锤石文学
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

第20章

燃烧的桐油顺着木质的墙壁流淌,像一道道橙红色的瀑布,将这座古老的祠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正在燃烧的木棺。

烈焰舔舐着燥的梁柱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焦油味,疯狂地涌入,呛得我们不住地咳嗽,眼泪直流。祠堂内的温度急剧升高,每一口吸入的空气,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刀片。

门外,村民们疯狂的撞击声从未停止。巨大的门栓在一次次重击下痛苦地呻吟着,门板上已经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。这里撑不了多久。

关海洋脱下外套,用水浸湿后,死死地捂住口鼻。他试图用灭火器扑灭离我们最近的几处火头,但在源源不断扔进来的火把面前,他的努力只是杯水车薪。

温茗语的话,还在我的耳边回响。

“……我们会一起死!一个都跑不了!”

是的,规则是公平的,也是最残酷的。它杜绝了任何英雄主义式的自我牺牲。关海洋想用自己的命换我们两个活,这在神龛的逻辑里,是一种“套利”,是作弊。而对于作弊者,系统会给予最严厉的惩罚。

他颓然地靠在柱子上,看着自己那只还握着匕首的手,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茫然。他的力量,他的技巧,在这绝对的、不讲道理的规则面前,就像一拳打在了虚空之中,毫无用处。

火势越来越大,将神龛那诡异的轮廓映照得如同魔神的剪影。它静静地立在火海中央,仿佛正在欣赏我们这三只笼中困兽最后的、绝望的挣扎。

死亡的气息,如同这浓烟一般,无孔不入。

必须要做点什么。

我的大脑在缺氧的状态下飞速运转。我的目光扫过祠堂里的每一个角落,扫过燃烧的房梁,龟裂的地板,以及我们扔在角落里、尚未被火焰波及的装备包。

装备包……

我的内心独白告诉我:我们一直被村长和神龛牵着鼻子走,思考的都是如何遵守或对抗眼前的规则。我们忽略了源头。

季凡。

他不是第一个祭品,但他绝对是迄今为止,最特殊的一个。他不像王老板那样被动献祭,他是主动许愿。他不是在求生,他是在求一个结果。一个建筑师,一个以逻辑和理性为生命的人,在做出这种非理性的行为之前,他会做什么?

他会研究。

他会像解剖一栋建筑一样,去解剖这个“规则”。他留下的,绝不可能只有那一张草图!

“季凡的电脑!”我嘶哑地喊出声。

关海洋和温茗语同时看向我,眼中带着一丝不解。

“他的遗物里,有他的笔记本电脑!我们只看了图纸,忽略了其他东西!”我指着角落里的装备包,“他一定留下了别的线索!”

那一瞬间,温茗语的眼睛亮了。她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。

但装备包在祠堂的另一头,需要穿过一片已经燃起大火的区域。

“我去!”她没有丝毫犹豫,用湿布蒙住脸就要冲过去。

“你疯了!”关海洋一把拉住她,将她护在身后。他看着那片火海,又回头看了看我,眼神决绝。

他没有多说一个字,只是将自己的湿外套扔给温茗语,然后像一头蛮牛,低头猛地冲进了火里。

火焰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。我只看到他用手臂护住头脸,在火中野蛮地开出一条通路。木屑和火星四处飞溅,他背上的衣服,肉眼可见地开始焦黑、卷曲。

几秒钟后,他从火里冲了回来,怀里死死抱着季凡那个黑色的电脑包,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。

“快!”他将电脑包推到我面前,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,后背已经被烧伤了一大片。

我立刻打开电脑包,取出那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。外壳已经被熏得滚烫。

我按下开机键。屏幕亮了,幽蓝色的光芒在这片火海中,如同唯一的希望。

但下一秒,我们的心就沉了下去。

开机密码。

我看着那个密码输入框,大脑因为缺氧和焦急,一时间有些空白。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,一声巨大的“咔嚓”声传来,门栓,裂了。

“他的生!我查过!9月16号!”温茗语急促地说。

我立刻输入“0916”。

【密码错误】

“名字缩写!JF!”

我输入“JF”。

【密码错误】

“加上他导师的名字!他最尊敬他老师了!”

一个个可能的组合被我们尝试,但屏幕上跳出的,永远是那三个冰冷的红色汉字。

完了。我的手心全是汗。我们找到了线索,却被拦在了最后一扇门外。

门,就要被撞开了。

我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我的内心独白告诉我:不能用常规逻辑去思考。想象一下,你就是季凡。你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天才建筑师。你发现了一个可以扭曲现实的“神迹”,你研究它,解构它,并最终决定与它做一场交易。你用你的生命,去换取你事业的最高荣誉。在你即将赴死,并留下这最后的研究成果时,你会用什么作为密码?

那一定不是你的生,不是你的名字。

那应该是你这场交易的全部意义,是你用生命换来的、最璀raw的东西,是你留给这个世界的、唯一的证明。

是你赢得的那个……奖项。

“神谕奖。”我喃喃自语。

“什么?”温茗语没听清。

“密码是‘神谕奖’!”我看着屏幕,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它的英文。

“O-R-A-C-L-E-A-W-A-R-D”

回车。

【欢迎使用】

绿色的字迹跳出,电脑桌面,呈现在我们眼前。

“猜对了!”温茗语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惊呼。

桌面很净,只有一个被命名为“奇点”的加密文档。我立刻双击打开。

“轰隆!”

祠堂的大门,在这一刻,终于被彻底撞开。无数手持凶器的村民,在村长的带领下,如同水般涌了进来。他们看着祠堂内的火海,以及被大火包围的我们,眼神中充满了狂热和势在必得。

但我们已经顾不上他们了。

默默地看着电脑屏幕,看着季凡留下的、那篇用生命写就的研究笔记。

温茗语凑到我身边,用颤抖的声音,将屏幕上的文字念了出来:

“……我称其为‘因果律交易模型’。它的逻辑是封闭且完美的,任何试图从规则内部获利的行为,都会被判定为‘非法作’,并遭到系统的强力清除。这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贪婪的许愿者,最终都会以‘意外’的形式死亡。”

“……但据哥德尔不完备定理,任何一个足够强大的、自洽的公理系统,都必然存在着系统内无法被证明或证伪的命题。简单来说,任何封闭的逻辑系统,都必然存在悖论。这个神龛,也不例外。”

“……许一个‘它无法实现’的愿望,来触发这个悖论,是唯一的破解之道。但关键在于,如何定义‘无法实现’?如果我许愿‘让一块石头飞起来’,它可以扭曲重力;如果我许愿‘让死人复活’,它或许可以复制一个记忆体。对于一个能扭曲因果的系统,我们认知中的‘不可能’,对它来说可能只是需要支付更高‘算力’(代价)的常规作。”

“……真正的‘无法实现’,不能是挑战它的能力,而必须是挑战它的‘定义’。必须提出一个让它的底层逻辑陷入无限循环的请求。一个让它在判定‘是’与‘否’时,无论选择哪一个,都会产生逻辑矛盾的请求。”

笔记在这里,出现了一大段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空间模型推演,我们完全看不懂。然后,在文档的最末尾,季凡写下了他最后的、那个疯狂的假设。

温茗语的声音,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:

“……如果,我许的愿望是——‘请为我画一幅你从未见过的画’呢?作为‘规则’的体,它的认知边界,理应是宇宙万物的总和。它如何去创造一个连它自己都‘从未见过’的、全新的概念?如果它画了,那就证明它‘见过’,愿望失败;如果它画不出,那它……”

笔记,到这里戛然而止。

仿佛季凡在写下这句话时,就被某种力量强行中断了。

祠堂里的火势已经蔓延到了我们脚下。涌进来的村民们,在村长的指挥下,正一步步地向我们近。

我们退无可退。

但我和温茗语的眼中,却同时亮起了一道光。

季凡的方向是对的。

但他最后的那个愿望,还不够“悖论”。因为“画”这个概念是已知的,神龛完全可以随机组合无数种颜色和线条,生成一幅人类无法理解但符合“画”的定义的图像。

我们需要一个更本的、能直击它逻辑核心的悖论。

一个,让它自己否定自己的愿望。

我抬起头,越过近的村民和熊熊燃烧的烈火,死死地盯住了那尊在火光中愈发显得邪异的神龛。

我的脑中,一个比季凡的假设,更加疯狂、更加危险的念头,形成了。

阅读全部

评论 抢沙发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