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帝僵在原地，耳朵竖起，捕捉着那铁链拖曳的声音。
咔嚓……哗啦……
声音从左侧的黑雾深处传来，忽远忽近，节奏僵硬，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感。
没有脚步声，只有锁链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，在这死寂的禁地里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叶悬也听到了，他吓得浑身一颤，小手紧紧攥住黑帝脖颈所剩无几的毛发，把脸死死埋进去，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“别动。”黑帝用极低的声音警告，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，但它自己心里也是一沉。
这不是活物该有的动静。
它缓缓转动头颅，猩红却已浑浊的眼眸穿透稀薄了些的黑雾，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。
大约百丈外，一道模糊的身影，正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，缓慢地“走”过。
那身影穿着残破不堪、式样古老的甲胄，甲胄上原本华丽的纹路已被岁月磨蚀得难以辨认，颜色暗沉，仿佛锈蚀了千百年。
身影很高大，但动作极其僵硬，每一步迈出都像是生锈的傀儡在被无形丝线控，关节发出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脚踝上缠绕的粗大黑色锁链，锁链另一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，随着他的移动，沉重地拖在地上，刮出那令人心悸的声音。
他的脸笼罩在头盔的阴影下，看不清五官，只能感觉到两道空洞、麻木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“视线”，机械地扫过前方。
他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，也没有生命气息，就像一具会移动的古老尸体，但偏偏散发着一股无形的威压，让黑帝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。
“荒奴……”黑帝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
它听说过禁地荒奴的传说，那是被禁地之主以无上手段奴役的古代强者，失去了自我意识，成为守护禁地的傀儡。
他们本身不受岁月法则的全面压制，甚至能调用部分禁地的力量，是在这绝地里最可怕的“猎手”。
没想到，这么快就遇到了。
那荒奴似乎并没有发现他们，只是沿着既定的路线，僵硬地巡游着，铁链声逐渐远去，消失在另一侧的浓雾里。
直到声音完全消失，黑帝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肌肉，但它背上的叶悬还在瑟瑟发抖。
“狗……狗狗……”叶悬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那……那是什么……好可怕……”
“死人。”黑帝言简意赅，声音沙哑，“别出声，跟着我，绕开走。”
它辨认了一下荒奴巡游的路线，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方向，贴着禁地边缘的灰黑岩壁，更加小心地前进。
它不敢再直线深入，开始利用地形和残存的感知，躲避可能存在的其他荒奴巡逻路线。
每一步都更加艰难。
绕过荒奴的惊吓和更加小心的跋涉，消耗了它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。
它身上的毛发脱落得更多，大片皮肤出来，皱得像风的橘皮，颜色灰败。
它的眼睛更加浑浊，视野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，甚至开始出现短暂的黑暗。
背上的叶悬，气息也微弱到了极点。
小家伙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，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含糊不清的词句：“爹爹……是大帝……娘亲……回来……玉佩……悬儿怕……”
他的一只小手，始终紧紧攥着口那块已经黯淡无光的青色玉佩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。
黑帝听着，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。
它很想吼一句“别念叨了，省点力气”，可话到嘴边，看着孩子那毫无血色的侧脸，又咽了回去。
它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，尽管这个动作让它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。
……
禁地外，冰丘上。
紫铜八卦镜的镜面波动了一下，画面变得更加模糊，但刚才那惊险一幕的轮廓，还是被外围众人勉强捕捉到了。
“那……那是？！”一个眼尖的散修惊叫出声。
镜面一角，一个拖着锁链、穿着古甲的僵硬身影一闪而过，虽然模糊，但那非人的姿态和冰冷的威压感，隔着镜子都让人心底发寒。
“荒奴！是荒古禁地的荒奴！”有人失声喊道，声音里充满了恐惧。
场中顿时一片哗然。
荒奴的传说，在北斗流传甚广，那是踏入禁地者最可怕的噩梦之一。
“看那甲胄的样式……好像是……七千年前的‘流云战甲’？”
一个对古物颇有研究的老修士眯着眼，仔细辨认着镜中残留的模糊影像，语气有些不确定，但随即变得肯定，“没错！是流云战甲！那是当年‘云岚圣子’的招牌战甲！”
“云岚圣子？可是那个号称七千年前北斗年轻一代第一人，以不足百岁之龄踏入圣人境，风华绝代的云岚圣子？”有人惊呼。
“正是他！”老修士叹了口气，语气复杂，带着浓浓的惋惜，“据说他当年与瑶池圣女相恋，圣女为修炼某种秘法伤了本源，命不久矣。云岚圣子为救爱人，毅然闯入荒古禁地，寻找传说中的不死药……从此一去不返。没想到……他竟然成了荒奴！”
这番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，激起千层浪。
众人看着镜中那片死寂的黑雾，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位惊才绝艳的圣子，是如何怀揣希望踏入绝地，又是如何绝望地失去一切，最终沦为行尸走肉般的傀儡。
一时间，场中气氛变得极其复杂。
有人面露戚戚，低声叹息：“可惜了，一代天骄，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
“情之一字，害人不浅啊。”有人摇头。
但更多的人，眼中闪烁的却是兴奋、贪婪，甚至幸灾乐祸。
“荒奴实力极强，据说至少保有生前大半战力，而且不受岁月法则完全压制！那妖狗和叶悬死定了！”
“太好了！省得我们提心吊胆！荒奴出手，万无一失！”
“嘿嘿，说不定那妖狗身上还有点好东西，等它被荒奴了，咱们……”有人低声和同伴商量，目光闪烁。
太初圣地的护道长老看着镜中荒奴远去的身影，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，他强行绷住，对身旁心腹道：“看到了吗？连老天都在帮我们！荒奴出现，他们绝无生路！这下，连最后一点变数都没了！”
地府的摄魂使首领也发出低沉的笑声：“荒奴可不会管谁是谁的血脉，闯入者，格勿论。等着收尸吧，或许还能捡到点残渣。”
那位商会供奉华服老者，眼中精光闪动，捋着胡须，喃喃道：“荒奴……不知禁地深处，还有多少这样的‘古代遗宝’？若能掌控一二……”他的想法显然更加危险和大胆。
只有远处那个抱着破剑的老修士，看着镜中黑帝艰难绕行、躲避荒奴路线的模糊身影，又看了看太初长老那毫不掩饰的得意，轻轻“呸”了一声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骂道：“一群豺狼，巴不得孩子死。那狗……倒是有情有义，可惜了。”
……
禁地内，黑帝并不知道自己和小主人成了外界围观者眼中“必死”的戏剧主角。
它只是凭着最后的本能和记忆中的方向，在越来越浓的岁月之雾中跋涉。
不知走了多久，也许是一个时辰，也许是半天，在这时间概念都变得模糊的禁地里，它终于感觉到前方的地势开始抬升。
灰黑色的土地逐渐被嶙峋的怪石取代，空气中那股腐朽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，却多了一种更沉重、更古老的威压。
它抬起头，浑浊的视线努力聚焦。
终于，雾的尽头出现了轮廓。
一座山。
一座通体灰黑、仿佛由最古老的岩石堆砌而成的巨山，矗立在浓雾深处。
山体极其庞大，高不见顶，半山腰以上就完全隐没在翻滚的、颜色更深的黑雾之中。
山体表面，布满了密密麻麻、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的暗金色纹路，那是古老到难以想象的禁制符文，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规则力量。
越是靠近山脚，那股“岁月剥离”的感觉就越发强烈。
黑帝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时间的磨盘里，每一秒都有大量的生命力被强行碾碎、抽走。
它背上最后一点残存的黑色毛发也彻底变成了死寂的灰白，并且大块大块地脱落，露出底下瘪得如同木乃伊般的躯体。
它的步伐已经慢得像是在爬，四肢颤抖得厉害，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但它猩红眸子里的光，却死死盯着山体的某个方向。
记忆的碎片在翻涌。
“九大圣山……”黑帝喘着粗气，抬头看了一眼，眼里既有庆幸也有绝望，“到了。”
它依稀记得，山上有一株不过三尺高的小树。
小树通体晶莹，如同碧玉雕琢，叶子是金色的，而在树梢，挂着几颗龙眼大小、鲜红欲滴的果实。
当时只是惊鸿一瞥，但那果实散发出的、仿佛能令枯木逢春、让亡魂重聚的磅礴生机与道韵，却深深印在了它脑海里。
——不死药！
那时候它还笑过，说这破地方居然也养得出这种东西，黄泉大帝却只说一句，禁区里最不缺的就是因果。
现在，它真要靠这果救命。
只有那种东西，才有可能逆转生死，补全本源，救回悬儿！
希望就在眼前，可黑帝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。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曾经雄壮威武、可与大帝并肩的躯体，如今瘪衰老得如同随时会散架的枯骨。
体内空空荡荡，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别说爬上这座布满恐怖禁制、越往上岁月之力越凶狠的圣山，就是走到山脚下，它都觉得是奇迹。
“悬儿……”它嘶哑地唤了一声。
背上的叶悬毫无反应，只有口极其微弱的起伏，证明那缕生机还未断绝。
他的小手仍攥着玉佩，小脸灰败，连那几灰白的头发都变得暗淡无光。
黑帝的心，像是被浸在了冰窟里。
它用尽最后的力气，蹒跚着，终于踏上了圣山的山脚。
一股更强大的压力轰然落下，它四肢一软，差点直接趴下，但它死死撑住了。
不能倒在这里。
它抬头望向高不可攀的山体，目光沿着那些暗金色禁纹上移，试图寻找记忆中那抹碧玉金光的位置。
可是雾太浓，山太高，它太虚弱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绝望如同冰冷的水，一点点淹没它。
就在这时，一段几乎被它遗忘的记忆，猛地撞进了脑海！
三千年前，界海血战前夕，身受重伤、自知可能一去不返的黄泉大帝，亲手将自己的亲妹妹——那位同样惊才绝艳、伐果断的狠人大帝，封印进神源液。
然后，他带着那枚神源，独自一人……
来到了这座圣山！
他将妹妹“葬”在了这里！
黑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，不是因为虚弱，而是因为一种疯狂滋生的、连它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希望！
狠人丫头……真的死了吗？
主人当年只是说“葬”，可主人从来没说过她“死”了！
以狠人丫头那逆天的才情和古怪的功法，加上圣山的环境和神源液的保护……
她……会不会还有一丝灵识未泯？
会不会……还在沉眠？
这个念头一旦生出，就像野火一样烧遍了黑帝即将枯竭的心田。
它猛地抬起头，用尽腔里最后的气力，朝着高耸入云、被无尽黑雾和岁月之力笼罩的圣山山顶，发出了一声嘶哑到破裂、却又蕴含着无尽期盼、不甘与绝望的呐喊：
“狠人——！！！”
声音在死寂的禁地里回荡，撞上山体，激起微弱的回声，然后迅速被浓雾吞噬。
“你若还活着——”
黑帝的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光彩，那是赌上一切的疯狂。
“就给本帝——”
它死死盯着山顶的方向，仿佛要穿透那万古的迷雾与岁月。
“回应一声——！！！”
声音落下。
余音散尽。
圣山沉默。
浓雾翻滚。
岁月无声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只有死一般的寂静，和越来越沉重的、碾碎一切生机的规则力量。
黑帝眼中的那点光，一点点暗了下去，最终彻底熄灭。
它最后的力气，也随着那声呐喊耗尽了。
庞大的身躯晃了晃，前肢一软，终于支撑不住，带着背上的叶悬，朝着冰冷坚硬的灰黑山地，缓缓栽倒下去。
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，它似乎听到，背上的孩子，用微不可闻的声音，梦呓般地重复着：
“姑姑……帮帮悬儿……”
然后，便是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