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在焊接声与机油味中滑过，转眼林威来到铁镇已两月有余。
“饕餮”的建造进入最后阶段——传感系统的集成。林威用从黑市淘来的旧光学部件，加上自制的信号处理器，勉强拼凑出一套基础传感阵列。白泽负责算法优化，将零散的数据流编织成可供驾驶者理解的战场图像。
“左视觉模组有3%的畸变，需要软件修正。”白泽的声音在厂房里回荡。机甲头部安装了两个不对称的传感器“眼”，看起来有些怪异，但功能尚可。
林威趴在驾驶舱边缘，用数据线连接着调试平板。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控制台上，他随手抹了一把。“修正参数发我。”
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。这两个月，林威不仅学会了机甲结构学，连基础编程也摸到了门道。白泽教得系统，他学得拼命，进步速度快得连镇上几个老修理师都啧啧称奇。
“林小子，”厂房门口传来沙哑的声音，“还忙着呢？”
来人是老葛，铁镇最年长的修理师之一，六十多岁，左腿是义肢，走路时会发出规律的“咔哒”声。一个月前林威帮他修好了那台老旧的矿石粉碎机，两人自此熟络起来。
“葛叔。”林威跳下机甲，擦了擦手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给你送点东西。”老葛把一个布袋放在工作台上，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金属锭，“‘赤铜’，从旧电厂的主变压器里拆的。导电性比普通铜材好三成，给你做能量管线用。”
林威眼睛一亮。赤铜在废墟里是硬通货，这礼太重了。“葛叔，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老葛摆摆手，目光落在“饕餮”上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，“你这机甲……设计思路很特别。不像是堡垒的制式，也不像拾荒者常见的拼凑货。”
“自己瞎琢磨的。”林威含糊道。
“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种关节传动比？”老葛笑了，露出稀疏的牙，“小子，我不问你从哪学的，也不问你为什么要造这玩意儿。废墟里每个人都有秘密。但我要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他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：“最近镇外来生面孔了。昨天在酒馆，我看到三个人，虽然穿着拾荒者的衣服，但指甲缝里没有油污，走路姿势太板正。不像咱们这些整天跟废铁打交道的人。”
林威心中一凛。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两个男的，一个女的。女的那个，左手虎口有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持握能量留下的。”老葛拍拍林威的肩膀，“我不知道你惹了谁，但在铁镇，真到了要命的时候，去镇东头的老水塔找我。那儿有地道，通到外面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林威站在原地，看着布袋里的赤铜锭，心情复杂。在废墟里，无缘无故的善意往往意味着麻烦——要么对方有所图，要么是更大的麻烦要来了。
“白泽，能调取镇内的监控吗？”铁镇有几个自制摄像头，主要分布在大门和主要街道。
“可以尝试入侵，但需要时间。而且如果对方是专业的情报人员，可能会注意到异常数据流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
白泽开始工作，林威则继续调试传感器。但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一小时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，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全镇。
那不是寻常的怪兽预警钟声，而是连续短促的蜂鸣——最高级别威胁警报。
林威冲出厂房，看到街上的人都在朝镇中心的广场跑。他拉住一个熟识的年轻拾荒者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瞭望塔！瞭望塔发信号了！B级！是雷翼狮！”
雷翼狮。
林威脑海中立刻闪过白泽数据库里的资料：体长八米，肩高三米五，翼展十二米，体表覆盖导电鳞片，可释放高压电流，冲刺速度每秒五十米，主要攻击方式为扑击、撕咬和雷电吐息。B级怪兽中的精英个体，通常需要三台C级机甲或一台B级机甲才能稳妥应对。
铁镇有什么？几台老旧的民用机甲，一些改装车辆，还有拾荒者们手里的自制武器。面对雷翼狮，这些跟玩具差不多。
“所有战斗人员到东门！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掩体！”喇叭里传来镇长的声音，那是个独眼的老兵，据说年轻时在华夏堡垒服役过。
林威冲回厂房，盯着“饕餮”。机甲完成了八成，武器系统在线，动力系统稳定，传感系统勉强可用，但装甲还没完全覆盖，左腿的液压系统昨天才大修过。
“同步率现在多少？”他一边穿简易驾驶服一边问。
“47.3%。”白泽回答，“林威，我不建议你现在驾驶它出战。机甲的不完成度过高，而且你从未进行过实战测试。”
“那让雷翼狮冲进来，大家一起死？”林威爬上机甲口，钻进驾驶舱。
神经连接建立的瞬间，熟悉的电流感涌遍全身。但与往常不同的是，这次他还感受到了一丝……紧迫。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绪，更像是从白泽那里传来的、经过神经连接过滤后的“担忧”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专心。”白泽切断了这个话题，“启动自检程序。引擎在线，武器在线，传动系统……左腿三号液压阀压力不稳，建议避免高强度跳跃。”
林威推动纵杆。“饕餮”轰然站起，庞大的身躯几乎顶到厂房的天花板。他纵机甲弯下腰，从武器架上取下破甲锤和肩炮的弹链。
走出厂房时，东门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。三台民用机甲——一台搬运型，两台改装过的挖掘型——挡在最前面。后面是十几辆焊着钢板的皮卡，车斗里架着机枪或火箭筒。再后面是手持各种武器的拾荒者。
镇长看到“饕餮”，独眼里闪过惊讶，但很快点头：“来了个大家伙。林威是吧？你的机甲什么等级？”
“E级，但火力够用。”林威透过外放扬声器回答。
“好，你跟我这三台机甲一起顶正面。其他人侧翼扰。”镇长爬到一辆皮卡的车顶，举起扩音器，“听着！雷翼狮的弱点是眼睛和口腔，导电鳞片覆盖不到的地方！别被它的翅膀扫到，那玩意儿挨一下就得骨折！”
话音刚落，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咆哮。
瞭望塔上的观察员嘶声大喊：“来了！东南方向！距离五百米！”
所有人抬头望去。
废墟的地平线上，一个庞大的身影正快速接近。它奔跑的姿态介于狮子和蜥蜴之间，四肢粗壮，每一步都踏起尘土。背上一对膜翼半张着，表面跳动着蓝白色的电光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——类似狮子，但吻部更长，獠牙外露，眼睛是亮黄色的，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两盏鬼火。
“开火！”镇长大吼。
三台民用机甲率先开火。它们的武器主要是大口径机枪和改装榴弹，弹幕打在雷翼狮身上，大部分被鳞片弹开，只有少数几发在关节处溅起血花。
皮卡车队开始移动，试图绕到侧面。但雷翼狮突然张开双翼，猛地下扑——
“散开！”林威吼道，同时纵“饕餮”向侧翻滚。
几乎同时，一道碗口粗的雷电从雷翼狮口中喷出，击中一台挖掘机甲。那台机甲瞬间被电光包裹，驾驶舱冒出黑烟，瘫倒在地。
“老陈！”有人悲呼。
雷翼狮落地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地面颤抖。它看都没看那台报废的机甲，黄色眼睛直接锁定了“饕餮”。
野兽的本能让它意识到，这个金属造物是最大的威胁。
“它冲你来了！”白泽警告。
林威咬紧牙关，抬起左臂的盾牌。几乎同时，雷翼狮扑到，前爪狠狠拍在盾牌上。
刺耳的金属撕裂声。盾牌表面被划出三道深沟，林威感觉整个驾驶舱都在震动，固定带勒得他口生疼。
“饕餮”被巨大的力量推得向后滑行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沟。
“左腿液压阀压力超标！不能再硬扛了！”
“知道！”林威右手挥起破甲锤，狠狠砸向雷翼狮的前肢关节。
锤头命中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雷翼狮吃痛咆哮，却并未后退，反而张开大口咬向机甲头部。
林威猛推纵杆，“饕餮”勉强侧头，獠牙擦着传感器外壳划过，火花四溅。
“视觉模组受损！左眼图像丢失！”
驾驶舱内，左半边的屏幕变成了雪花。林威现在只能靠右眼传感器和白泽的数据辅助。
“用肩炮！它张嘴的瞬间！”
雷翼狮果然再次张口，喉咙深处电光凝聚。
就是现在！
林威稳住机身，右肩的20毫米机炮喷出火舌。三发穿甲弹全部射入雷翼狮口中，从内部炸开。
凄厉到极点的咆哮。雷翼狮疯狂甩头，鲜血混合着碎肉从口中喷出。它踉跄后退，黄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……恐惧？
不，是更深的暴怒。
它再次张开双翼，但这次不是扑击，而是猛力扇动。
狂风骤起，夹杂着沙石和细碎的电弧。皮卡车被吹得东倒西歪，几个拾荒者直接被卷飞出去。
“它在蓄力大范围雷电攻击！”白泽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急促，“必须打断它！”
“怎么打断？！”
“腹部，鳞片间隙，那里防御最弱！但需要精确射击！”
林威看着屏幕上的瞄准辅助线。距离八十米，风速每秒十五米，目标在剧烈移动，而他只剩右眼传感器可用。
“计算最佳射击点！”
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滚动。白泽将计算出的三个可能命中点标记出来，但每个窗口期都不到半秒。
“同步率正在上升……48.1%……48.7%……”
林威深呼吸，手稳得像焊枪。他屏蔽了所有杂音——风声、咆哮声、其他人的呼喊声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和白泽的数据流。
第一窗口，错过。
第二窗口，雷翼狮刚好转身，没打中要害。
第三窗口——
就是现在！
肩炮再次怒吼。一发高爆弹脱离炮管，在空中划出微弯的弧线，精准地钻入雷翼狮腹部的鳞片间隙。
爆炸从内部发生。
雷翼狮的咆哮戛然而止。它僵在原地，低头看着自己口炸开的血洞，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然后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，溅起漫天尘土。
寂静。
长达五秒的绝对寂静后，欢呼声爆发了。
林威瘫坐在驾驶座上，大口喘气。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，后背的驾驶服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同步率突破50%，目前51.3%。”白泽报告，“另外，机甲损伤报告：左腿液压系统部分失效，左臂盾牌结构受损，头部传感器损毁50%，能量核心负载过载，建议立即停机冷却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威看着屏幕外欢呼的人群，又看了看地上雷翼狮的尸体。
这场胜利代价惨重。一台机甲全毁，五辆皮车报废，至少十人重伤。铁镇的防御力量折损了近三分之一。
而就在这时，白泽的声音再次响起，比刚才更加严肃：
“林威，刚才战斗时，我检测到三个高能量信号源正在快速接近。不是怪兽——是机甲。而且据能量特征识别……”
它停顿了一下。
“是樱花会的‘忍者’机甲，三台，全部是D级。距离三公里，预计四分钟后抵达。”
林威的心沉了下去。
老葛说的生面孔。瞭望塔刚好在战斗时被雷翼狮摧毁。雷翼狮袭击的时机……
这一切，本不是巧合。
“他们是冲我来的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冲黑匣子来的。”白泽纠正，“刚才你使用肩炮时，能量核心的波动可能暴露了黑匣子的扰特征。他们锁定了位置。”
镇长跑到“饕餮”脚下，仰头大喊：“林威！得好！你救了——”
“镇长！”林威打断他，“立刻疏散！有敌袭！三台机甲，四分钟后到！”
老兵的独眼瞬间锐利如刀。他没问消息来源，直接转身大吼：“所有人！带上伤员！撤进地下掩体！快！”
人群再次慌乱起来，但这次是有序的撤离。铁镇的人经历过太多危机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庆祝，什么时候该逃命。
林威纵“饕餮”转身，朝厂房走去。他需要拿上最重要的东西——黑匣子，白泽的核心备份数据，还有那点所剩无几的珍贵材料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白泽问。
“引开他们。”林威说，“不能让他们进镇子。这些人为了黑匣子，会屠了整个铁镇。”
他从驾驶舱爬出来，跌跌撞撞冲进厂房，把东西塞进一个背包。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——
他切断了“饕餮”的主能源，只留下备用电池维持基础功能。接着，他爬上机甲背部，将黑匣子用绝缘布包好，塞进一个隐蔽的维修仓里。
“你要用机甲做诱饵？”
“对。”林威跳下来，背上背包，“我驾驶它往北跑，吸引追兵。你跟我分开走，用备用能量维持通讯。如果我被追上，你就——”
“我就引爆机甲的能量核心，和他们同归于尽？”白泽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愚蠢的计划。备用电池只够维持机甲行动十五分钟，你跑不远。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主意吗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有。”白泽说，“但需要赌一把。北边七公里，有一处旧时代的军事设施遗址，地下部分可能还有能用的防御系统。如果能激活，或许能挡住追兵。”
“或许？”
“总比必死无疑强。”
林威笑了。“行，那就赌一把。”
他重新启动“饕餮”，爬上驾驶舱。机甲站起来时，左腿明显跛了一下，但还能走。
厂房外，镇长还在组织撤离。看到林威出来，他跑过来：“你真要一个人引开他们？”
“这是我惹来的麻烦。”林威透过扬声器说，“镇长，如果我回不来，厂房里的东西都归你了。那台机甲骨架，应该还能拆出不少好材料。”
独眼老兵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抬手敬了个礼——不是堡垒的军礼，而是废墟里表示敬意的姿势：握拳，轻捶左。
“小子，活下来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林威推动纵杆，“饕餮”迈开沉重的步伐，朝镇外走去。
在离开铁镇范围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这座用废铁和意志搭建的小镇，在黄昏的天光下显得渺小而脆弱。
但他在这里造出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机甲。
在这里交到了朋友。
在这里，第一次不是为了生存，而是为了“守护”什么而战。
“白泽，”他说，“同步率到50%之后，我好像能感觉到你的情绪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情绪？”
“刚才我决定引开追兵时，你好像……松了口气？”
白泽没有立刻回答。直到机甲彻底走出铁镇视野，它的声音才再次响起，轻得几乎像叹息：
“因为如果你选择自己逃命，我就必须重新评估，你是否值得我托付未来。”
林威愣了下，然后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驾驶舱里回荡，混杂着机甲的轰鸣和远方的雷声。
废墟的道路在前方延伸，而三台忍者机甲，已经出现在后视传感器的边缘。
追逐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