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轼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惊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层层涟漪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奄奄一息、被家族像丢弃垃圾一样抛弃的女孩。
竟会如此直接地道破他的身份,更说出这样一句话。
“收藏……我的诗集?”
苏轼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审慎。
他被贬黜流放,源便是那场因诗文而起的“乌台诗案”。
如今,“苏轼诗集”这四个字,在官场上几乎是避之不及的瘟疫。这小姑娘……
夏小茉靠着那点药力撑起的精神,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真诚些。
她知道自己赌对了,原主记忆里关于当前朝堂党争、苏轼被贬流放的模糊信息,与她的历史知识对上了。
“是,”她声音依旧微弱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“‘明月几时有,把酒问青天’……‘大江东去,浪淘尽’……
苏公的诗文,字字珠玑,豪迈豁达,小女子……心向往之。”
她顿了顿,感受着喉咙里灵泉带来的持续滋润感,继续道:
“家中被抄检时,他们……从我枕下搜出了手抄的诗集。所以,我不是被连累,苏公。我们……是同案犯。”
“同案犯”三个字,她说得极轻,却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苏轼眼中最后的疑虑,也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层陌生的屏障。
苏轼怔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、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女孩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
有荒谬,有苦涩,但更多的,是一种他乡遇故知般的震动。
他忽然仰头,竟发出一阵低哑却畅快的笑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几分不羁。
“哈哈……好一个‘同案犯’!妙极,妙极!
想不到我苏子瞻流放岭南,竟还能得一位小友,因诗文与我同罪!这官司,打得值了!”
这笑声,在这片被绝望笼罩的队伍里,显得如此突兀而又充满力量。
夏小茉看着他,心中震动。这就是苏轼!
身处绝境,却能因一个荒谬的“同案犯”名头而放声大笑。
这份豪迈与豁达,简直穿透了千年的时光,狠狠击中了她的心脏。
她突然觉得,自己穿越而来,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。守护这样璀璨的灵魂,让他不该被污名掩埋,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。
“对了,还未请教小友姓名?”苏轼笑罢,温和地问道。
名字?夏小茉一愣。
她现在是顶替着“夏小莲”的身份。那个名字,代表着被抛弃、被利用的屈辱。
而她,是现代的灵魂夏小茉,是那个在舞台上唱民谣的夏小茉,不是任何人的替身!
她深吸一口气,迎上苏轼的目光,清晰地说道:“我姓夏,叫小茉。茉莉花的茉。”
“夏小茉……好名字,清雅。”
苏轼点点头,眼中带着长辈的慈和,“我比你年长许多,往后路途,你叫我一声大叔便是。”
“大叔?”夏小茉眨了眨眼,来自现代的灵魂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过于“长辈”了。
她狡黠一笑,带着点俏皮反驳,“您看着也没那么老,我叫您大哥行不行?您就叫我小茉。”
苏轼被她这大胆又亲昵的提议弄得一愣,随即再次朗声笑起来,觉得这小姑娘着实有趣得紧,与他见过的所有闺阁女子都不同。
他捋了捋不算长的胡须,故作沉吟:“大哥?嗯……听着是显年轻。
也罢,你既愿叫,那便叫吧!小茉!”
“东坡大哥!”夏小茉从善如流,立刻叫了一声。这一声,仿佛将两人紧紧绑定在了同一战线。
就在这时,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是之前那个漠然的妇人,她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、面色红、已然昏迷的男孩,绝望地啜泣:
“我的儿……你醒醒啊……娘就只剩下你了……”
是陈老汉的孙儿。看样子是中了暑气,引发了急症。
差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:“哭什么哭!死了就扔路边,别耽误行程!”
妇人吓得浑身发抖,只能死死抱住孩子,泪水涟涟。
苏轼眉头紧锁,面露不忍,但他仅有的药物已经给夏小茉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夏小茉。
夏小茉心头一紧。她感受到了手腕上玉镯传来的、对灵泉更清晰的感应。救人!必须救人!
她深吸一口气,对苏轼低声道:
“东坡大哥,我……我家传了一些医术,或许可以一试。能否劳您帮我向差爷求个情,容我看看那孩子?”
苏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并未多问,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,便起身朝那差役走去。
他虽为流犯,但名望犹在,几句不卑不亢的话语,竟真让那差役哼了一声,默许了。
夏小茉在苏轼的搀扶下,挪到那妇人身边。
她假装查看,手指搭上孩子滚烫的额头,意念却已沉入那刚刚绑定的【芥子空间】。
空间不大,一片灰蒙蒙,唯有中央有一洼清泉,汩汩冒着极淡的灵气。
她心念一动,试图取水,却发现无法直接取出。情急之下,她扯下自己腰间一个原本空空如也、脏污不堪的水囊,意念集中。
下一刻,水囊微微一沉,里面竟已盛满了清澈的灵泉!
她心中大喜,连忙对那妇人说:“快,给他喝点水。”
妇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慌忙接过水囊,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喂了几口灵泉水。
几乎是立竿见影地,孩子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,脸上的红也开始消退。
不过片刻,他竟悠悠转醒,虚弱地唤了一声:“娘……”
那妇人喜极而泣,抱着孩子就要给夏小茉磕头。
这一幕,被周围许多流放者看在眼里。
他们看向夏小茉的目光,从之前的漠然,瞬间变成了惊异、好奇,甚至是一丝……希望。
苏轼站在一旁,将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夏小茉,目光深邃,充满了探究与赞赏。
他低声叹道:“小茉竟有如此妙手回春之术,苏某……真是看走眼了。”
夏小茉松了口气,感受着身体因动用空间而产生的一丝疲惫,但更多的是救下人命的欣慰。
她抬头,对上苏轼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,露出一抹苍白的、却带着无限活力的笑容:
“东坡大哥,看来我们这‘同案犯’的队伍,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热闹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南方那未知的、被视为蛮荒之地的岭南,眼神却亮得惊人:
“您说,我们到了岭南,是做点小生意好,还是……开个酒吧,请天下同好,共饮一杯‘浩然气’?”
苏轼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懒笑意的眼睛,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他抚掌,再次笑了起来,声音洪亮,驱散了周遭的阴霾:
“好!好一个‘共饮一杯浩然气’!小茉,此言,深得我心!这岭南,我苏子瞻,是越发期待了!”
“不过,酒吧是什么?”
“酒吧就是……喝喝酒,唱唱歌的地方,就和酒肆差不多,但更好玩儿。到时咱们把你写的词,全都编成歌!唱遍大江南北。”
苏轼称赞:“听起来很有趣。”
夏小茉狡黠一笑:“到时普天同罪,看他们还奈我们何。”
黄尘古道上,一老一少,两个“同案犯”相视而笑。
绝望的流放之路,因为这不期而遇的仗义、奇诡的空间和惊世骇俗的构想,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透进了不一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