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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

周末那顿家常晚饭的暖意,像一件刚晒过太阳的毛衣,松松软软地裹在身上,能撑过周一上午的立案程序,却撑不过午后的现实。

下午一点四十八分,沈悉推门进来,手里抱着两个文件夹,腋下还夹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。

“佳夕姐,材料都齐了。”她把东西放在桌上,一样样往外拿:立案决定书复印件、技术分析摘要、空白笔录纸、印泥盒、两支黑色水笔,“王工到楼下了。”

陈佳夕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回桌前。她拿起那份技术摘要,又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。纸张有点凉,办公室里暖气还没来,窗缝漏进来的风带着初秋的、巴巴的凉意。

“你……紧张啊?”沈悉小声问,从包里摸出个小圆镜,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——她今天涂了很淡的豆沙色口红,颜色很温柔,衬得她气色好了不少。

陈佳夕没回答。她走到门后,取下挂着的检察制服外套,深蓝色,肩章和检徽在透过百叶窗的光线下闪着哑光。她穿上,一颗一颗扣好扣子,动作很慢。扣到第三颗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沈悉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第一次跟受害人家属谈话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
沈悉放下小镜子,想了想:“去年吧,那个家暴的案子。女方被打得肋骨骨折,我们去做笔录。”她顿了顿,“她一直哭,我递纸巾,手都是抖的。”

陈佳夕扣上最后一颗扣子,整了整衣领。镜子里,深蓝色制服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车里很安静。

王松岭开车,陈佳夕坐在副驾驶。沈悉一个人坐在后座,怀里抱着那个牛皮纸袋和记录本。

车窗开了一条缝,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午后特有的、混杂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。

红灯时,沈悉往前凑了凑,胳膊搭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扶手上:“王工,就咱们三个去啊?祁工呢?他不来吗?”

王松岭看着前方变绿的信号灯,松开刹车:“祁愿有别的工作,今天不来。”

“哦……”沈悉应了一声,声音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失落。她坐回后座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唇——那个豆沙色的口红,是她早上特意选的,听说直男都看不出来化了妆,但又显得人很精神。

车重新启动。陈佳夕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王松岭。”

“嗯?”

“等会儿……你主要负责技术部分。沟通我来。”

“明白。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,很快又转回路面,“我会配合。”

车里又安静下来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,和窗外流动的城市噪音。

沈悉在后座摆弄着录音笔,检查电池,又把它放回包里。然后她又拿出那个小镜子,又看了一眼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嘴角——口红有点沾到牙齿上了,她小心地擦掉。

桂花苑是个二十多年的老小区。楼是那种六层的板楼,米黄色外墙,很多地方漆皮剥落,露出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间距很近,晾衣绳横七竖八,挂着各色床单被套。

17栋在小区最里面。楼道口堆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。

爬到五楼,陈佳夕在501门前停下。她抬手,手指蜷起来,又放下。深吸一口气,敲门前,她无意识地用左手拇指掐了一下食指指腹。

门开了。

是个瘦削的女人,四十多岁,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。她看见陈佳夕身上的制服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被浓重的不安覆盖。

“陈、陈检察官……您真的来了。”李素琴的声音有点抖,“快、快请进。”
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整齐。旧沙发罩着米白色的沙发套,洗得有些发灰。

但墙上——几乎每一面墙上——都贴满了奖状。

三好学生、数学竞赛一等奖、作文比赛金奖……层层叠叠,全是周明的。

李素琴注意到陈佳夕的目光,眼圈瞬间红了:“小明……他以前可爱笑了。”

陈佳夕收回目光,轻声说:“李阿姨,我们坐下说吧。”

谈话进行得很慢。李素琴的眼泪断断续续,手里攥着的纸巾已经湿透。她讲述着那份报告如何像座大山压下来,邻居如何指指点点,周明如何一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。

“我半夜听见他在房间里哭,”她泣不成声,“问他怎么了,他只说‘妈妈,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’……”

陈佳夕沉默地递过去新的纸巾。等李素琴情绪稍缓,她才轻声问:“李阿姨,我们今天能见见周明吗?有些话,我想亲自对他说。”

李素琴犹豫了,手指不安地绞着纸巾:“他……他怕见生人。”

“请告诉他,我不是来评判他的。”陈佳夕目光诚恳,“我是来告诉他,那些评判是错误的。而且,我们找到了证明那是错误的证据。”

李素琴看着陈佳夕沉静坚定的眼睛,终于点了点头。她起身,走向一扇紧闭的房门,轻轻敲了敲。

里面没有回应。

陈佳夕站起身,走到门边,声音清晰平和地对着门缝说:“周明,我叫陈佳夕,是负责你这个案子的检察官。我带来了你被修改前的原始数据报告。那份说你‘有问题’的报告,是错的。我想让你亲眼看看证据。”

门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。

过了很久,门锁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
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戴着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红肿,目光躲闪而警惕。他比照片上瘦了一大圈,宽大的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
陈佳夕和王松岭走进房间。房间不大,但异常整洁。书桌上,课本摞得整整齐齐。墙上贴着几张航天器的海报。

“我在你这个年纪,”陈佳夕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,“最怕物理。总觉得那些公式和定律是另一种语言,我怎么都学不会。”

周明靠在窗边,低着头,没说话,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丝。

“后来有人告诉我,”陈佳夕继续说,“学不会,不是我的错,也不是物理的错。可能只是还没找到对的‘翻译’。”

她顿了顿,“我觉得,人对自己的认知,有时候也像学一门难懂的语言。外界的评价,就像各种各样的‘译本’,有的翻译得准,有的……翻译得南辕北辙,甚至故意曲解。”

周明终于抬起一点头,从镜片上方飞快地看了她一眼。

这时,王松岭上前一步。他没有站着俯视,而是蹲下身,让自己和周明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。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平板,放在书桌上,让周明能平视。

屏幕亮起,是两份报告的对比。

“左边这份,”王松岭的声音平稳,没有太多情绪,却有种奇异的说服力,“是系统最初对你的评估——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。”

他手指轻滑,切换到右边:“但一周后,同样的数据,被人为修改了。”

屏幕上,几条关键数据的数值被标红,旁边标注着修改时间和作账号。

“有人登录后台,”王松岭说得很慢,确保每个字都清晰,“把你原本正常的分数,改成了‘有问题’的分数。”

他调出另一张截图——是几句聊天记录的模糊影像,关键信息已经处理过,但能看出大概意思:他们在讨论怎么“尽快做出典型案例”。

周明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他死死盯着屏幕,盯着那些被标红的数字,盯着那几句刺眼的对话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大颗大颗滚落,砸在眼镜片上,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。

他猛地抬手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幼兽般受伤的、压抑的呜咽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透过指缝,声音破碎不堪,“所以我不是怪物……也不是……精神病?是他们……是他们故意的?”

“是他们错了。”陈佳夕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故意伪造数据,诬陷一个无辜的学生,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。错的是他们,不是你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把钥匙,猛地捅开了周明心里那扇被恐惧和自我怀疑锈死的大门。他再也控制不住,放下手,崩溃地哭出声来。

李素琴冲进房间,紧紧抱住儿子,母子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。

陈佳夕静静地看着,眼眶湿热。仿佛透过周明颤抖的背影,看到了十七岁那个站在冰冷雨夜、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和定义的自己。

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绷紧的肩头。

她微微侧头,看见王松岭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。他收回了手,但那掌心残留的温度和短暂的力道,却清晰地传递过来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,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复杂——有关切,有理解,有一种深沉的疼惜。

周明的哭声渐渐平息。他靠在母亲怀里,眼睛红肿,但一直看着平板上的证据。

“陈检察官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些……能告倒他们吗?”

“能。”陈佳夕肯定地回答。

周明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我想……回学校。我想念物理课,还有图书馆。”

“会的。”陈佳夕承诺。

离开周明家时,已近傍晚。老旧的小区在秋的夕阳下显得灰扑扑的,但空气里有燥的阳光味道,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。

陈佳夕最后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,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,皮革座椅微凉。她系好安全带,闭上眼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
王松岭提着工具箱走在后面。他拉开后座车门,先把工具箱放进去,然后自己坐了进去。

沈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只是默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。车里很安静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
车缓缓驶出小区。沈悉握着方向盘,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。陈佳夕靠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路灯和匆匆回家的行人。

她闭上眼睛,感到困意袭来。连续几天的精神紧绷,加上今天下午的情绪消耗,疲惫像水一样漫上来。

她能感觉到车在平稳地行驶,能听到广播里轻柔的音乐,能感觉到空调暖风拂过脸颊的暖意。

还有,知道他就坐在后面。

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安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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