黄蓉的肩膀沉了下去。
丈夫手掌的温度宽厚而真切，可她只觉得那份暖意隔了一层寒雾，怎么也触不到她已然僵冷的内里。
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移开，从丈夫写满愧疚的脸，落到了床榻上。
那少年还抓着她的衣袖。
力道虽轻，却好似一无形的线，另一端缠在她的心上。
衣袖上传来的那点微弱牵引力，比任何铁链都更沉重，那触感沿着布料的纹理，一直烫进她的骨髓。
一边是丈夫全然的信赖，一边是少年编织的罗网。
她就站在这信赖与罗网的交界处，一步也挪动不了。
“蓉儿，你先坐下歇息。”郭靖扶着她，语调里全是担忧，“我去库房，将那支千年的人参取来，先给过儿吊着一口气。”
黄蓉喉间泛起一股药汁般的苦意。
千年人参？
便是瑶池仙药，也救不了一个存心求死之人。
可她又能说什么？
只能任由郭靖扶着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，点头的动作迟缓而滞重。
郭靖见她顺从，这才稍稍安心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杨过，叹道：“这孩子……命途多舛。蓉儿，他如今只信你一人，万事……都拜托你了。”
他这句话出口，黄蓉的身子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。
好似有一无形的针扎进了心口，搅得血肉模糊。
她看着丈夫转身离去的宽厚背影，眼底发酸，泪意上涌，却终究没有流下来。
房门吱呀一声开启，又吱呀一声合上。
静室之内，重归寂静。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几点尘埃在光柱中浮沉。
那份静谧反而让她内心的喧嚣无处遁形。
黄蓉怔怔地坐着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。
她没有回头，背后的皮肤却绷紧了，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有如实质，让她坐立难安。
方才还气息断绝的少年，此刻已然活了过来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动，只是那静止的空气里，多了一缕属于活人的吐纳。
半晌，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，沙哑，又带着劫后的疲惫。
“郭伯母……你的手，好凉。”
黄蓉的背脊直挺挺地僵着，没有回首。
她掌心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印记刺得生疼，开口时，嗓音平得没有半分起伏：“靖哥哥已经走了。杨过，你这出戏，演得当真天衣无缝，连我也差点信了。”
身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
接着，是衣料窸窣的声响。
杨过挣扎着，撑着身子想坐起来，却脱力般向后一倒，榻上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短促的抽气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演戏。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病后的虚弱，语气里却有一股拧着不肯放的执拗。
“方才郭伯伯的内力涌进来时，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，像是要被生生撕开。那一瞬间，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话语间夹杂着轻咳，像是在回味某种极致的恐惧。
“很黑，很冷……什么都没有。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，忽然感觉到了一点暖意。是郭伯母你……我能感觉到你的气息，你的担忧，你的惊惶……”
黄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这小贼，都什么关头了，居然还不忘和她说这些！
杨过的声音还在继续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与孤注一掷的仰赖。
“我抓不住那道光，只记得拼命地想，不能死……我死了，郭伯母会伤心……是这个念头，才让我在郭伯伯收功的瞬间，勉强……勉强寻回了一丝神智。”
这番话真切到了极点，寻不出破绽。
他将自己从鬼门关的归来，归功于对她的依恋，把她变成了拯救他的精神信仰。
黄蓉转过脸去。
少年半靠在床头，面色仍是毫无血色的白，额上沁着一层细汗，唯独那双眼睛，亮得有些灼人。
他正凝视着她，那目光里有孺慕，有感激，有后怕，更有一份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，要将她牢牢抓住的执念。
“你……”
黄蓉张了张口，却发现任何驳斥的话都显得苍白。
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这一切都是谎言，都是算计。
可方才那份心胆俱裂的恐惧，那份不愿让他死去的真实情绪，却又骗不了人。
她的确，在那一刻，成了他口中那唯一的稻草。
“郭伯母。”
杨过看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开口，“我的伤，我自己清楚。那股邪气已经被郭伯伯的内力彻底激怒，此刻盘踞心脉，像一头被堵死在巢里的凶兽，随时都会冲出来。寻常药石，已经没用了。”
黄蓉只觉一阵寒意从尾椎升起：“那……该当如何？”
“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杨过垂下眼帘，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扇形的影，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中所有的算计。
“那便是如昨夜一般，劳烦郭伯母……每以您至阴至纯的九阴真气，为我缓缓梳理经脉。”
“每？”黄蓉失声。
昨夜的移宫换已让她元气大伤，若是每都来一次，不出三，她便会油尽灯枯！
“不，不是移宫换。”杨过瞧见了她神色的变化，连忙解释，“那是搏命的法子，万万不能再用。我说的是……梳理。”
“就像用最柔顺的丝线，去一点点解开缠绕的乱麻。每只需一两个时辰，将那股暴戾之气安抚下去，不让它冲撞心脉便可。如此积月累，水滴石穿，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抬起眼，那双眸子湿漉漉的，盛满了对生的渴望，也写满了愧疚。
“我知道，这对郭伯母的损耗极大……过儿……过儿本愿就此死去，也不愿再拖累伯母。只是……我舍不得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，眼眶渐渐泛红，“我还没来得及报答郭伯伯和郭伯母的恩情……我还没有……还没有学会郭伯母教的功夫……”
黄蓉看着他这副模样，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处。
她若答应，从此以后，每的独处，每的内力交融，都将成为定局。
这座静室，将彻底变成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牢笼，复一，将他们越捆越紧。
她若不答应……
少年眼中那份对生的向往，和他话语里毫不加以掩饰的全然依赖，让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。
更何况，靖哥哥已经认定了，只有她能救杨过。
她若撒手不管，又该如何向自己的丈夫交代？
这是一个死局，无论怎么选，都只会让她陷得更深。
许久，她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眸光已如一潭死水，再无波澜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身，走到床沿坐下，动作带着一种被抽去骨头般的无力。
“你……转过身去。”
杨过的唇角难以察觉地牵动了一下，随即被一阵虚弱的喘息所掩盖。
他听话地，慢慢地挪动身子，背对着黄蓉，盘膝坐好。
黄蓉吐纳的每一口空气，都带着静室中挥之不去的药香与血腥，混杂成一种罪孽的味道。
她伸出微微发颤的双手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，轻轻贴在了少年削瘦的背心之上。
掌心之下，是少年人温热的肌理，和那略显急促的心跳。
一股阴柔绵长的九阴真气，自她掌心缓缓渡出。
这一次，不再是昨夜那般决绝的冲刷，而是如春雨润物，小心翼翼，温婉柔和。
真气一入体，杨过几乎要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，那股能量并非在镇压，而是在滋养。
它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激荡的关隘，用一种近乎讨好的姿态，梳理着他受损的经络，将西毒真气的燥烈一点点融化，留下通体舒泰的暖意。
同时，一种更隐秘的感知在他神思深处升起。
他看到代表黄蓉的红尘图鉴光芒更盛，他能感觉到，身后那具温软的身躯因内力消耗而变得愈发疲软，能品尝到她渡来的真气中，那份无奈，痛苦与挣扎的复杂滋味。
但这些情绪，都变成了最精纯的羁绊点数和内力精粹，被他的系统贪婪地吸收，转化。
他用自己的性命做局，为自己凿开了一条长久汲取力量的秘密通道。
从此，这间静室，这座囚笼，便是他的温柔乡。
而这位名满天下的女诸葛黄蓉，则成了他的……一味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